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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之1 知北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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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广泰又安抚了赵家兄弟几句,三人看时候不早,天大的事也得明日再谈,于是镜玄领着师父找地方休息,三人各自安歇,一夜无话。
转自次日天明,铁宝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收拾院中的一片狼藉。昨晚赵家动静不小,邻居中也有听出赵家出事的,可大晚上看见这妖风阵阵火光冲天的架势,却没人敢过来帮忙。早上见赵家兄弟没事人一样进进出出,这才有好奇胆大的,过来聊天。
镜玄怕哥哥说错话,以后给人落下话柄,日子不好过,就半真半假地编了个谎,说是有妖孽做祟,师父设下圈套引妖出动,现在已经赶跑了妖物,没事了。村人不疑有他,纷纷奔走相告。消息很快传开,铁宝不但没被取笑,反落了个除妖的美名。等铁宝和媒人把事一说,又找人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再迎新娘过门,这次接来的可是真媳妇,小两口见面两相欢喜。想那赵铁宝忠厚老实,媳妇宋氏温顺谦恭,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自不必提。
兄长完婚后,赵镜玄也不便在家中久留,只又住了一日,便向哥嫂请辞,与师父贺广泰离开了白露庄。师徒二人同行了几日,然而各自殊途,免不得洒泪分别一场。
临行前,贺道长递给镜玄一封书信,再三叮嘱。
“你这五师叔性格最是乖僻,喜怒无常。他平日隐居在长山知北峰,鲜与外人交往,就连师兄弟之间也几乎不走动。你拿着我的信,也莫要想他会看着为师的面子对你好生招待。别说教你道法,能不能让你进门还得看你的造化。但你切记,他这乖张性子背后却是一身实打实的好本领,能教你安身立命,以后不为妖魔所欺。他要打便叫他打,想骂便凭他骂,你不要与他计较。”
镜玄面露难色:“这五师叔……”
“不要害怕。他脾气不好也不能吃人不是?何况处久了,你自会发现他的好处。”
镜玄点头。
师徒依依惜别,再道各自珍重。贺道长返回庐山主持观中事务不表,单表镜玄独自北上,探访长山之行。
赵镜玄自十二岁拜师,便与贺广泰云游四海,虽只有十九岁年纪,却也算得见多识广,多走些路途倒也不在话下。可他毕竟久居中原腹地,最北未曾及至阴山,这次一路行至北疆,让他着实大开眼界。
这长山在极北之地,终年严寒。时下才过重阳节,南方还是一派草木殷殷之景,而长山脚下已披盖上银装。再看那长山主峰高耸入云,可想山上到底有多冷了。
赵镜玄在山下的镇子上置备了两套冬衣,又向本地人打听道观的位置。没想到村人答道:“长山是有几个大庙。可有道观吗?从来没听说过。”
也有的说:“这长山一脉峰岭众多,确实藏龙卧虎,但除了几个香火盛的大庙之外,多是人迹罕至之地。尤其是知北峰,地处偏僻,山上荒凉,既不产珍稀药材,也没什么香樟野鹿的,就连猎户都不爱去,更不知有什么道观。”
镜玄没办法,只得自己一试。好在知北峰不算太高,上山的路也只有西南坡一条。镜玄一路小心,生怕自己不留意间错过道观,谁知才过了半山腰,远远就看见平地有一处小道观,灰墙灰瓦,其貌不扬。大门紧闭,上悬一块匾额,写着“静虚观”三个大字。
镜玄心中大喜,忙跑几步,上前叩门。
“请问有人在吗?”
连声击打了好一阵,才听见里面有了动静,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不耐烦地嚷嚷:“本观不上香,快走快走!”
镜玄心想,大概是师叔喜好清静,不接待外客,于是忙解释道:“我不是香客,是来寻人。请问甄凌甄仙师可在观中?”
镜玄说得诚恳客气,那里面的人听闻迟疑了下:“甄凌?”再然后,木头大门吱吱呀呀开了道缝,从里面探出个年轻小道士的脑袋,上下摇晃着把赵镜玄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你谁啊?找我师父干嘛?”
镜玄一听找对了门,喜出望外,赶紧从怀中取出师父的书信,递与道童:“这位师弟,我们其实同出一宗。在下名叫赵镜玄,我师父是正元真人的三弟子,贺广泰。这次前来是有事想求甄师叔,可否烦请师弟将信呈与师叔过目?在下不胜感激。”
道童瞥了信一眼,不大情愿地接了过来:“那好吧,我去给你送信,你等会儿。”他说罢,又飞快地将门掩上,听脚步声音是进到院里去了。
赵镜玄在门口踱了一会儿,想到一会儿要见师叔,必要得体才好,遂掏出绢帕擦了擦脸上的灰,又正了衣冠,掸去风尘。等了片刻功夫,里面无人回信,他也不心急。他想许是自己来得巧,甄师叔正在午休,小道士不敢去报信,总得等他起床才好。于是找了块干净的巨石,在上面盘腿打坐歇息。他这一路奔波得急,心中有事,便是睡觉也不踏实。他这样静下心气,竟有了乏意,再加上午后日头正足,便是这半山腰也被晒得暖洋洋的,才坐下一会儿,就打了个盹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镜玄打了个激灵,睁眼一看,太阳已经西坠了。
哎呀,自己只顾着贪睡,别是误了事。镜玄拍拍脑袋,一跃而起,三两步跑向观门。可到了跟前更奇怪,这门还跟自己来时一样,紧紧闭着,不见人出,也不曾见人进来。中午见到的那个应门小道士,像针投大海,一点消息也无。
镜玄想了又想,只得再次扣门。
这次敲了半晌,里面才有回应。“谁呀谁呀!这么讨厌!”还是那个道童的声音,不耐烦地,越走越近。
“这位师弟,请您开开门。在下赵镜玄,咱们中午见过的。”
门分左右,道童露出头来:“你怎么还没走?”
镜玄皱眉,复又压下不满:“这位师弟,我中午递给甄师叔的信,你可曾交与他了?”
“给了啊。”
“那……”镜玄心里咯噔一下。
“我师父没空,你回吧回吧。”道童甩着袖子,就要赶人。
镜玄作了个揖:“在下对甄师叔,确有要事相求。请师弟您一定要把信送到师叔手上,他一看便知。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还请看在同宗之谊,救在下一命。”说到这里,小镜玄想起这一路辛苦,再想自己前途未卜,不禁落泪,双膝一软跪在门前,高声诵道,“请甄师叔收下镜玄罢!”
道童看他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好意思再赶人,只嘟囔了一声“等着”,关上大门又往里头回禀去了。这次他倒是快,才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
“师父不见客。这位……道兄,您请走吧。”道童许是觉得他可怜,话说得委婉,可字字戳在镜玄心上,如同寒水泼头一般。
赵镜玄跪在门口,没动。
道童叹息一声,又赶紧轻掩上门,退下了。
赵镜玄心中难过,想这人情冷暖,便是如此。按他的性子,几次都想一走了之,可想起临行前师父叮嘱再三,无论这位师叔使出怎样的手段,他都得忍。若忍得了这一时,就能让师叔收留自己,教自己本领,那么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镜玄想罢,心一横,干脆长跪不起。从太阳西沉,鸟兽归巢,一直跪到月轮东升,万籁俱寂。静虚观虽在半山腰,可入夜后气温也是极低,寒风刺骨,阵阵锥心,即使穿着棉衣也挡不住这山风凛冽。镜玄起初还觉得膝下生疼、两脚酸木,渐渐也就没了知觉。在这门前,愣是冻成个木头人。
及至寅时,静虚观里忽然传出了动静。赵镜玄强打起精神,侧耳听着,像是有门开开合合、有人走动、有人说话,过了片刻,院中似乎传来兵刃相接的响动,听声音不像起了争斗,多半是在练武。镜玄屏息听了一会儿,不禁心有向往。他自幼对武学颇有兴趣,可惜师父贺道长并不精通。此时此刻虽看不见院中人的招式,但单凭那脚步声的稳重扎实、金属相撞发出的浑厚声响,便可知这人有非同寻常之功力。想必甄师叔定是个顶天立地,卓尔不群的英雄。
镜玄心里瞎想着,不觉喉头开始痒痒,猛地咳嗽了起来。这时候仍是大黑的天儿,山林一片静寂,外头稍有点响动,就听得格外清楚。果然,院里的人听见他咳嗽,停住了兵器。
“什么人在门外?”镜玄听见有男子低声询问。这把声音倒是温文纯净,有如佳酿,醇而不烈,醉人心脾。
“可能……可能还是昨天那个傻子……”听这个声音,是那个小道童。
“开门。”
“是,师父。”道童毕恭毕敬答道。脚步声愈来愈近,紧接着大门吱嘎一声响,几个人影出现在静虚观前。
赵镜玄已是冻得说不出半个字,手脚僵硬,无法起身,他咬着牙抬起头,看面前站定了三人。
中间为首的一个,穿一身俗家短打白衣,发髻高挽,背背宝剑,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貌如梅间春雪,有遗世仙风,不似凡间之人。他左右各侍立一人,左手边正是那个道童,十二三的岁数,透着机灵古怪的劲,手里提着灯火,给那人开道。右手边站定一大汉,看模样二十七八岁,身型高大魁梧,足有丈余。
镜玄想要开口询问,谁知喉咙沙哑,光是张着嘴根本出不了声。他见中间那个白衣男子皱了皱眉头,似是看得不耐,转身要走。镜玄怕他们走了再难见到,拼了命挣扎起身,结果“扑通”一声摔趴在门前,他又急又羞,喉间一热,竟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