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记》倚景笑游

9、二之6 知北峰

　　这二人说罢，各自持剑上前，战在一处。只听得几声清脆的金属声碰撞，黑夜中火星闪迸。
　　镜玄知这二人的功力根本容不得他插手，正发愁该怎么办的时候，院门外又有脚步声跑来。
　　“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平安急得满头大汗。他和胡起正在前面吃粽子，听见后院有乒乒乓乓的响动，像是有人打斗，于是赶紧放下碗筷，跑了过来。
　　镜玄一看他俩赶到，心里又踏实下来，忙跑几步到二人跟前。
　　“你们认识不认识这个人？他说是师叔的徒弟。”镜玄试探着问道，结果不出所料，两个年轻人表情皆是一惊。
　　“大师兄……”胡起皱起眉头，朝师父那边望去。
　　“他真的是你们师兄啊，可他……”
　　“嗨，别提了！”平安跺脚，“这个人叫段峰，多年前就被我师父逐出师门，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我那时候还小，在青城山玩泥巴呢。反正师父就很生气，这么多年都不许我们再提起他，当他是个死的。这些年我也没见过他啊，怎么忽然就找到这里，还打起来了呢？”
　　镜玄想，这些陈年旧怨小平安不知道也是正常，胡起大哥倒是可能了解内情，可他那个性子就算自己问也问不出吧。
　　“这个人说自己是来找九宫阵法秘笈的。”
　　“九宫阵？呸！师父都没传给我呢，凭什么给他！”平安说着垫步拧腰，就往战圈跟前凑，“师父您请让让，这个贼人交给我了！”
　　他说着提剑上前，这一声喝让两个人都分了心。黑衣人一看，旁边凑过来一个口出狂言的小毛孩，顿时心中不悦，手腕一翻，袖口中几枚金镖朝着平安就甩过来了。
　　平安没防备这个，赶紧晃身躲闪，结果紧闪慢闪，躲过了三枚，第四枚没躲过去，正一扭身扎在了屁股蛋子上。平安疼得嗷嗷大叫。胡起和镜玄赶紧过来扶他。
　　甄凌气得冷笑：“卑鄙！”
　　“我卑鄙？师父您仗着人多想围攻于我就不卑鄙？”
　　“就你还用得着围攻？不过是学了半途，未出师的小儿就跑下山去丢人现眼。我派的功夫没学会，就去外面拣这些野路子来学。可笑。”
　　甄凌脸上尽是鄙夷神色，黑衣人却不气反笑。
　　“对，我当然明白，师父最瞧不起我。我本是卑贱之种，又怎配留在青城山中您的门下。”
　　甄凌听此话，便是一怔，心中有杂念，手中之剑也连连走空。
　　黑衣人趁此时举剑向天一指，口中念念有词，只见朗朗晴空中忽然飘来一团黑云，一道利闪划破夜空。
　　“春雷引？”甄凌皱眉，施展轻功跃出几步，又对着徒弟们喊道，“快走！离这边远点!”
　　语音未落，天上响起阵阵惊雷。黑衣人剑锋一落，便有利闪随着他的动作炸在地上。所到之处，草木俱燃，甚至连甄道长所住的房子也着了起来。火借风势，转眼间院子火光漫天。若再烧下去，这天干物燥的，别说静虚观，恐怕还要连带知北峰起了山火。
　　三个年轻人一见，都暗叫不好。
　　镜玄急道：“我去给师叔帮个手，你二人速提水来！”
　　平安也顾不得喊疼了，一狠心，从屁股上拽下金镖扔在地上，“胡起师哥，咱们走！”大汉连忙点头，快步如飞跑向前院。平安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
　　镜玄再往院中观瞧，只见甄凌道长将东极宝剑插于地上，双手结印，紧闭双眸，一时间这庭中狂风大作，吹得黑衣人睁不开眼睛连连倒退。甄凌也被吹得道冠掉落，白袍翻飞，一头青丝束不住，随狂风扬在空中。
　　甄凌再一睁眼，这风向变了，像是散开了一个圈，将起火的几间房围在正中，越收越紧。这个圈让火场内外气流相互隔绝，同时又以高压之力迫使火势收缩。
　　镜玄心中称绝。可他也没忘了看紧黑衣人的动作，只见那段峰跳出风圈后站稳，抬头看甄凌正在专心施法，不能近身，于是收剑入鞘，换上那背后的短弓，拉弓弦就要发射。
　　镜玄离甄凌并不远，看情况不好，未假思索便冲了过来。他想用兵刃将弓箭击落，可他腰中此刻并未佩戴真剑，只有一把师父所赠除妖的桃木剑。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镜玄晃身形挡在师叔面前，扬手中木剑向箭矢击去。只听得一声钝响，竟是这箭戳破了木头，断为两截，镜玄心疼不已。
　　还没等松口气，对方第二只箭已经到了。
　　镜玄深知，这样挡箭不是办法，只有直面迎战这个段峰，才能破他的箭式。想到这里，镜玄不退反进，一面挥舞断剑打掉第二只箭，一面施展步法，三两步晃到段峰的跟前。
　　他手无利器，只得投机取巧，趁段峰没反应过来，从怀中掏出锦囊，甩出本门看家的七星神符，高喝了一声“阵”字，七星符腾空飞起，绕着段峰的脸不停转圈，挡他的视线。段峰没想到他有这手，吓了一跳。镜玄趁机到他跟前，一个扫堂腿想要将段峰撂倒。谁知这一腿过去，却是给了段峰空子。黑衣人垫步拧腰一闪身，竟转到镜玄的身后。
　　“还挺机灵，可惜太嫩。”段峰说着，伸手砰的一把擒住镜玄的手腕，紧跟着一反手将镜玄勒在怀里，单手扼住镜玄的喉咙，另只手抽出宝剑相抵，“别动。”
　　镜玄这时才发现，段峰的身形比自己高了多半头，身高手长，内力深厚，别说有剑戳着喉咙，就是什么都没有，他也逃不出去。
　　段峰在他耳边冷笑：“你倒是肯为他卖命。他许了你什么好处？许你了九宫阵法？许你给他暖床？”
　　镜玄臊得满面赤红：“你胡说八道！……好不要脸！”
　　段峰手劲一紧，勒得镜玄只管咳嗽再说不出话。
　　“我好意劝你，你不听。看来你是被甄凌那副皮相蒙蔽了。你以为他翩翩若仙，超尘脱俗，殊不知他心肠最是狠辣。你真以为他把你放在身边，只为了无私地传授你道法武艺吗？”
　　镜玄挣扎道：“你、疯子……胡说八道……我听不懂。我……我不认识你、也不信你的话。”
　　段峰笑笑，给他松了点喘息的空间：“你不信我？那你信什么？”
　　镜玄说：“我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我在这静虚观住了三年，我信他们都是最好的人。”
　　段峰点头：“好，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你眼前站的究竟是什么人！究竟值不值得你为他拼命。”他说着扯着镜玄往前走了几步，向甄凌高声喊道，“甄凌！你看好！他的命现在在我手里，你若是听我的，他还有救。”
　　甄凌道长刚刚收了法术，气息微乱，他双手撑住剑柄看向二人：“你想干什么？”
　　段峰一笑：“我不想干什么。徒儿可不是心狠手辣、滥杀无辜之人。我只是想让师父就七年前的事情道歉。今天，您在这里当众下跪，我便饶他不死。”
　　赵镜玄一听，急了：“师叔！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是个疯子！”
　　“我是不是疯子，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段峰一横手中宝剑，锋利的钢刃贴着镜玄的脖子，还未发力，一道血痕就已经渗出来了。
　　甄凌看着他们，先是一愣，接着站稳了身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段峰盯着他：“怎么？你接受条件了？”
　　镜玄大叫：“师叔不可！镜玄宁死也不愿看到师叔受辱！”
　　段峰目露凶狠，剑刃又往里收了收。“要跪就快点！别等我改了主意。”
　　甄凌却不紧不慢，稍稍偏头看向段峰，云淡风轻地问：“谁说我要跪了？”
　　“呵！你不在乎这对你忠心耿耿的小徒弟的性命？你不是刚才还说要教他九宫阵法吗？”
　　甄凌莞尔：“徒弟不难找，你杀了他，我还可以教别人。”
　　段峰仰天大笑。“赵镜玄，你听见了吗？这就是甄凌的真想法，他无情无义，铁石心肠，你的死对他来说和死个蝼蚁没什么分别。你就是认了这样的人做师父，你为他死可值得？”
　　镜玄听这二人一番话，有些不敢相信。他虽然是真心觉得师叔为了救他给这疯子下跪绝对使不得，让他死也无所谓，可至少……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个地步，他希望甄凌的眼里至少有些不舍、有些难过。
　　但现在，当他与甄凌师叔面对面站着，将对方的表情一览无余地收进眼底的时候，他竟然在师叔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着急、惋惜，甚至是怜悯。
　　在甄凌的眼中，只有对段峰的蔑视，和对自己的冷漠。那样端正的一张面孔，配上这样冷酷的神情，倒显得异样的美了。和以往让人如沐春风的美不同，这样的甄凌冰冷得令人窒息。
　　镜玄心里一紧，闭上了眼睛。
　　“师叔，是镜玄无用，拖了您的后腿。镜玄甘愿受死。”
　　甄凌没有说话。
　　倒是段峰又问：“就这样你也愿意白白送死？”
　　镜玄说：“生死有命。我若命数到这里该绝，挣扎也无用。何况镜玄怎么是白死？能让师叔不为难，镜玄死得其所。
　　“只是一点，镜玄我身负保护白露庄亲人安危之任，今日若死再也不能回去出力，我恐妖孽又会兴风作浪、害人性命。但望师叔念在与我师父同门情谊的面上，将我的死早点告诉师父，让他代我保护兄长、替民除害。”
　　甄凌道：“我答应你。”
　　“那好，镜玄已经准备好了。”赵镜玄说着，几欲落下泪来，“镜玄与师叔相处的时间虽不长，但我敬慕师叔、相信您的为人。只是以后不能再侍奉您左右，还望师叔珍重。”
　　镜玄说完，闭上了眼睛。
　　他似乎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个声音清亮亮的，一个则浑厚低沉，许是平安和胡起大哥吧。
　　但是他不敢睁眼。
　　他怕再对上甄凌那冷若寒冰的目光。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师叔不是这样的，他面冷心善，宅心仁厚；但又有一个声音对他说，你真的了解这个甄凌吗？
　　他想起头一次见他，在观前石阶之上，甄凌一袭白衣胜雪；他想起头一次和甄凌畅谈的那晚，仿佛鼻间闻到腊梅的淡香；他又想起就在方才不久，他给他剥粽子，对他说，想一直留在师叔的身边……
　　赵镜玄心说，这终究只是梦一场。
　　他觉得脖子上很凉，身子发沉，却没感到太痛。
　　他已经听不见身边的声音。他好像跌进了雪里，跌进了这长山最常下的那种能没过膝盖的大雪里。
　　周围皆是洁白。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就好像换上了甄凌最爱穿的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