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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杏花妖(三) 嘉平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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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员外行商做卖多年,最会察言观色。他当然看得出赵镜玄脸上表情不对,可也没往旁的地方想,许是两个年轻人在外头碰过面,发生过口角。他忙打圆场,说:“赵道长,你们二位可认识?是不是我这孽子在外面又闯了祸?得罪了仙师。要真是那样,我得替这小子给您赔礼道歉。”
沈家少爷却拦他:“哎,爹,不是不是,我怎么可能闯祸了?我这几年多老实呀,无冬历夏去学堂念书,一天都不落。从学堂出来就直奔家里吃饭,都没空在外面玩耍,您要不信,您去问先生!”
沈员外沉下脸瞪他:“休要贫嘴。”
沈少爷蔫蔫耷拉下脑袋:“是……”
这一老一小,却是像那寻常父子一般,没什么奇怪之处。
镜玄心中一定,忙对沈老爷子道:“老员外见谅,是在下一时瞧走了眼,将公子认作旁的人了。还应是我向您赔不是。”
“道长别客气,我这孩子是不懂事,整日里莽莽撞撞的。这几个月家中有病人,我也没心思管教他,生怕他在外面惹事呢。既然不是那就最好,若是他什么地方惹道长生气,您替我说说他也好呢!”
“员外别这么说,在下担不起。”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怎么在外面站着讲话?都进屋来,先吃饭,先吃饭。”
沈老员外拉着镜玄往厅堂走去,镜玄也不再退让,随他进屋,分宾主落座。
老爷子坐在正中主位,赵镜玄和沈昭对坐左右两侧。这时间菜肴已经做好,左右家丁伺候着,一道一道的菜开始往桌上送。
沈家的饭菜讲究,还特别给镜玄准备了上等的素斋。其实赵镜玄自拜师以来也没有特别的忌过荤腥,他们门下不讲究这个,正元真人的几个弟子俗道两家的人都有,他的师父贺广泰更是酒肉不忌。不过赵镜玄可不像他师父那样豪放,既然穿着道袍走家串户,就要多少做做样子。
镜玄夹了几口菜,和沈老员外寒暄了几句。趁着说话的时候,他扫了眼对面的沈昭,只见那小公子神情自若,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都是一等的标致模样。
这样的人……
镜玄心里正胡思乱想着,老员外却在一旁举起酒杯站了起来:“赵道长,我敬您一杯。”
“啊,不敢当。”镜玄以茶代酒赶紧回敬。
沈员外放下杯子,面露焦急之色:“道长,方才在内宅,您说小女的病不是全好,必得要除根。可不知这根在哪儿呢?”
镜玄正色:“我也想和您商量这个事,不过……”
他话有迟疑,沈员外立刻心领神会,大手一挥,对左右道:“都下去吧!”
家丁们听话地退出饭厅,在门口守着,诺大的屋子只剩下沈家父子和赵镜玄三人。
镜玄抬眼皮看看沈昭,又看看老员外,这才低声说:“沈小姐的病,其实是中了妖术,她……被人取走了魂魄。”
“什么?!”沈员外大惊。
镜玄瞄了下沈昭,只见小公子脸上也写满了难以置信。
“道长,人被取走魂魄,怎么还能活呢?”沈昭似并不信他。
“想二位也听过,人共有三魂七魄。魂魄俱全,才能生活于世间。而沈小姐如今,已只剩下一魂两魄,虽能坐、卧、进食,却只是一具空壳罢了。她的精神不在,感受不到冷暖悲欢,不知爱恨情仇。”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小女可还有救?”
镜玄思忖了下:“若我猜的不错,小姐就是三月初三那天在上香路上遇到了妖物,被其妖术所害。其实说也奇怪,这世间喜食人魂魄的妖怪不少,但据我所知,夺人魂魄并不是这么麻烦的事。法力高强的妖孽,不出七日就可致人死地,而更甚者一招毙命也不是不可能。沈小姐这却拖了有三月有余,不知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
沈员外道:“这几个月以来,老夫请了不少高人来做法,虽然他们并没有道长您的法力高强,可没准也起了些作用,让那妖术不能得逞。”
镜玄点头:“也许吧。这妖物可能还不成气候,想害人却又力量不济,它不敢贸然行动,怕一旦施法就会暴露自己行踪,让您府上的人追查到,所以就用了这么个拖着的法子,慢慢耗尽小姐的生命。小姐只要一死,那剩下的都成了无主的魂魄,它只要在外面等着,到时候收走便是。倒也不失为保身的法子。”
老员外一听,狠得咬牙:“真是狠毒的妖孽。”
“也够狡猾。您府上上下除了那个花枝,没有一处沾染上妖气,更寻不到它的踪迹。除非它自己现身,恐怕是很难捉到它的。”
沈昭忽然插嘴道:“可听您的意思,这妖怪极其谨慎,生怕别人逮着它。也许,它从此就不来了呢?”
镜玄将目光放回沈昭身上,小公子也看向他,沈昭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对胞妹的担心,带着几分焦虑,同时又是坦坦荡荡毫不遮掩地对自己的信任。
镜玄莞尔:“他会来的。一个人放了这么长的线,花费了这么多时间,等待了这么久,怎么会因为一点困难就放弃呢?”
沈昭眨了眨眼睛:“您说的对,我自然是摸不透妖的心。”
镜玄又转头对沈员外道:“这花枝一毁,已断了妖术的联系,想那妖物欲得这最后的一魂二魄,必还会来您的府上。不过这次一来,他多半不会再用之前那种法子,而是直接取小姐的性命。”
“那我多安排点人,日夜守着!”
“不可打草惊蛇。它在暗我们在明,若被它发现了您早有防备,倒是不好捉了。”
“那我怎么办呢……”
“在下有一计,但不知员外可愿冒险一试?”
“道长请讲。老夫能做的一定尽力。”
镜玄把椅子拉得离沈老爷子又近两寸:“既然这妖怪谨慎,我们不妨将计就计。今日午后,您便遣人在镇上散布消息,就说小姐病已大好,三日后会去普善寺还愿。”
“可是小女的身体,出门恐怕不便。”
“哎,沈小姐自然不用亲自动身,找个人替她便是。去的时候依旧是那乘轿子、由春红、宝红二位姑娘跟着,咱们不说,旁人便不知。这一趟,不过是个幌子,目的就为了引蛇出洞。”
沈员外点头:“对对,我府里看守森严,谅它也不敢来。我们作场戏,就能把它引出来了!不过,此一去会不会有危险,找谁替小女呢?”
“沈员外不必担心,我会全程跟着您府里的人,保护大家的安全万无一失。”
“那好,那好。”
“至于替小姐作戏那位,我想恐怕还要有劳沈公子了。”
镜玄此话一出,沈家父子皆是一愣。
“我?”沈昭大眼睛圆睁,黑眼珠滴溜溜转了个圈。
“是。”镜玄微笑,“我看公子样貌和沈小姐颇有几分神似,稍作打扮,不说能以假乱真,至少骗过外人是不成问题的。”
沈昭摆手:“道长此话差矣,我堂堂一个男子汉又怎能扮作妇人。”
“这事确实委屈了公子。可我想你们毕竟是同胞兄妹,只要能救小姐,公子定然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沈昭还要推脱,老员外那边咳嗽了一声:“儿啊,我看道长这法子不错,就这么办吧。”
沈昭虽有不愿,却也不能违抗父命,只能喏喏应下了。
三人又推杯换盏,说了些客套的话。吃罢这顿饭,时候已经不早,沈员外吩咐下人给赵镜玄收拾一间干净的客房出来,又嘱咐儿子沈昭好生招待镜玄,千万不能怠慢了,这才带着心腹手下,去安排三人刚才商量好的事了。
沈员外一走,沈昭又恢复了初见时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坐在方才父亲坐过的位子上,等着下人把杯盘都撤了,换来清茶,这才斜倚着太师椅,恹恹地埋怨。
“赵道长,您这一句话,可把我害苦了。”
镜玄笑道:“公子何出此言?”
“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您却要拿我当幌子,做那捉妖的事。这也就罢了,您还让我换上女儿家的衣服。这让旁人知道,不知得笑我几年呢?”
“若是别人知道,也只会赞扬公子您胆量过人。”
沈昭翻眼看他,抿了口茶:“您不是真的把沈昭错认成什么人了吧?”
“嗯?”
“你我二人素昧平生,可方才在院中,您见我那表情活像见到了鬼。沈昭我别的不行,记性却还可称得上不错,道长您一表人材,若是以前真的在哪里见过,得罪过您,沈昭不会没有印象。”
镜玄静静看着他,半晌才道:“公子长得确实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沈昭起了兴致:“很像?有多像?”
“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哈哈哈,世界上竟有如此巧的事!我倒真想看看,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模样。”沈昭笑得开怀,笑过了又问,“那道长您和他怎么回事?和他有仇?”
镜玄点头:“是。这个人曾和我约定比试个高下,不过我如期赴约,却不见他的踪影。”
“咦?这又是为什么?”
镜玄想了想,露出笑容:“想来……大概是怕了。”
沈昭抬起头,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睛看着他,也笑了。
“赵兄道法高深,那些个歪门邪道见了又怎能不怕?”
“沈公子过奖。”
“呵,您别谦虚。”沈昭撂下茶杯,拱了拱手,“小弟刚想起来还有点琐事要办,恐怕要先失陪了。赵兄您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就好,不必拘礼。若有什么事情,可以吩咐下人找我。”
“好,沈公子您先忙。”镜玄站起身送他,看沈昭走到门口,道,“三日后的事您可别又失约。”
“什么?”沈昭似是没听清,回头看他。
镜玄似笑非笑,什么也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