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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二之7 知北峰 ...

  •   他的耳畔听见自远处传来阵阵歌声。
      那歌唱得正是长山本地的小调“雪飞花”,唱歌的人声音清亮,悠扬婉转,颇为动人,那人边唱还边打着拍子,听上去悠然自得极了。
      赵镜玄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但想不起是谁。他好奇地向四处张望,可惜却什么人也看不见。
      这里是一片荒野,空旷寂寥。天高而远,无风无云,无草无木,只面前有一条静静的河,蜿蜒向前,直至天边。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的记忆支离破碎、毫无条理,他试着回忆了一下,能想起一些片段。十年前、五年前、甚至是三天前的,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将这些记忆片段串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过去。很是奇怪。
      这样的感觉令赵镜玄感到不舒服,他觉得焦虑,于是决定朝河边走去,看一看那边有什么不一样。
      可随着他往前迈步,那个歌声渐渐听得不清楚了。
      赵镜玄觉得不对,停住了脚步,他想,他认得这个唱歌的人。他应该先去找到他……

      镜玄觉得脑袋晕乎乎的、眼皮沉重、就好像有什么人拿浆子把他上下两个眼皮糊住了,但他还是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天色似乎很暗,什么都看不清……
      “嗯……”镜玄哑着嗓子,微弱地哼出声。
      他面前有什么东西晃了晃,紧接着听见有人大喊:“醒了!醒了!”
      镜玄迷迷糊糊地使劲看了看周围,原来,现在并不是什么晚上,而是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挡住了他床前的阳光。见他醒了,男子激动地手舞足蹈,不一会儿从外面又跑来个少年,围在他床边看他。
      “怎么样,怎么样?能起来了吗?”
      镜玄苦笑一下:“我才要问你们,我这是怎么了?”
      少年人一拍大腿:“哎,别提了,你死了一回。”
      镜玄吓了一跳,差点又背过气去。旁边那大汉赶紧扶着他,让他靠在床边坐坐,顺顺气。
      “平安,你别瞎说,”赵镜玄瞪他一眼,转过脸又问大汉,“胡起师兄,我是怎么了?”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方才来了个怪人,大闹静虚观,又要杀人,又要放火,“我这是被那个段峰伤了?”
      胡起摇了摇头:“你被他杀了……”
      镜玄生起气来。今天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这师兄弟俩合伙拿自己开心。
      “我若是真被杀了?你们两个怎么能和我说话,莫非你们俩也死了?”
      夏平安赶紧冲着地上啐了两口:“啊呸呸呸,什么浑话。你呀,确实被大……那个段峰抹了脖子,不过,师父又把你救活了。”
      死了又活了,这种事可闻所未闻。
      不过镜玄也没放心上,这个平安平时说话就不着四六的,可能是故意夸大了自己的伤势吧。不过……师叔他?
      赵镜玄一下子想起来那时在庭中对峙时甄凌的态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自己现在既然还活着,就证明师叔并不是对自己的生死毫无介怀,那样说,应该只是为了稳住那疯子的行动吧。他想着,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却什么也没摸到,没有伤口,也没有疤痕,连他记忆里的刀刃划伤都没有。
      “别摸了,师父都给你治好了。治了你三天,你又睡了七天。还怕你醒不过来了呢。我和胡师哥在这儿倒班守着你,师父还让我唱歌给你听,说是不能让你断了和人间的联系。结果唱了好几天你才醒!小爷的嗓子都快哑了!”
      镜玄听着好笑,又感激他一片好心。对他二人连连道谢。
      “行了行了,师父说只要你能醒就没事了。你饿了吧,这些天柴米未进,我去给你端粥来,你多少喝点。”
      镜玄倒没觉得饿,他身上虽觉得疲乏,却并无其他不适,更不像躺了十来天没吃东西的人,许是服了什么丹药。
      “不忙,”镜玄拉住平安的手,“五师叔呢?我得过去跟他老人家请安,感谢他救命之恩。”
      平安面露难色:“你现在就去见他?”
      “是。”
      平安挠了挠脑袋:“那你……记得,别问太多话,这些天,师父脾气都特别不好……还有,他……因为救你,折损了元气……形容憔悴。你看见可别太惊讶。”
      “是,我记着了。”
      “那你去三宝堂找他吧,这个时间,他应该在那里整理经卷。”
      镜玄点头说好,撑着床下了地。胡起给他找了件衣服批上,和平安师兄弟俩人去厨房做饭不提,单说镜玄,一个人来到了三宝堂。
      远远看见三宝堂的门敞着,屋里一人,伏在案前写字。
      镜玄朝他看了一眼,当场愣住了。
      只见这屋里的人,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道袍,满头尽是银发,打冷眼一看,还以为是哪里来了个年过耄耋的老人。
      倒是甄凌听见他的脚步,抬起头来。见镜玄呆呆站在门口,甄凌放下笔,对他点头:“进来吧。”
      镜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师叔……你怎么?”
      甄凌笑了笑:“我没什么,不过是头发白了。你身体如何?是否哪里觉得不适?”
      镜玄摇头:“我好得很,只是不知道师叔这……这……”
      甄凌抬手,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让他坐下说话。“平安他们没有跟你说吗?”
      “说了。说是我……死而复生。我以为那是玩笑。”
      甄凌道:“算不上死透了,但你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只不过没来得及上阎王的生死薄就被我拉回来了。”
      镜玄问:“那师叔须发皆白可是因为如此?”
      “救活条命,白点头发也算是便宜的吧。”
      “师叔莫当我是小孩子,镜玄虽不通医理巫术也能猜的到,这头发白了只是表面的事……您为了救我,是不是让自己精元大损?”
      甄凌点头:“你倒聪明。死而不能复生是天地间不变的道理,自古没人能打破这个规矩。不过一命陨、换一命生,倒是不违因果。我救你之法就是给你续命,拿我的寿命换你的寿命,算是交易,走到阎罗跟前也讲得通。”
      “师叔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怎么能为了我……折损自己阳寿?您到底给我续了多久?”
      甄凌淡淡地说:“不多,六十年。”
      镜玄大惊。
      “师叔!您这是……您怎么可以!”他说着竟落下泪来,伏在桌案上放声痛哭。
      他知道今年五师叔已经四十六岁,再怎么长寿的人,活到一百就是头了。甄凌一下子给自己续了六十年的命,分明是过一日少一日了。
      甄凌叹了口气:“傻孩子,你哭什么。”
      镜玄哽咽道:“那日是我不愿看师叔被人要胁,是我自己要死,与师叔有何相干?你让我遂了心愿,死就死了,救我做什么?要救我也不应该拿自己的命来换。命就这么一条,救了我,师叔以后怎么办?”
      甄凌看他哭得脸花,不禁好笑。
      “那你的命也只有一条,为什么要为我死?我的武功修为都在段峰之上,你说他要胁我,其实他根本拿我没办法。你这死的岂不是冤枉?”
      镜玄哭得更厉害:“师叔您这么说,镜玄更不明白!那日段峰欲杀我,您无动于衷!可我死了,您又给我续命。若您真的不怕段峰,为什么当时不救我?这不是要我白挨那一刀之苦,您自己也白白折损寿命吗?”
      甄凌一笑:“谁说这一刀白挨了。”他说着,转身在身后的架子上取过一个木匣,打开后,里面是本薄薄的册子,“第三条试炼你已经通过了,收好,这就是九宫阵法。”

      镜玄把书接到手中,有些难以置信:“您不是说秘笈是孤本,早已经毁了?”
      “书是人写的,再誊写一份并不难。”
      “那么段峰猜的没错……”
      甄道长叹气:“他是聪明,也最有天分。但是九宫阵传的永远不会是最聪明的那个人。”
      甄凌从书案后站起,背着手走到三宝堂门前站定。镜玄看不见他的脸,但猜想得到,甄道长的表情必带着哀伤。
      那日段峰来,在院子里疯疯癫癫说了那些话,镜玄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难听得不得了,可他纵使说成那样,师叔也没有因为他的胡言乱语责骂于他。何况段峰的话,里里外外透着两人关系不一般,镜玄倒不是信那些龌龊的挑拨,只是明白,自古师徒如父子,这十几年的师徒情分,绝不应是一点小事就会反目成仇的。
      难道真的是因为一本秘笈?镜玄想着,心中更加迷惑。
      “你是不是还有话问我?”
      镜玄摇头:“师叔不想说的事,镜玄不会问。”
      “并非我刻意不说,只是对没有关系的人是不必提那些陈年往事的。可你却不同,我和段峰的恩怨曾险些害你一条性命,如今也该是和你说个明白。”
      甄道长说到这里,又长叹一声。
      “段峰呢,家里情况比较复杂,他幼年时父亲曾在朝中做官,后来因得罪了人被杀,其他家眷中,男子被发配边远、女子变卖官窑,段峰是因为其父江湖中朋友所救,送到青城山托入我师父门下。不过师父当时正在闭关,也没有收徒的意思,就让段峰跟了我。
      “我那时候年轻,自己才出师不久,心气也高,总想着好好教这些后辈,以后光耀门派。段峰也是有心的孩子,又聪明、又勤快,我教的东西,旁人学一月,他只要学三天,什么东西一说就明白,一教就会。这样的孩子最让当老师的喜欢,久而久之,就愈发偏心他、惯着他……还曾说过要传授他九宫阵法。
      “可许是幼时的记忆对他影响太大,段峰的性格一直不好,除了跟我亲近外,跟别人都合不来,有时候几句话不合意就和别的孩子大打出手。我收了胡进后,胡进倒是跟他不错,可世上哪那么多胡进这样敦厚老实的人?好在青城山门规严,也算是无灾无难长到成年。后来那几年,段峰就几次提出要学九宫阵,但是我却犹豫了。九宫阵重杀伐,若传人不当必会招致大祸。段峰虽资质不错,心境上却是最不合适的人选,而且我担心他学成此功,会为了给家人报仇而大开杀戒。
      “当年我的师父正元真人在所有弟子中只将九宫阵法传给我,就是因为我性情淡泊,只喜钻研道法经卷,但对功名利禄无欲无求。他传给我,我也不会用它争名夺利,只不过是多一个人通晓知识,以后等他老人家千古,此道法也不至于失传。我这些年也想物色个合适的人选,不过段峰终究是不合适。
      “七年前,发生了一些事,中间复杂种种我就不多说了。段峰与我反目,惹出大乱,反下青城山。我也因教徒无方之过被师父逐下山,名义上是让我在长山思过。不过其实就是换个地方修行,与从前没什么分别。
      “其实三年前你上山之前,三师兄就已经飞鸽传书给我,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多加照拂。我几次三番试你,你应对得体,学习用功,更难得是为人谦和善良,更有仁爱之心。那晚段峰挟持于你,你不卑不亢,既没有因生命受到威胁而害怕求饶,也没有因为我弃你不顾而感到恼怒怨恨。自始至终,你放在心中首位的都不是自己的私利。九宫阵要么就不传,要么就只能传你这样的人。这第三道题目其实正是看你在生死关头,能否临危不惧。从选择从容赴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决定将秘笈交与你了。
      我救你,给你续命,不止是看在三年来师徒的情分,更是因为我有希望寄予你,愿你能好好修道,将来有所作为,造福天下百姓。”
      镜玄听到这里,不禁佩服师叔想得深远。“镜玄今后定然更加努力,不辱师门。”
      甄凌点头:“我本应当开始给你讲授道法,怎奈那晚与段峰一场恶斗,之后又为你续命,身体已经掏空,现在也只能做做誊写经卷的活。我打算等你醒了,就返回青城山闭关修行,许还能再多活几年。
      你下山的日子也近了,再和我去青城山学道来不及,不如先返回你家乡,等你降伏了狐妖,再到青城山来与我们回合。九宫阵你也先拿着,多看几遍,日后给你讲解时也会省事。但有一点,段峰可是一直认为你死了的,你且要低调行事,不能过于张扬,他对你多有羡妒,若知道你还活着、九宫阵又在你手上定会加害于你。”
      “侄儿明白。”
      “对了,”甄凌道长走回桌案前,在经卷底下抽出一把断剑,“这柄桃木剑是三师兄给你的吧。”
      “嗯。”
      “在我这里毁了,终究是过意不去,你且放在我这里,下次再见面,我让人重做一把好的给你。你这次下山,带着东极防身吧。”
      镜玄大惊:“东极是师叔贴身宝物,镜玄怎么使得。”
      “没事,带着吧,算是押给你的,等你回到青城山再还给我。我有胡进、平安保着,出不了差错,倒是你此去诸多凶险,比我要用得上。”
      镜玄得此二宝,感激涕零。再三谢过了师叔的美意,这才告退。

      转天,静虚观师徒四人打点好行囊,离开了知北峰,在长山下洒泪分别。
      甄凌三人一路去往青城山投靠正元祖师门下不表,单说赵镜玄,这才要回到白露庄,三寻狐妖,会五仙,英雄独闯紫峡山,孤云寺下双雄结义,闹金陵,斩奸相,引得江湖风波起,正所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只可惜,英雄再大,也难过情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二之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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