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记》倚景笑游

7、二之4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桃花盛开。
　　这一日吃罢晚饭，镜玄恭恭敬敬向甄凌提出请求，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接受考试。甄凌点点头，命他师兄弟三人去三清殿前摆上桌椅，自己要亲自测一测镜玄的长进。
　　时近戌时，天色已暗，胡起在庭中掌起灯烛火把，侍立在师父身后。甄凌坐在殿门正前，右手边是张长桌，上面整齐摞着三十六卷经书。甄凌随手抽出一卷，翻到某处，诵读一句。镜玄略加思索，便将后一段完整地背出，半字不差。如此重复了十来次，俱无差错，甄凌颇为满意，示意胡起撤走经卷，这一关算是过了。

　　第二关是比试剑法，镜玄和平安各自带着应手的宝剑上场。这二人其实功夫已不相上下，平日里切磋也是有输有赢，只是当着甄凌的面正式交手，倒是头一回。平安也知道今日这场比试事关重要，赵镜玄必当全力以赴，因此自己也不敢大意，加了十二分的小心。
　　两位少年互相行礼，抽招换式，战在一处。
　　赵镜玄的功夫这一年多来真是有突飞猛进的提高。他刚上山时，还只能和平安打上几十个回合，而如今，两人战了几百回合也未分胜负。要知这师兄弟二人平时总是一起练功，对方的长处短处全都了如指掌，彼此越是熟悉，就越是难在细节上占到便宜。
　　可比试的时间一长，镜玄年长的优势就体现了出来，他终究是气血精力更足，再加上一年多来体力底子打得好，即便战斗拖久了也不觉得太累，反观平安那边已是满头大汗、步法虚浮。平安又将将撑过几十招，一个没留神，额头的汗水滴在眼里，眨巴了一下。就这么个错神的功夫，被镜玄抓了破绽，反手一剑刺向平安的眉间。
　　平安慌乱中一躲，脚下不稳，扑通一声跌倒在地。镜玄没有再追上去，收了剑跳出圈外。
　　“承让了。”镜玄抱拳。
　　“哼。”平安噘着小嘴，拍拍屁股上的土从地上爬起来，不情愿地回道，“师兄客气。”
　　两人走回甄道长跟前复命。甄凌看了赵镜玄一眼，没说话，又扭回头对着小徒弟厉声道：“跪下。”
　　平安扑通一声，跪趴在地上，呜咽道：“师父我、我错了。”
　　“你哪里错了？”
　　“我……我……我不该粗心大意，还摔个跟头……给您丢人现眼了。”
　　甄凌被他气乐了：“你这小子，有点小本事就骄傲自满，平日里总像个撅尾巴公鸡似的，以为天下没人比得过你了。其实呢，你就是见识太少。今天让你摔个跟头，我看倒是好的。你须得知道能人背后有能人。你啊，基本功太差，明日开始，挑水砍柴的事你替镜玄分一半吧。”
　　“是，师父。”平安一听这话，嘴撅得更高了。
　　甄凌一瞪眼：“怎么？你不满？”
　　平安赶紧磕头：“徒弟不敢，只是……只是……”
　　“说。”
　　“师父就偏心赵师兄，独门道法也要传给他，明明还没教我和师兄呢。再说，我虽然偶尔一次输给他，但其实也比他不差。”平安委屈地朝站在甄凌深厚的胡起使眼色，想找个人帮腔，谁知道胡起瞅也不瞅他一眼，面不改色地直挺挺杵在那里。
　　甄凌点了点头：“小子，年纪不大，想法倒不少。我不教自有我的道理，什么时候你修行到了，我自会把九宫阵传给你。好了，不用多说。撤去桌椅，各自歇息去罢。”
　　甄凌拂袖起身，走到镜玄身前：“既然三个试炼你已通过了两个，那么从明日起，你可以来三宝堂听我讲道。你若是悟性好，有造化，我再告诉你第三个是什么。”
　　“是，镜玄记住了。”

　　自此，赵镜玄终于如愿得五师叔甄凌亲传，算是踏了半只脚进门。
　　甄凌道长也不糊弄他，打开三宝堂，搬出万卷经书讲与他听。正元真人门下七位弟子中，道家五术各有所专，而甄凌道长尤以“山”术见长。山之术即为道家修炼身心之法，修炼则要通过丹法、玄典、食饵、拳法、符咒诸方法所成。这一门学问最杂，既要通晓经典，又要精通武学，只有文武兼备，才能将此术运筹帷幄。
　　镜玄得其教诲，顿觉眼前豁然开朗，更感慨道家之玄妙。
　　他也知道师叔这样耐着性子、掰开了揉碎了给自己讲道，就是为了给自己铺平一条道路，若不然，即便甄凌现在把九宫阵的秘籍扔给自己，自己也是完全看不懂，更别提进一步修行了。故此，镜玄也就不再着急，而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跟着甄凌学习。
　　这叔侄二人，一个肯教、一个爱学，跳出尘俗，心无旁骛，一年的修行却胜过别人十年、二十年的修行。
　　渐渐的，镜玄也不再想下山的事了，他已经习惯了山上的清静、安宁、无欲无求，他喜欢每天和师兄弟们一起练武、诵经，喜欢和平安一边斗嘴一边挑着水桶在山路上来来回回，喜欢和胡起大哥一起在菜园子耕种，喜欢看观中的桃红柳绿、花谢花开，他更喜欢的，是每日在三宝堂上听甄凌讲道。这个爱穿白衣的师叔所讲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如沐春风。
　　转眼春去夏至，长山虽北，却也换上了满山新绿。

　　这一日正是端午，胡起下山去买来糯米、苇叶、蜜饯、红枣，师兄弟三人围在院里包起了粽子。清虚观里一向是深居简出，平日吃的不过是菜园种的青菜萝卜，今天换了口味，连甄凌都觉得有些好奇。
　　“今天怎么想起吃这个来了？”
　　“今儿是端午啊，师父。”平安快嘴答道。
　　“哦，那去年、前年也没见你们包啊。”
　　“嗨，我那不是没想起来嘛。”平安一指镜玄，“都是他，馋嘴猫，非说要吃。”
　　镜玄踢他脚踝：“明明是你几天前吵着要我教你包粽子。”
　　“那、那还不是你！你要不说你老家的粽子怎么怎么好吃……我哪儿想得起来。”
　　这师兄弟二人吵吵闹闹的，旁边的胡起并不说话，脸上却带着憨厚的笑容。
　　“好了好了，都别吵，多大的人了。”甄凌一挥手，俩人都不敢言语了，“我先回屋了，一会儿给我把粽子端过去。”
　　“是，师父。”
　　“是，师叔。”
　　俩人老老实实地答道。
　　甄凌转身刚走了两步，就听见后面又嘀嘀咕咕：
　　“都是你，把师叔吵走了。”
　　“啊，怎么是我！师父明明是嫌你烦。”
　　甄凌苦笑着摇了摇头。

　　师兄弟们闹归闹，手下的活却一点不耽误。三个人麻利地包好了粽子，墨绿的粽包有棱有角，排好队，冷水下锅，大火煮熟。这观里的柴锅火旺，糯米又是提前泡过的，煮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都好了。
　　平安嘴馋，看差不多了就拿筷子夹出来一只，也顾不得烫手，剥开粽叶，吹了吹，上去就要咬。
　　“小心。”镜玄拦他不住，平安一口下去，就开始怪叫。
　　“哎呦哎呦，好烫，我要死啦！”
　　“谁叫你这么心急？”镜玄看他好笑，伸手从旁边拿来大碗，装了凉水，下了几只粽子进去泡着，“这么热的天，出锅凉得慢，吃着都要小心，更别提你这么心急，刚揭锅就要下嘴啃。”
　　“反正都是我不好。嘶——呀呀！疼！这要是让师父看见，又得挨骂！”小平安用手扇着嘴里的燎泡，呲牙咧嘴。
　　“行了，行了，你好好歇着吧。我去给师叔送粽子。”镜玄说着，从锅里挑了几个煮得叶子碧绿，糯米饱满得快要包不住的，整整齐齐摆放在盘里。
　　甄凌师叔和他们师兄弟不住一起，他好清静，住的是最偏的一处独门独院，平时院门关着，也没人敢进去，怕扰他看书。
　　今日镜玄端着粽子，到院门前一看，门正开着。他朝里面张望了下，见那正屋窗前端坐着一人，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拿一卷经书正在聚精会神看着。这时候其实日已西沉，光线暗得很，甄凌却太过入神，忘了点灯，不知不觉眼睛得凑得更近才看得清书上的字了。
　　镜玄赶紧走上前去，轻敲了两下房门。
　　“师叔。”

作者有话说

　　支线快到关键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