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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杏花妖(二) 嘉平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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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员外闻听此言,仔细打量着镜玄,看他眉目清秀,举止端庄,可不像坏人。他转念又想,事已至此,即便来的这个道士是骗子又如何,爱女性命垂危,纵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得一试。
老员外想罢起身,说了个“请”字,叫家丁头前带路,带着镜玄直奔后院小姐闺楼。
沈家家大业大,庭院深深,一路绕过重重回廊庭院才到内宅。沈小姐的闺房在一个二层小楼之上,这大热的天,门窗全都紧闭,从外头一看就觉得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先报事的家丁早就跑来在门口等着,见老爷一行人到了,才轻轻把门推开,让沈员外、赵镜玄进来。
镜玄迈步进楼,不觉得眉头一皱。只见这闺阁之内,看得出原本装饰得富丽秀美,可如今却让人将窗户钉得死死的,屋子里阴暗昏沉,不见阳光,提鼻子一闻,还一股霉气。两个丫鬟提着烛火来到二人面前迎接,火苗一晃一晃,大白天的,愣是觉得鬼影重重。
镜玄叹了口气,问员外:“您这是……”
员外手比个嘘字,让他压低声音:“之前的仙师吩咐的,让千万闭死门窗,日夜派人守候,怕邪物侵进啊。”
镜玄不语,跟着老员外走上二楼。
沈家小姐的病榻就在于此,赵镜玄隔着床幔看不清小姐模样,但他耳力极好,能听见病人浅浅的呼吸起伏,遂放下心来,知道大概还有救。
“沈员外,可否掀开幔帐看一下病人?”
“唔,好吧!”员外摆手吩咐,又有两个贴身的丫鬟过来,掀起床幔,露出小姐真容。
赵镜玄定睛一看,这沈小姐当真绝色。即便是久病卧床,面无血色,依旧看得出小姐美貌过人。镜玄坐到床边,搭在小姐的腕上试了下脉。他医术并不精通,普通病症也许认不出,但这种脉象,他却熟悉得很。
“小姐可有吃什么药?”
“是的,是的。”员外忙让人取每日必服的丹药,盛在朱盒里端来,“就是这个,小女只靠这个在续命呢。”
镜玄抓来一颗,在掌心揉碎,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您把这些都扔了把,以后不可再吃。”
“可是小女现在柴米不进,不靠这些药……”
“这些丹药在短期内确实可以用来吊着性命,表面看上去有效果。但药中含毒,长期吃下去别说什么妖孽作祟,光这药就能要小姐的命了。”镜玄说罢又问左右,“小姐的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发病前行为举止有没什么异常,见没见过什么人?收没收过什么东西?”
有一年轻丫鬟在旁边搭话:“今年三月初三,我们随小姐去了嘉平县城外的普善寺上香。可能是天气凉,小姐感染风寒,回来就病了。风寒病好就一直恹恹嗜睡,直到现在。可这前后,并没有什么异常。普善寺是我们本地的大庙,香火旺盛,尤其是三月三那天,家家户户都去上香求愿,我们也不是头一回去了。而且这一路上,有我和宝红妹妹不离左右地陪着,既没遇到不认识的人,更不曾收过别人什么东西。”
镜玄点头:“那日天气如何,有没有突然起的风雨?”
小丫鬟想了想:“嗯,今年春天雨水特别多。我记得……好像刚出门的时候,天气还好好的,万里无云,等快到普善寺的时候下起了一阵小雨,虽然有轿子,我们也怕雨势转大,淋到小姐,就喊轿夫找了个亭子歇会儿躲雨看看情势。不过那雨其实就是蒙蒙细雨,下了那么一阵自己就停了。我们一行人在那亭子坐了只一会儿,就继续赶路了。”
她说到这儿,旁边的另个丫鬟忽然插嘴道:“春红姐,我想起来了。那天是不是正巧有个书生也到亭中避雨了呀!”
春红瞪她一眼:“别乱说!”
小宝红嚼起嘴:“我、我没乱说……是有个……”
镜玄和沈员外对视一眼,员外会意,赶紧厉声道:“之前怎么没听你们说起!吞吞吐吐在隐瞒什么!”
春红和宝红一看老爷生气,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还是大一点的春红接过话来:“老爷莫怪。我们也不知道这事能和小姐的病有什么牵连,而且那日的书生虽和我们一同避雨,却没有跟小姐说什么话呀,更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那日不止有我们姐妹二人,更有几个轿夫作证。完全就是萍水相逢,毫无关系。我们姐妹不愿多说也是怕那些心思不端的人胡乱揣测,污蔑小姐清白……”她说着,狠狠瞪了赵镜玄一眼。
员外一听,也回头解释:“道长,春红宝红自幼和小女一同长大,情同姐妹,且人品都是一等的忠厚善良,定不会骗我。”
镜玄赶紧解释:“您误会了,我并不是在怀疑小姐有失仪之处,只是妖孽多狡诈,常趁人不备,多问问总是好的。这件事的情况我已知一二,大概明白问题的所在了。”
“真的?那小女还有救?”
“当然。不过希望您能听我的话。”
“好好好,只要能救小女,我都听你的!”
镜玄笑笑:“首先,您得叫人把这些没用的东西拆了。”他一指窗上钉的那些木板,“赶紧把小姐的房间恢复原状,通风换气。”
“可是……”
“首先,我一进来就四处留意了,您家中并无妖气盘踞,里外干净得很,就算有什么东西作祟,也不会是妖怪的本体。其次,钉住窗板也好,还是打造一座铁屋也罢,这种东西都挡不住真的妖怪半分。”
“那、那好……”员外一听,赶紧喊来手下的人,七手八脚地去拆钉子木板,折腾了好半天,这才把门窗全都打开,让阳光洒进屋内。闻到外面有清爽的夏风吹进来,镜玄这才揉了揉额头,松了口气。
现在屋内的光线明亮起来,视野也好多了。镜玄扫视了房间一周,对春红道:“春红姑娘,劳烦你们把小姐从床上抬下来可好?”
“你要干嘛!”春红似乎一直都不信他,眼神颇有敌意。
“我想检查一下小姐的床。”
“无礼!”
镜玄无奈地说:“我不会亲自动手的,由宝红姑娘代劳总可以了吧?”
他这样说,春红也不好再劝阻,几个人轻轻搭过熟睡中的沈小姐,让她斜靠在椅上,用手扶着。镜玄让宝红翻找沈小姐的枕下、抖落她的被褥。
“咦?”宝红伸手摸了摸,惊道,“这是什么!”
沈员外赶紧凑上近前:“什么?”
小宝红从小姐枕头底下,抽出一节干枝,递了过去:“老爷您看。”
沈员外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看,只是个干枯掉的树枝,平凡无奇,不过为何会出现在小姐的闺房中,倒是奇怪。“道长您看看?”
镜玄接过来,看了两眼,又问宝红春红:“这是你们放的?”
宝红摇头:“当然不是。虽然以前我们经常会给小姐房中放花,但都是花园中采来新鲜的花朵,这种花枝也都是要含苞待放的,一旦花枯萎了,怎么还会留在房中?更不会放在床上了。而且……你手中这个,并不是我们府上种的花呢!”
老爷一听,更迷惑了:“那这是哪里来的?”
镜玄一笑:“恐怕,是它自己跟来的。”
他说这话,把屋里的人都吓的不轻。
镜玄却道:“别怕,不碍事。”他说着叫人找来个铁盆,把枯枝扔进去,撒了点朱砂,又从怀中掏出火石,点了一把真火,蹲在盆边看着那枯枝燃烧。
众人也偷眼看着。
按说枯木遇火那是最易燃的,可这个枝杈刚到火里都没变形状,硬是直挺挺地任凭火苗吞吐,镜玄摇头,又从怀里抽出个黄符,扔了进去,口中念念有词,那树枝才一下子垮了,迅速地在火中变黑变焦,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
于此同时,正坐在一旁昏沉沉的沈小姐,突然咳嗽了起来。
“小姐!小姐!”几个丫鬟忙给她轻拍后背,帮她匀气,又有人端来白水送到她嘴边。
等这盆里的枯木烧成灰烬,小姐的眼睛也睁开了。
“道长!道长!小女醒了!您可真是神仙在世!”沈员外激动不已,老泪横流。沈小姐都已快有月余没睁眼,这可真是奇迹。
镜玄摆手:“员外先别高兴得太早,小姐是有好转,这几日好好将养,便可恢复进食,身体上并无大碍。但小姐现在仍神智不清,想必连自己的亲人也认不出,此病根未除,算不得好呢。”
“啊?那可怎么办?”老员外一听,肩膀又垮下去了。
“您别急,此事我们到前厅慢慢商议。这里已经没什么事了。而且……此地是小姐闺阁,我不便久留。”
“好好,您说的对。”老员外点头如捣米,忙请镜玄往前厅,又吩咐人赶紧去备那上等佳肴,要在酒席上边吃边聊。
“员外不必客气,我们出家人,有清粥小菜足矣。”
“那怎么可以?!对待救命恩人,我沈家怎么能礼数不周?就算您只能吃素斋,也得尝尝我们府中这厨子的手艺。”
他说着一路拉着镜玄的手,奉若上宾。
这一老一少二人刚走到前院,便听见门口有人说说笑笑往这边赶。
“爹!听说有人治好了妹妹的病!”这人未到,声先到,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三分惊七分喜。
沈员外一见来人,也是眉开眼笑:“我的儿,你回来了!快过来给赵道长见礼,他可是能救你妹妹性命的活神仙!”
“道长好!”少年转眼跑到两人面前,对着赵镜玄一躬到底,“小生给您行礼了!谢谢您救我的茹妹妹。”
赵镜玄赶紧点头还礼:“贫道不敢当。
可他再抬起头来,终于看清了面前少年的相貌,却不禁犹如晴天一个雷劈到脑门。
“是你?!”
少年书生也吓了一跳,这个道长方才还彬彬有礼的,可转眼间眉毛都立起来了,他不明所以,一缩脖子,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道长,您这是怎么了?”
赵镜玄咬着牙平复了一下心情,不再看他,而是扭头问沈员外:“不知这位公子是何人?”
沈员外忙道:“忘了跟您介绍,这是犬子沈昭,他白天在镇上的书院念书,所以您来的时候没碰见。”
镜玄没说话,依旧皱眉盯着他,像是要在这少年身上看出个洞来。
小公子又笑:“道长为何这样看我?”
镜玄冷冷道:“我看公子您颇眼熟。”
沈昭听这话,也没察觉镜玄话里有话,倒是高兴地拍手:“那敢情好,我和道长您这是一见如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