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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之2 知北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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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镜玄眼前一黑,栽倒在静虚观门外,后面发生的事,他就不知道了。只觉得迷迷糊糊,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冷起来好似数九寒天被丢下冰水深潭,热起来又像伏暑之中被捆在火上炙烤,稍一动手脚就觉得浑身骨头节酸痛,眼皮沉重,似有意识却睁不开眼。
他好像听见身边有人走动说话,有人用冰凉的手巾覆在他的额头,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往他嘴里灌药,热乎乎的汤药顺着喉咙咽下,驱走了体内的寒气,身上觉得好受了些,睡得却更沉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听见耳边有人唤他的名字。镜玄侧目,见床前站着一人,明眸善睐、笑如含春。
“赵镜玄,三年到了,你做好准备受死了吗?”说着,这人背后妖风骤起,昏天黑地中只剩一对赤眼金瞳向着镜玄扑来。
赵镜玄大叫着去摸佩剑,可那佩剑却已不在身边。“我的剑!我的剑!!”他急得满头大汗,挥舞着双手奋力反抗。可身上一股更大的力气扑压而来,制住他的双手,让他动弹不得。“剑……救……啊!”
镜玄正扑棱着,忽然耳边响起两声清脆的巴掌声,紧接着腮帮子上火辣辣的疼,他一个激灵,醒了。
……啊,原来是梦吗?
镜玄捂着腮帮子,呆呆地发愣,原来现在天光已经大亮,自己床头并没有妖怪而是站着俩人。一个是那彪形大汉,一个是那道童。
道童搓着手问:“醒了?”
“……嗯。”镜玄点了点头。
道童露出些许失望的表情。“你没啥事,就是前天着了风寒,服了几副汤剂已经退热了。”
“前天?!”
“是啊,你睡了一天一夜。”道童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看你这人多古怪,生个病还做梦撒癔症,我贱啊我贱啊的大叫!生怕别人不知道。”
镜玄被他揶揄的脸一红,忽想起自己的来意,又赶紧道:“感谢二位搭救,在下多有叨扰了。可不知今日能否得见甄师叔?”
道童撇嘴:“你还是老实歇着吧,我师父最讨厌不洁之人,瞅你小子这样脏不拉圾的,等病好了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说。”
镜玄脸一红,忙说是。
“你没事就起来在屋里走动走动,好的快。到了饭点儿会给你送饭过来。”道童人小鬼大,说话办事倒都是条条有理,可看他身后那个大汉总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敢问二位怎么称呼?”
“哦,那个大个儿叫胡起。我叫夏平安。”道童指指大汉,又指指自己。“对了,你这人说话咋那么酸不出溜的。在这儿就别拽文了,好好说话呗。”
镜玄也不敢多言,只好点头一一应了。
他这病并无大碍,再加上年轻、身体底子好,又过了一日已经活动如常。到了中午,小道士夏平安给他送来一身干净道服让他换洗用,又给了他个提水的木桶,说是洗澡用的。今晚甄道长要见他,必得拾掇干净。
镜玄接过衣物千恩万谢,出门找寻水缸,却被后院那口大缸吓了一跳。它缸口极粗,足要四五个成年男子手拉手围成一圈才能抱得过来。水缸旁边零零落落堆放着十几只木桶。走近再看,水缸竟有半截埋在地下,只露出的一半也有齐腰的高度。镜玄往里探头,看了看。缸虽深,水却不多,惦着脚够了半天才把木桶装了多一半。他拎着桶找了个避风没人的地方,沾湿手巾擦拭身体,用剩下的水洗了洗头发,清理完毕后换上道袍,总算是又能见人了。
晚饭吃罢后,夏平安过来叫他,说是师父已经在等他了。镜玄赶紧跟着他往前殿走。这静虚观从外面看不大,里面却挺深,正殿偏殿都不少,想来从前也是个香火盛的地方,只是现在很多房间都落了锁,生了灰,显得破败许多。
两人走到正殿阶前,小道士收了平时玩世不恭的脸,毕恭毕敬地禀道:“师父,赵镜玄带来了。”
里面并没有回话,片刻后,门一开,是那个沉默大汉从里面推开门,示意二人进来。
镜玄有些紧张,低下头,跟着夏平安走上殿来。
“镜玄拜见师叔。”他说着双手合十,深深作揖。
“抬头。”座上的男子道。
“是。”镜玄应声抬头,却也不敢乱看,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垂手而立。
“嗯,三哥教得倒是规矩。”男子说着,站起身来,“你师父的信,我看过了。”
镜玄屏住呼吸,静待下文。
“你住在这里倒也无妨,只是能不能修不修得道法还看你的本事。”
镜玄不明其意,抬起头来。
那男子正背着双手,赤脚站在台前。他仍穿着一身白衣,没着道服,神情闲适,倒不像第一眼见到那般肃杀了。
镜玄松了口气:“多谢师叔收留。”
甄凌莞尔:“不过,我这观上人少活多,养不得闲人。”
“镜玄不怕干活,只要能在师叔门下学道,纵有辛苦也甘愿。”
“嗯,那好。从明日起,挑水和劈柴的活都交给你了。平安和胡起会手把手教你。”
镜玄心里好生奇怪,哪个观里不挑水劈柴,这还用教?他可不敢回话,只又专心听着。
“现在快要入冬,天短夜长,五更起床早课就行,早课后练功,辰时早饭。在我这观内,一日三餐,早晚两课都须准时。其他时间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
“谨遵师叔教诲。”镜玄听他这样说,就觉得这甄道长并不像师父说的那般乖僻不近人情,还挺好说话。再偷眼看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模样又是超凡脱俗的好看,心中更觉亲近。
这晚,赵镜玄跟着五师叔、平安、胡起在三清殿做晚课,及至亥时三刻各自回屋歇息。一夜无话。次日清晨镜玄规规矩矩地按照师叔所说起床、早课。练功时,镜玄特意留心在旁边看着,下场子的只有平安、胡起二人,平安练的是最普通的七星剑和八卦剑,胡起练的是内家拳法,看着眼生,并不认得。
甄道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便回去了。夏平安见师父一走,立马收招定势:“赵师兄,下来比划比划怎么样?”
平安只有十三四的年纪,身高比镜玄矮了一个头,镜玄没把他当回事,本想推拒,又一想小孩子都心高气盛,不跟他比试他定不能甘休,不如下场走个几招,让他个一招半式,点到即止就罢。
赵镜玄想得挺好,随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铁剑,走上近前。
“师兄请。”
“师弟请。”
二人行礼罢,兵器一分,战在一处。才走几个回合,赵镜玄就不禁额头冒汗。这小孩看着年幼单薄,所练剑法也没什么玄妙,可不知怎的,真一交手,却发现他步法轻悠,剑招变幻无穷。七星剑共44式,套路人人都学得会,可夏平安之剑法不走寻常路,你根本猜不到他下一招会接什么,且这孩子剑风极利落,毫无拖泥带水,胆大非常,以攻为守,步步紧逼。镜玄勉强撑了三十几个回合,被小孩一个金针指南点到前胸,再想抽剑抵挡为时已晚,镜玄只好认输。
“师弟好剑法。”
小道童收招:“你也还行。”
镜玄不禁脸红。
早饭仍是三人一起,吃罢过后,夏平安和胡起带着镜玄来到后院。那沉默大汉走到巨缸边上,指着木桶忽然说了一句:“挑水。”
镜玄吓了一跳,他这几日都没见大汉说过话,还以为他是哑巴。
大汉又转身进柴房,拿出一只奇怪的长长的扁担,递给镜玄:“每天挑满。”
“这口缸吗?”
大汉点头。他弯腰拾起两个桶,示意镜玄挂在挑上,自己又随手拎起几个,带着镜玄和小道童往后山走去。
这条路是知北峰的东北坡,人迹罕至,密林丛生。三人顺着小路走了好久,才听到有溪流的声音,又沿着溪边走了半天,终于走到一处开阔的平地,右手边有一个小小的瀑布,清澈的山泉自上面落下,在这里积成一处不深不浅的水洼。
“水在这里取。”平安解释道,“师父只要山上滴下的活水,池子里的不要,记住了。”他说着又指了指左手边的茂林,“柴火也不可从地上捡,山里湿气重,树枝在地上沤一晚,烧都烧不着。”
“那要怎么……”
“看好了!”夏平安助跑几步,提气拧腰,一个旱地拔葱蹦起来一丈多高,借着落下的劲头脚尖点树干,一个鹞子翻身,在空中打了个旋,身子又高了几尺。就这么着,眨眼的功夫窜上树杈,借着灵巧的身手往枝杈上爬了几步,到树枝最茂之处,从腰间掏出个板斧,齐哧咔嚓开始砍树。那树枝纷纷掉落,不一会儿树下堆起挺高一垛,看上面没动静了,大汉胡起走过去,修理了下能用的树枝,拿绳子将它们捆成捆。
镜玄也跟上去帮忙,小道士平安也落在地上,叉腰看他:“怎么样,不难吧。”
镜玄苦笑。
敢情这观里挑个水要走几里山路,还不提那水缸又大又深像个小湖,填满谈何容易,砍个柴也得玩花样,掉的树枝不能拣,树也不能砍,只能砍那高树的干枝。他不像夏平安脚下功夫那么好,爬树如履平地,也不像胡起有千斤的臂力,一担挑子能挑七八桶水来回。才一天下来,镜玄就累得胳膊腿都抬不起来,再加上晚课在三清殿上盘腿打坐了一个时辰,等他躺到床上睡觉的时候,直感觉两个腿肚子都转到前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