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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之1 白露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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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太阳西斜。
没了日头的暴晒,田间的青草叶子缓缓舒展了开,山间的雾气也渐渐浓了,远远地能看见小路的另一头来了一行人。
打头的两个年轻男人,身上斜挎大红团花,一个提着唢呐,一个拿着小镲,一路吹吹打打、喜气洋洋。紧跟在开道乐手后边的是一乘二抬小轿。轿厢披红镶金,红缎的轿帘绣着鸳鸯戏水、富贵牡丹。随着轿夫在山道上一步步走动,轿子也晃得吱吱嘎嘎作响,想那轿中的人必不好受。可待轿子走到跟前,细心的人便能看到这轿帘被掀开了一道小缝,里面的人正睁着溜圆的眼睛往外看呢。
队伍又走了片刻,离庄口近了,吹唢呐的人更来了劲头,声音时高时低,曲调活泼动人,才一会儿功夫就把这庄上的男女老少都吸引了过来。
“新媳妇到喽!新媳妇到喽!”一群半大小子在轿子前起着哄,一边跑着叫着一边闹那轿子旁跟着的上了年纪的婆娘,伸手要喜糖吃。那婆娘脸上有点嫌弃神色,却还是从怀里抓了一把糖果,朝众人抛去。小孩子轰地一下散开,七手八脚地去抢糖吃了。
刚下地回来的庄稼人也都停住脚步看着队伍,交头接耳。
“这是谁家娶的媳妇?”
“老赵家呀。”
“哪个老赵家?”
“哎呦,还有哪个老赵家。就是那个傻子赵铁宝呗。”
“赵大傻?他也能讨到媳妇?瞅他那傻样,家里又穷得叮当作响。谁家的闺女跟他呀?”
“听说这几年老赵家的二小子在外面混得不错,哥俩攒下了点钱,这是从外面买的女人吧。”
“噢……”
眼看着轿子越走越近,庄稼主们停止了窃窃私语,不过男女老少全都一副好奇模样,想要看看这赵大傻娶来的小媳妇什么样?
要知道在这个白露庄上,赵家是出了名的穷。早先赵家老两口还在世的时候日子也算过得不错,但可惜生得大儿子铁宝天生愚钝,说话做事都比人家慢个好几拍,几年后又生了个二儿子还算聪明伶俐,可不幸赵家媳妇体弱,生了孩子没多久就死了。老赵自从媳妇过世后一直郁郁寡欢,不务正业,几年后也得了急病不治身亡。只剩下个十来岁大的傻小子赵铁宝,带着五岁的弟弟赵铁山艰难度日。这日子过得别提多紧巴,要不是四邻好心接济,说不定兄弟俩活不过成年。
就这样一晃多少年过去,赵铁宝人都二十六七了,庄上也没有姑娘愿意许配给他,倒是有邻村的媒婆来跑过几趟,可一提彩礼的事,赵家拿不出,自然也就全都没了消息。
上月初三,庄上来了个面生的媒婆,来来回回往老赵家跑了几趟,没想到还真给个傻小子跑出来个亲事。听说对方是山里的猎户,娘家穷,不指着女儿出嫁带回多少聘礼,倒是愿意少口人吃饭省得一起挨饿。这样的人家自然不会嫌弃赵铁宝穷苦,可想必嫁出来的女儿也不会是什么漂亮人物。村里有些好事的还偷偷猜测,这赵家的傻小子娶回来的没准也是个傻婆娘咧。这桩婚事一敲定,过门的日子也就定了下来,穷家破院没什么好准备的,只择个良辰吉日,把女孩迎娶过门就是。
这不,才过了一个月有余,赵家就吹吹打打迎娶新媳妇了。一听说有喜酒吃,街坊邻居也都早早收了工,放下手中的犁耙,跑过来看热闹了。
赵家喜事比街坊们想象中的可要风光,虽比不得别家的气派,可小红花轿一路抬来倒也喜气洋洋。赵家的破院子今天也打扫得干干净净,早早就挂上了红布帘,摆好红灯红蜡,准备了简单的酒席,就等吉时一到,迎接新人拜堂成亲。
赵铁宝换了身新衣衫,脸上挂着傻气的笑容,站在门口。这赵家老大其实生得相貌端正,身量也高大挺拔,加上常年务农,一身肌肉、虎背熊腰,可惜就是脑子傻了点,嘴笨还结巴,跟他说话多半天也支吾不出几个字来。若是像这么着不说话光杵在那里,倒是能让人看着心生喜欢。而在赵铁宝的身旁,站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看模样也就不到二十的年纪,眉眼间和赵铁宝是有几分相似,可五官却生得更加俊秀灵逸,眼角眉梢带着一团英气,看此人,既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却又不失得男子气概。
在这小庄子上,可是难见得这样的人物,二人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过来偷瞄。
“赵铁宝身边那人是谁呀?”
“还能是谁,赵家的二小子呗!”
“哎哟!听说那赵家老二出门学艺了,这才几年光景,竟然出落得这么相貌堂堂。”
“那可不是,人家可是见过世面的人了。瞧瞧,小伙子看着多机灵,可是要比他那个傻哥哥强多喽。”
乡下人嗓门大,说话也不懂避讳,这些絮絮叨叨的话一字不漏地全都传到赵家兄弟的耳朵里。赵家老大没说话,二小子却沉不住气,攥着拳头要冲过去理论。
赵铁宝一把按住他,呵呵地笑着:“不……不碍的。”
“哥!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就这样欺负你,骂你?”
赵铁宝摇摇头:“没、没事……镜玄,你别气。都是乡亲。”
赵镜玄叹了口气:“大哥就是人太好了,平时从不跟他们计较,他们就变本加厉的。”
赵铁宝还是摇头:“不、不是这样,是乡亲养大了咱哥俩……”
赵镜玄跺了下脚,不再说话了。他虽然心里还生着气,但转念一想,自己早就不在庄子上住了,可哥哥和未来的嫂子却是注定要在这里扎根的,街坊邻居们祖祖辈辈都认识,要为了这么一两个说闲话的闹得不开心,倒是平白给哥哥添堵。再说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能忍一步便忍一步。
这样想着,赵镜玄的心里总算平复了些。他其实并不是爱动怒的脾气,与那些二十岁不到的年纪的人相比,也算是个极稳重的。不过赵镜玄从小和哥哥相依为命,深知大哥把自己养大有多辛苦,对这个别人眼里的傻子赵铁宝,他却是有如父母般敬重。
大哥又当爹又当娘拉扯他长大。直到十二岁那年冬天,大雪封山,白露庄上来了个年轻道士病倒在路旁。那节骨眼正赶上粮仓见底,家家户户都断粮,没人愿意收留这陌生人,只有他大哥赵铁宝二话不说把病人扛回了家。家里没粮,赵铁宝就冒着风雪进白凤山打猎,回来时差点冻成个雪人,却不忘带回野味给家里人充饥。
过了几日,这道士的病好了些,也没跟赵家兄弟打招呼就不告而别。赵铁宝也没生气,照旧和弟弟过自己的日子。
可等第二年开春,那个道士却又来了。这次的他跟之前落难时大不一样,精神熠熠,脚步生风。道士到访,带来了百两银票,说是要回报兄弟俩的救命之恩,赵家大哥却不肯,死活也不收道士的钱。道士没办法,最后只留下点散碎银子算是还给赵铁宝上次的饭钱。在白露庄小住几日后,道士看赵家小儿子聪明伶俐,觉得很是投缘,就问兄弟二人愿不愿意让这孩子跟着自己云游修行。“虽是辛苦了些,却能学些本领,吃穿用度也不愁。”赵家兄弟看得出这位道爷确是有本事的人,他气度不凡,出手阔绰,跟着他可比在这穷山庄里要有出息多了。兄弟俩思量再三,虽舍不得彼此,但为了兄弟的前途,也情愿受这分离的痛苦。
从那以后,赵家老二就认了这道士为师父,改了法名叫镜玄。自此兄弟分别数载,赵镜玄常伴师父云游,少有机会回到白露庄。月前,赵镜玄和师父回到庐山观中,听闻家中有人送信,说兄长要成亲,这才跟师父告了假,匆匆下山回到了老家白露庄。
久别重逢,兄弟俩自是高兴,可更让人高兴的是打了二十多年光棍的大哥终于娶到媳妇了。从此以后,大哥身边能有个知心人陪伴,再不会孤苦伶仃了,再过几年要是能添一双儿女,这家里就更热闹了。赵镜玄这样想着,喜不自胜。
兄弟二人站了没多一会儿,就听见外面的锣鼓点渐行渐近,迎新的、看热闹的人群也都陆续跟到了赵家的老宅子门前。鼓乐手们分开两侧,只见那乘小红花轿抬到最近前,稳稳落地。
跟在轿旁的老妈子翻了翻眼皮,尖声尖气地道:“新娘下轿~”
周围左右全都屏住呼吸,等着轿帘挑开的瞬间。
可是这等待的功夫却着实久了点,只见那轿子晃了晃,帘子抖抖,半天也没个人影出来。赵家兄弟对视了一眼,也有点困惑。
“我要不要去……去扶一把手。”赵铁宝问弟弟,他本就不大懂人情世故,也不知道这成亲时有没有什么礼数。可赵镜玄自幼出家,更是不懂。只好犹豫着点了点头。
老妈子见不下来人,又清清嗓子道:“新娘~下轿!”
赵铁宝走上前去,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正犹豫着,却见那帘栊高挑,一个身穿红色嫁衣的美娇娘款款走出。她红盖头遮面,看不见五官貌相,但只看这身姿绰约,却是和寻常山野农妇的体态大不相同,袍袖下露出一双葱白玉手自然垂在身侧,这皮肤是白嫩细腻,绝不是常年挑水干活的人所有,倒像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赵铁宝像根木头似的杵在轿旁,动也不是走也不是,想上去扶一把,又怕不合规矩冒犯到新娘。正呆呆发愣之时,姑娘却轻轻笑了声,抬起纤纤玉手示意他搭一把。赵家老大这才如梦方醒,赶紧一躬身,让姑娘手搭在自己的袖口,扶着她迈过轿竿,朝自家大门走去。
新郎新娘一动身,鼓乐手也都来了精神,乐声一起,欢腾的场面又回来了。赵铁宝傻傻地笑着,配合着新娘小小的脚步慢慢朝着廊檐下走去。
赵镜玄看着这对新人,心里也是喜不自胜。谁知随着新郎新娘越走越近,自己腰间的佩剑却隐隐有颤动之势。
镜玄暗惊。他身上这把佩剑不同寻常,虽说是剑却既不能切割亦不能削砍,而是一柄九寸长的桃木制短剑。他自拜师起,师父就赠了这柄剑给他,说是未出师的弟子,修行不够,持木剑能降妖且不能伤人,最是妥当。此剑由终南山百年古木所刻,剑柄镶了一颗九转御金珠,此物最是灵通,妖物靠近丈余便会有感而知。
赵镜玄一手按住腰间佩剑,定睛朝这看热闹的人群、迎新的队伍里仔细观看。然而任凭他怎么查找,也没看出破绽。镜玄虽只有七八年道行,却受师父真传,最能辨得正邪之气,从未有误。他不禁心下更惊,知道自己的法物不可能有错,若是肉眼看不出,只能证明这妖孽修行极深,一般功夫动它不得。
正想到这里,新郎新娘已然走到他的身前。赵铁宝正低着头,注意着新娘子的脚步生怕她被门前的台阶绊倒。他嘴里说着小心,一手搀着新娘的左手往里让。却哪想这门前忽地刮起了一阵风,众人纷纷遮脸捂帽子。
赵镜玄只觉得这阵风吹得是香风拂面,一扬头,正看见新娘的红绸盖头被吹得轻轻翻飞,露出香腮粉鬓,美玉无瑕般的一张面孔。新娘用手轻搭着盖头,仿佛是怕这风儿将头发吹乱,可那小指头尖却微微卷着缎子边,稍稍用力,便掀开了一角,只趁着众人一错神的功夫,与镜玄眼对眼,打了个照面,嫣然一笑,留下万种风情。
镜玄先是一愣。他自幼随师父走南闯北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人都瞧过,可即便是那京城繁华地,江南温婉乡,也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为何这山野草莽间却能生得出这样一位佳人?再者说,这女子一颦一笑不似寻常人家之女,尚未拜堂的新妇,又怎能向陌生男子暗送秋波?何况……赵镜玄紧攥着剑柄,那御金珠迸发的热度在他掌心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