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记》倚景笑游

8、二之5 知北峰

　　甄凌闻声，转过头，看了看镜玄，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粽子。
　　“您怎么没点灯？这晚上看书累眼睛。”镜玄把粽子放在桌上，转身去掌了火烛，给甄凌摆放在桌前。
　　镜玄的脸上满是关切。
　　甄凌看着年轻人，自嘲地笑笑：“年纪大了，爱忘事。”
　　镜玄也笑：“师叔哪像上了年纪的人，恐怕再过几年，我都要比您看着老相。”他说着推了推桌上的盘子，“粽子刚出锅的，有些烫，您慢点用。”
　　“嗯。”甄凌放下书卷，却没动。
　　镜玄以为他嫌剥着麻烦，赶紧又说：“我刚洗的手，我给您剥。”他在书桌前坐下，小心翼翼地解开红绳，拆了苇叶，一圈圈绕出粽子里面晶莹剔透的糯米来。
　　明明是再小不过的事情，他的表情却很认真仔细。
　　烛光摇曳，甄凌一时竟有点恍惚。
　　“师叔，”镜玄将剥了一半的粽子递过来，“你尝尝看。”
　　甄凌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他接过粽子，咬了一口。很甜。
　　这长山下的糯米香甜饱满，糯而不粘，蜜饯更是用蜂蜜腌制得恰到好处，经大火煮过个把时辰，甜香蜜意与米融合在一处，入口便觉留香，细细咀嚼更觉美味。
　　甄凌吃了一个，觉得不错，伸手又去拿第二个。
　　镜玄看他爱吃，心里更加高兴。
　　甄凌边剥粽子，边与他闲聊：“你来山上多久了？”
　　“回师叔，两年多了。”
　　“我记得你三年头上就要走，这也是快到日子了。”
　　镜玄心里一沉，闷闷地嗯了声。
　　甄凌挑眼皮看他：“最近也没听你嚷嚷要学九宫阵了。”
　　镜玄脸一红：“小侄知道自己还差得远，不敢造次。”
　　“你倒谦虚。”
　　“镜玄不是谦虚……而是……另有打算。”
　　“怎么讲？”
　　“镜玄，暂时不打算学九宫阵了。”
　　甄凌手中的动作一顿，脸上起了愠色：“怎么？你畏难？”
　　“不是不是，只因为……因为……”
　　甄凌不悦，将剥了一半的粽子扔在盘里，抽出帕子擦了擦手。“别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
　　镜玄看他恼了，赶紧单膝跪地。
　　“师叔，您也知道。这三年之期一到，镜玄的兄长、乡亲必身处险境，为了家人安危，镜玄除妖义不容辞。可镜玄也知道，依我目前的功力，学九宫阵法还不到时候，即便囫囵吞枣硬咽下去，恐怕也学不来其精髓之万一。”
　　镜玄偷眼看看甄凌，见他脸色没那么难看，接着解释道：“镜玄不怕难，只是觉得急于求成不是好事。何况……镜玄现在可以说一句大话，经过这三年的修行、师叔您的指点，我已有十足把握对付那妖狐。所以，现在的我只想静心在这里修满这三年。待日子一到，斩杀了那妖孽，再回长山，请您继续指点我的修炼。您什么时候说镜玄成了，镜玄再向您讨这第三条试炼的方法。”
　　甄凌笑了笑：“我要是一直说不成呢。”
　　镜玄脱口而出：“那我愿意一辈子留在师叔身边，心甘情愿。”他说罢这话，也觉得有些唐突冒失，又觉出哪里有点不对劲，不禁脸上一红。
　　他本以为甄凌会恼他说话疯疯癫癫，会大声训斥他，却没想到对方只是默默相对，一时无言。
　　镜玄偷偷看向自己的五师叔，五师叔也看着他。
　　甄凌的表情有些古怪，不似平日里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模样，许是这烛光照的，眼瞳里尽是哀愁。
　　他好像是在看镜玄，又好像不是。
　　但即便如此，这样的甄凌还是让赵镜玄觉得震撼。就好比殿里供奉着的高高在上的神像，忽然有一天从台上走下来了，走入了凡间。
　　镜玄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正想着怎么开口，打破屋中令人难受的沉默。甄凌却忽然动了。白色的道袍飞舞在空中，像白鹤伸展开的翅膀。镜玄一愣的功夫，甄凌已经将他扑倒在地，夏日闷热的夜晚，两人都穿得单薄，温热的胸膛碰在一起，让镜玄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师……”镜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听见耳边的地板上被几枚利箭射中了。
　　飕！飕飕！
　　先发的几箭未中目标，后面的又不依不饶跟着到了。尖锐的风声划破山林寂静的夜晚。
　　此时甄凌已经一跃而起，左手抄起桌上的盘子，将几只箭挡落，右手抓起两颗粽子，朝着院墙上箭矢飞来的方向掷去。对方躲闪的功夫，箭雨总算停了。
　　甄凌从窗口飞身而出，轻轻落在庭院内。
　　镜玄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推门就要往院里跑。他刚推开门，就听见甄凌喝止他：“站住，别跟过来。”
　　“师叔？”
　　镜玄不明所以，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着，就听见墙头上有人冷笑。
　　“师父，几年不见，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徒弟出来？”

　　赵镜玄闻声朝墙上去望，只见低矮的院墙上站定一人。此人身穿夜行衣，手搭弓箭，腰挎剑匣。借着微弱灯火，影绰绰能看出他有三十出头的年纪，相貌堂堂，可眼角眉梢带着千层的杀气。
　　——师父？
　　赵镜玄心中不禁嘀咕。他到观上已快三年，整日与这师徒三人朝夕相处，从未听说甄凌道长还有其他的徒弟。
　　可再看五师叔，对这男人的话并不反驳，只是一言不发，冷冰冰地看着来人。
　　镜玄知道，他这个师叔话不多，生起气来也不会破口大骂，他只要这么冷冷地瞅人一眼，就够把他们三个吓得哆嗦了。今天这样瞪仇人一样看着对方，看来这过节可不小。镜玄聪明，才片刻功夫就判断对了眼下的形势。
　　不过不管这俩人是真师徒也好，假师徒也罢，自己作为门下之人，总不能袖手旁观，能多个人就多个帮手。镜玄心一横，没按甄凌的话做，飞身也跟上前来。
　　“师叔，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甄道长并没有回头再理会镜玄，反倒是墙上的那主看在眼里，又笑出声。
　　“师父，你这个新收的徒弟不错，胆子挺大。倒不如我来试试他，看看他够不够格，会不会辱没师门？”
　　他说着，搭弓收箭，背在身后，纵身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在两人面前。
　　镜玄被他话一激，就想上前应阵。可甄凌却伸手一拦，将镜玄掩在了自己的身后。
　　来人玩味地笑笑：“怎么？师父舍不得？”
　　甄凌没接他的浑语，反问道：“你来做什么？”
　　黑衣人看向他：“我想，师父您应该清楚。”
　　甄凌垂目无语，似有百转千回滋味在心头。然而站在他身后的镜玄看得清楚，甄凌背着的右手，指尖轻转，竟是结了个法印。
　　“我早就告诉过你，二十年前青城山大火，九宫阵秘笈葬于火海。那本就是孤本，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份。”
　　黑衣人不以为意：“九宫阵法乃师祖所编，又传于师父您。师祖老人家尚且康健不谈，师父您可也是有过目不忘之才，这传人都在，少了本书又算什么，给您几天的时间不就又写出来了。”
　　甄凌冷笑：“既这么讲，我门派就更不需要此书。九宫阵口口相传足矣。师父传徒弟，徒弟传徒孙。不过，这都是我们本门本派内自己的家务事，与你何干？”
　　黑衣人面不改色：“师父绝情，弟子不能无义。您纵是不认我，我也依旧会叫您一声师父。何况，十六载的光阴，可不是您说抹去就能抹得去的。”
　　甄凌暗自咬牙，左手收掌握拳，攥得紧紧的。
　　黑衣人又转脸看向赵镜玄：“你就是师父新欢？叫什么名字？”
　　镜玄听着别扭，怒目而向。
　　黑衣人自己答道：“哦……其实我刚才在外头都听到了。叫什么静……”
　　“赵镜玄！”
　　“嗯，”黑衣人点头，“看你还年轻，作为前辈，我不妨提醒你几句。”他伸手点指甄凌，眼睛却直勾勾看着镜玄，“这个人说的话，你可别信。他若说什么看你资质过人，要将九宫阵法传你，都是一派胡言！他不过是想诓你给他做牛做马，把你老老实实地捆在身边！”
　　“你才胡说八道！教不教九宫阵法又如何？我是上山来修行的，又不是惦记着这秘笈才来的。倒是你！对着长辈口出不逊。我看啊，多半是心术不正才被师叔赶下山的吧！”
　　这番话踩到黑衣人痛脚，男子端正的面孔瞬间扭曲起来，额头青筋跳动：“我心术不正？你敢不敢问问你的甄凌仙师正不正？问问他是不是要等与你双出双入，同寝同食才会教给你真功夫？”
　　话说到这里，再明白不过，镜玄从小是个老实孩子，哪听得这个，脸顿时就红起来了。还没等他想出话辩解，只听得耳旁风声扫过，再定睛一看，一柄飞剑闪着寒光直奔黑衣人面门就刺。
　　“东极？”黑衣人惊呼。
　　镜玄也是一愣，他虽听师父说起过这御剑之术，但却从未真的见过。今天倒真让他开了眼界。
　　眼看剑尖就要刺中，黑衣人提气后倒，身子整个朝后仰去，闪过这一刺，紧接着双手一撑这要倒未倒的身体，借了个巧劲，将身体侧弹了出去。这一招躲得利索，黑衣人瞬间跳出飞剑的攻击范围，再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把宝剑。而之前袭击他的那把，见目标不中，再次调转方向，朝着黑衣人砍去。
　　黑衣人横剑抵挡，与飞剑战了十几个回合。这御剑术因其施术者离战斗之处有一定距离，用不着顾及被波及，因此剑势极猛，可以只攻不防，可也有缺点，那就是术的施展总不如人自己舞剑来得灵活。黑衣人也深知飞剑的弱点，趁其一瞬的停顿，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口中高念法咒，往地上狠狠一摔。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黑衣人周遭扬起一阵烟尘粉末，紧接着，飞剑在天上转了几个圈，停住了攻击。
　　甄凌道长并不意外，掐指念诀，飞剑返回，稳稳地落在他的手里。
　　镜玄看得出神，心想这黑衣人不愧是师叔弟子，就连御剑法术也破了。
　　黑衣人提剑点指：“看来师父是真下了杀心，连东极剑都使上了。”
　　甄凌微晒：“清理门户，以正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