《嫁妆》石远

12、第十二章

　　接下来的日子，许志清依旧像往常一样，每天时忙时闲地上着班，郭永成对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和之前不一样的地方，这也让许志清心里坦然了些。可有一天下班过后郭永成去和分公司其他领导吃饭，竟然破天荒地把许志清叫上一起，让他去“给领导们里服务服务”，许志清明白这是郭永成想借机让他多认识下其他领导，也觉得这多多少少和上次父亲请他吃饭的事情有些关系。但毕竟是一次很难得的机会，尤其是对他这样刚到单位的新人来说。所以那次酒局他也表现的异常殷勤。这件事在办公室传开后，成了一个私下热议的话题，两个女同事甚至猜测他是不是在公司高层中间有什么鲜为人知的背景，但不管如何，大家对许志清的态度让他明显感觉比先前温和了些。而当他在公司进进出出时，只要碰到那天酒桌上的领导，也开始能够像熟人一样打个招呼。这让他觉得工作上有一种更加宽广的内容正展开在他面前，心里那些七七八八的烦恼被褪去了许多。
　　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发现家里对于他和晓霞的事情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隔三差五便来个电话关心下，算算从父母亲上次回去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星期了，中间来过两三回电话，也只是简单问问工作和生活情况。这让许志清心里渐渐有了种说不出的苦闷，但他并没有把这种苦闷在晓霞面前流露出来，和晓霞在一起的时候依旧和以前一样，甚至在一些细节上比以前还注意，他不敢当着晓霞的面脸上挂出一丝半丝的阴郁，哪怕是因为工作上带来的，他也害怕自己情绪上的稍微低落，如果被她看出来，都会触动晓霞那根敏感的神经，让她陷入到一种不安之中。
　　这天下了班过后，许志清刚回到宿舍，就接到了许中华的电话，让他回去取些秋天穿的衣裤。其实不说许志清也打算近期抽个时间回趟家，日子已经到了九月里，早晚都有些寒意，三个月之前还有几天就毕业离校的时候，他就把一些夏天不穿的衣物都寄到家里了。现在应该回去拿过来了。
　　周日一大早，他就来到了车站，坐上了回家的客车。
　　回家的线路许志清已经来来回回走过好几次了，对路两边的一切景致都再熟悉不过。他茫然地看着车窗外，稻田里已经是一片片黄澄澄，再过一些日子，田间地头又要能见到农民忙活的身影了。刚从学校毕业离校的路上，也正是农民在田里忙着播种的时候，从稻秧到长成稻穗也就这短短的三四个月时间，稻子的生命周期也就完成了，然后收获的人们会捧着稻米回想起这片田地里曾经不计其数的生命。而人却不一样，当生命走到尽头，任何有形的东西都会化为无形，那又何必太让有形的东西去影响和决定自己生命的品质呢
　　许志清知道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了，而这种触景生情有时候即便能让自己内心某个部分得到一些过滤，但是对于改变眼前的现实却又往往是无济于事的。
　　两天之前许志清就对家里说过周末要回来，以前他回家，许中华都在他每次在车上的时候发一条消息问他到哪了，便不再问。可今天一路上父亲许中华却发了好几条信息询问他到哪里了，让他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但也许是等他有什么事吧，也就没多想。
　　到了车站，许志清刚从出口处出来，就看到了一辆再熟悉不过的车停在路边——父亲已经到车站来接他了。
　　他刚上车坐下，许中华便从上到下打量了下他，然后说：“把头发稍微抹一下，还有皮鞋，也擦一下！”说完从前面摆着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在保温杯里蘸了下水递给了他。看到父亲难得对自己的形象这么在意，或许是要带自己去和父亲哪个朋友一起吃午饭了，许志清这样想着，接过纸巾弯腰开始擦鞋。许中华发动了汽车，往前开去。
　　许中华带着许志清回到了家。
　　许志清刚爬到四楼，就隔着门听到家里传来有说有笑的声音，原来是来客了！
　　听到敲门声，张秀敏疾步过来把门打开了。许志清跟在父亲后面进了门，一边换拖鞋一边往沙发上瞧了下：来的是一对中年男女和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中年男人穿着白色衬衫，黑西裤，四五十岁，大腹便便的样子；女人盘着头发，脸上抹得雪白，眉毛画成了两条线，穿着黄色的针织衫和灰色的呢子裙，看着很是洋气；而那姑娘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留着长发，穿着格子长裙，上身还搭着一件白色开衫，此时正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许志清。看来这是一家三口了！联想到刚上车时父亲的行为，许志清似乎猜测到了什么。
　　来的人是许中华的朋友，在当地经营一家建材门市部的秦玉安和他妻子夏仁琴，还有他们的女儿秦小涵。
　　许中华走到了沙发边，对秦玉安笑着说：“老秦啊！这就是我儿子，志清！最近工作也很忙，领导把事情只信任交给他，都不肯让他休假！可他听到今天你们过来特地一早就赶回来了！”说完瞥了一眼门口的志清，“志清，还不过来认识下你秦叔叔和夏阿姨！”
　　张秀敏也站在一边说：“志清，好好和叔叔阿姨认识下，我先去做饭！”说完便转身去了厨房。
　　对许中华这种夸大其词的言语，许志清也习以为常了，但是也配合他热情地走到他们面前叫了声：“秦叔叔，夏阿姨你们好！”
　　沙发上秦玉安和夏仁琴夫妇微笑着朝他点点头，秦玉安指了指沙发空处说：“志清坐车辛苦了啊，快坐！”
　　许志清刚准备坐过去，已经坐到秦玉安身边的许中华对他叫道：“先给客人们添点茶！怎么这点规矩都忘了？”
　　他赶快拿起茶几上的茶壶，从秦玉安开始，依次给他们面前的茶杯里添水，等添到秦小涵的时候，旁边许中华轻轻咳了一声，介绍说：“志清，这是秦叔叔的女儿，叫秦”许中华忽然忘了名字，姑娘赶快接了下去：“叔叔，我叫秦小涵！”
　　“对，小涵！瞧我这记性，刚才还记得的，一开口就忘了。”许中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许志清便朝秦小涵略带羞涩着说了声：“你好”。
　　等许志清添完水坐下，许中华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家志清呢，是今年刚本科毕业的，大学成绩一直都是名列前茅，还没毕业的时候就被他们现在的单位给抢走了！我那时考虑到离家近，他们单位规模又大，也就答应了。这孩子上班到今天三个多月了，都没回来过几次，心思全都扑在工作上。我上次也见了下他们领导，一起吃了个饭，他们主任对他相当肯定，说他各方面能力都很强，以后在他们单位发展前途还是很大的！”
　　秦玉安夫妇一边听一边看着许志清不停地点头，秦小涵也用余光偷偷往他瞄了几下。
　　许志清则是被父亲这番夸张的介绍给弄得有些不自在，只能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他现在是彻底明白了父亲的用意：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安排这次相亲。此刻他父母亲对于他和晓霞之间关系的态度在他眼里也一目了然了。许志清觉得既尴尬又矛盾，他和晓霞还在相处着，自己家里却正在上演这么一幕，而他还配合着父母亲热情地招呼着他们，这要是让晓霞知道了，该有多心痛啊！
　　虽然许志清心里正隐隐约约产生一种负罪感，但是毕竟人家是客人，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那就把这一家人看成是平平常常的客人吧，热情周到地摆出主家应该有的好客姿态，再皆大欢喜地把他们送走。
　　许志清这样想着，内心得到了些许的平静，站起来从果盘里拿起一根香蕉剥好皮微笑着递给了夏仁琴，又给秦小涵也剥了一根
　　许中华滔滔不绝地把许志清从小学时候到参加工作所有能搬上台面的事情都讲了一番，约莫半个小时过后，张秀敏酒菜都准备好了，过来喊大家一起开饭。
　　走到饭桌前的时候，秦玉安对贴在自己身边的秦小涵说：“小涵，你和志清坐一起！”说完轻轻推了下她，秦小涵便听话地到许志清旁边坐了下来。这让许志清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而旁边的许中华和张秀敏脸上却对此挂上了笑意。
　　到了饭桌上，许中华把关于许志清的话稍微放了放，但是两杯酒一下肚，又开始把话题转到了对许志清的极力夸赞上，秦玉安夫妇并没有不耐烦的样子，饶有兴致地边听边满意地看着许志清。
　　许志清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父亲这般夸张地褒扬自己，感到浑身有些不自在，而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譬如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一篇作文登上了晚报，父亲也恍如昨日地拿出来讲述，更让他脸上爬过一阵阵火辣辣的难堪。
　　等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许中华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许志清和秦小涵说：“志清，要不你和小涵两个人留个联系方式，方便以后联系！”
　　许志清听到后正不知所措，秦玉安对许中华的建议积极地应和道：“对，你们两个留个联系方式，方便以后联系！”
　　见秦小涵已经拿出了手机，许志清便也起身去茶几上把手机拿了过来，和秦小涵相互留了号码。两家家长都满意地笑了笑。
　　秦玉安因为下午还有事，想先告辞，便和许中华夫妇打了个招呼。许中华知道生意上的事情不能耽搁人家，也没挽留，但是提议让小涵下午留在这里和许志清多聊聊。秦玉安便问她：“小涵，你要不就留在这里，和志清下午好好聊聊？”
　　小涵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爸，我下午要去同学那里呢！”
　　秦玉安呵呵一笑，他也理解小涵和志清第一次见面，作为姑娘，肯定是不好意思留在人家里的，便只好随她。
　　秦玉安一家起身准备离开，许中华夫妇热情地把他们送到了门口，许中华又朝身边的许志清使了个眼色，小声说：“你跟他们下楼送送他们！”
　　许志清在秦玉安夫妇的再三婉拒下还是跟着他们下了楼，秦玉安的车就停在楼下不远处，他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给了秦小涵让她开车，小涵便和母亲先上了车。秦玉安这时一只手搭到许志清的肩膀上，带着些醉意对他说：“志清啊！我和你爸爸是好朋友啊，我们相处地一直都不错，也希望你能够和我家小涵能够有缘分呀！”许志清点点头。秦玉安把手从许志清肩膀上拿下来，又在他背上拍了下，会心地朝他笑了下，“加油啊！小伙子！”这才上车去了。
　　送走了秦玉安一家，许志清如释负重地回到了家里，见到张秀敏正在收拾碗筷，走过去准备帮忙，坐在沙发上的许中华喊住了他：“志清！让你妈收拾，你过来，我们爷俩好好唠唠！”说完在沙发上拍了两下。
　　许志清到沙发坐下，许中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然后问：“志清啊，今天见过小涵觉得怎么样啊？”
　　“爸，我和晓霞现在还在谈恋爱，你怎么能这样呢，这样对晓霞也太不负责任了吧！”许志清没有理会父亲的问题，而是把刚刚一直压抑在心里的不满一下子给吐出来了，声音也大了不少。
　　听到志清这样讲，许中华严肃地说：“你懂什么？你考虑过结婚过后的生活吗？我这样不是说晓霞不好，晓霞这个姑娘很不错，可是她毕竟是外地的，过年过节两家要相互走动还得来回奔波，又辛苦又麻烦，哪有找个本地的方便。再说了，晓霞家就这个家庭条件，你要是和他在一起，我这张脸往哪儿放？你以后结婚了压力又有多大你想过吗？”
　　许中华振振有词的一番话把许志清说的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但是意识中依然是对父亲这种行为十分反对的。
　　许中华又语气稍微缓和地说：“老秦是我多年的朋友，经营着一家建材门市部，别看只是个门市部，和好几家工程公司都是长期合作单位，去年南环安置区的室内材料，都是从他那拿的，另外手里还负责其他几个大项目的材料供销，光去年一年估计就挣了有上百万了！”说到这里，许中华露出了自得的神情，仿佛这一切都和自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还有小涵，这姑娘也不错，比你早一年毕业，虽然人家是个大专，可是这姑娘知书达理，每次我们去她家玩儿，这姑娘都勤快地给我们端茶送水。去年她爸爸为了让她到人民医院上班，也是花了不少钱的呀。别说你看不上人家，人家要是不嫌弃咱们家这样就不错了！”
　　说完他看了看许志清，见他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便用命令的口吻说：“反正你必须要和她先联系接触下，晓霞那边你慢慢冷却。最好下午就问问她有没有时间，有时间喊她出来去哪坐坐，看个电影，这都随你，反正和秦小涵的事你要放在心上！”说完起身回屋休息去了。
　　许志清坐在沙发上，心里各种复杂的情绪交错在一起，找不到一点头和尾
　　正当许志清一个人还在客厅发呆的时候，许中华从里屋走出来两步，对他说：“志清，今天晚上我一个朋友生日，你跟我一起去吧。去看看人家的婚礼！”
　　许志清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父亲，他也想投身这热闹的环境中去让自己暂时忘掉些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