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记》倚景笑游

2、一之2 白露庄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司仪拖着长长的尾音，主持着这场简单的婚礼。按照规矩，拜堂之后，新娘子就回房内歇息，而新郎官还得在外面周全场面。
　　赵家请的亲朋不多，都是左右走动较勤的街坊邻居。赵铁宝被左邻右舍团团围住，左一杯酒右一杯酒地往下灌，才不一会儿，人已经有了醉意。满屋的欢腾喜气，却只有镜玄一人紧皱双眉，心急如焚。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把心中的疑问查个清楚，却又不愿惊扰哥哥。万一是自己多虑，看走了眼，岂不是搅和了难得的大喜之日还让哥哥嫂嫂下不来台？
　　赵镜玄想到这里，端起桌上一杯酒，仰头干了，接着抹了把嘴，站起身来。趁着在场的人都忙着敬酒道喜，没人注意，镜玄溜出喜堂。
　　赵家原只有二老在世时留下的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小时候他和哥哥在正房住，长大之后，虽很少回家，哥哥还是留了一间厢房整理出来，给他放置俗家的衣物用品。老房子住得习惯，可年头久了总是破旧难修，又想到往后的日子恐怕人口会渐渐多起来，于是赵铁宝干脆狠了狠心，将攒了多年的积蓄拿出来，请人在后院又盖了两间房。虽不比有钱人家宽宅大院盖的讲究，可也总算是新房迎新人，讨得个好彩头。
　　拜堂之后，新娘子就被人搀进了后院的新房。按照礼数来说，镜玄不该独自过来，可到如今，想要不惊动众人弄清真相的法子也只有这条路了。
　　赵镜玄轻手轻脚地摸到新房墙根底下，伸手在自己怀里踅摸。他的内衫里掖着个随身锦囊，里面装着常用的法物。镜玄翻找片刻，从锦囊中抽出几张七星灵符。此符是师父特制朱砂所书，上绘七星阵法，普通用来安宅，可若使用得当则能以七星连发之招易守为攻，击退妖魔。镜玄伸二指夹住三张灵符，口中正要念出元神咒，哪知面前的木窗吱嘎一响，扇开左右，露出屋里的人影来。
　　赵镜玄没防备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心下一惊，下意识倒退两步，双手背在身后，用垂下的袍袖掩住了灵符。
　　对面之人看他慌张模样，倒轻笑了起来。
　　“是你啊。”那人道。
　　镜玄闻声抬头，见红衣女子手扶窗棂笑盈盈地向外看去，正是自己的大嫂，赵铁宝刚过门的媳妇。女子看模样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标致，万种风情，一身红色吉服衬得她肤白胜雪，乌发高盘点插了几只珠翠，虽简单却不失精致。赵镜玄方才与她擦肩而过只瞥了一眼，便知这女子楚楚动人，现在脸对脸看了个清楚，更觉得她美艳无双。
　　他虽心中对她有疑，可却又觉得这场面尴尬，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女子又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
　　“赵镜玄。”
　　“……赵镜玄？”女子笑道，“我倒是听说，夫家有个弟弟叫做镜玄，可就是你？”
　　镜玄迟疑着，点了点头。
　　“原来是小叔，奴家多有失礼。可不知这么晚了，小叔不在前厅吃酒，到这后院来做什么？”
　　镜玄听她这么问，更觉尴尬。“这……小弟是觉察家中有异，许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来了。不知道嫂嫂可允许我在外墙贴几道灵符，以保家宅平安。”
　　女子听罢，眼中波光一闪，转又抿嘴笑道：“无妨，小叔尽管贴罢。若不是于礼不合，我倒真想让你进屋来坐，帮我们这新房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不干净的？”
　　镜玄听出她话里有几分愠意，也不便多说，急忙低念三遍元神咒，一甩袍袖，三道灵符稳稳帖伏于门楣、廊檐、窗下三处。再观女子脸色，并无异样，这朱砂灵符倒是对她没有任何影响。镜玄再摸腰中佩剑，也没有动静。
　　莫非是自己认错了？让御金珠有反应的不是此人，而是别的什么东西。这倒也说得过去，毕竟婚礼这日人多又杂，许多面孔自己都不识得，若是有过路的妖物混在人群里来……
　　他正想着，只听见身后脚步声响，有人走了过来。赵镜玄闻声回头，见灯影处有人影晃晃悠悠走近了。
　　“大哥？”赵镜玄一愣，看他身形不稳，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镜……镜玄？”赵家老大喝得脸孔通红，但是脑子却还算清楚，“你……怎么在这儿？”他手里比比划划的，一抬头看见窗里的女子，脸上顿时更红了。
　　“唉……”赵镜玄叹气，这没影的事，他也不知如何向大哥解释，只好编了个瞎话，“我刚才去茅房看见有东西窜进来，怕是野狗狐狸之类的偷东西，追了几步就到这儿了。”
　　“哦，狐、狐狸，抓到了吗？”
　　“没有，一转眼就不见了。”
　　赵铁宝点点头。他们庄子离山近，时常有野兽下山觅食，误入农户中伤人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镜玄咳嗽一声：“大哥，这大喜的日子你早点休息，不过我怕这东西还躲在院里你要多小心。”
　　铁宝笑道：“我打猎多年，怎、怎会怕这些小兽？”
　　镜玄从怀中摸出个物件，塞在哥哥的手上，压低声音道：“你一会儿进屋，将这东西偷偷藏在枕下。”
　　“这是……”
　　“嘘！”镜玄掐了他一把，“这是安宅求子的宝贝，保你喜得贵子。你放在枕下别让她看见，看见可就不灵了。”
　　“哎哎，好。”赵铁宝一听，高了兴，赶紧将这宝贝揣进怀里。
　　镜玄虽不放心，但也不便久留，跟哥哥道别，回到了前厅。这时候宴席已撤，宾客也走了个干净。镜玄检查了一下屋内屋外没有异样，给大门落锁，这才回到自己所住的厢房。
　　他没点灯，任凭屋里漆黑一片。庄上的夜是极安静的，这里的农户习惯日落而息，早早就熄灯睡觉，未到亥时外面已没了灯火亮光，偶尔有几声犬吠，惊动夜间的行人。
　　镜玄盘腿坐在床上，调整呼吸。打坐是他的日常功课之一，即使下山也不曾偷懒怠慢，而且今日的蹊跷让他不敢放松精神，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决意就守在这屋中打坐，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好及时应对。他闭眼在心中默诵真经，渐渐觉得内心清明起来。只是这功课修得才半个时辰，就听得后院传来一声男子的惊呼。
　　镜玄听出这是兄长的声音，大惊失色，圆睁双目，赤脚跳下床榻就往外跑。他边跑边听见后院发出砰砰磅磅的声响，似是慌乱中摔、砸了什么东西，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扎耳。
　　他三步并坐两步冲到哥哥的屋前，正遇到赵铁宝大步流星地跑了出来。赵家老大半裸着上身，只穿了个裤头，慌张地像丢了魂，一看到赵镜玄，扑上来抓住兄弟的胳膊叫道：“不！不好！！”
　　镜玄急问：“出了什么事？”
　　这时候那屋里又重新掌起灯火，几盏红烛亮起，照得屋里通明。紧接着大敞着的房门前闪现一人，她衣冠不整，只一件红袍披在身后，上身未着片缕，下身穿着白色亵裤。她一手托着红烛，斜倚在门上，似笑非笑看着院中的兄弟俩。她一头乌黑秀发散落在胸前，半遮半掩的，让人不知道眼睛该放到哪里才好。
　　赵镜玄哪见过这个，下意识就转过头，目光避开这女人。赵铁宝却急得摇晃他身子，推着他让他去看那个女人。
　　“镜玄。你看、看！”
　　“大哥……这……这……不行。”镜玄连连摇头。
　　“不是！镜玄！他他他……”赵铁宝急得更结巴了，“男……他是男、男的……”
　　镜玄闻此言，诧异地抬头，再仔细一看，可不是吗！这人虽面容姣好，身形瘦小，打扮一番难辨男女，可这脱了衣服，胸前一片平坦，不是男人又是什么！镜玄刚要说话，只见那少年人又是浅浅一笑，稍一侧身，身后竟露出几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
　　镜玄惊到：“妖怪！”
　　铁宝却还抱着脑袋嘟囔，似是陷入了混乱之中。
　　镜玄一推他：“大哥！快躲在我身后，待我杀了这只孽畜！”
　　铁宝一听，更慌了，反拦住他：“兄弟！我这媳妇虽是男的！你也不能杀了他啊！”
　　镜玄气得跺脚：“大哥你先看看，这哪里是人的模样，这就是个妖物？”
　　铁宝蹲下大哭：“妖也好，人也好，为什么偏偏是个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