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杏花妖（四） 嘉平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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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沈老员外的安排，赵镜玄在沈家留宿。上午在镇上溜达一圈，待午后探望沈小姐病情，为其施以缓解之法，小姐虽不能言语，气色却好了许多。春红、宝红时而搀扶小姐出闺阁行走，晒晒太阳，故意让旁人看见，又传话给来府里帮工的婆子婶娘，说是小姐已经病愈，隔天还要出城上香。
沈家小姐久病早成了嘉平坊间谈资，人们私下都猜这小姐命不久矣。可沈府忽来了个得道高人，手到病除，不可不让乡里称奇。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人人都知道了这桩喜事。
及至第三天，天还不亮，沈家就开始忙碌准备。
轿夫们早早吃罢了饭，把小轿停在朱红大门前。过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才有春红、宝红二位姑娘，搀扶着娉娉婷婷一位少女从府内走出。
这天光半亮，少女又娇羞地低着头，掩在侍女身侧，路过行人并不能看得仔细她的容貌，但观其衣着锦绣、仪态万千，定是这沈府的大小姐罢。
少女被簇拥着走到轿前，春红姑娘为沈小姐挑起绣帘。
“小姐慢着。”
沈小姐轻轻点头，一手提罗裙，一手撑着轿门边往里跨步。脚伸进去半只，才发现这轿子里面竟然还藏着一人。
那人穿一袭白衣，上好的宋锦料子，袖口间暗绣青竹，手拿折扇，俨然一幅书生模样。
“沈小姐，得罪了。”
赵镜玄微微一笑，侧身而坐，给“沈小姐”让出身旁的半个座来。
“沈小姐”见是他，脸色不善，一猫腰钻了进来，在他旁边重重坐下，小轿晃了两晃。
赵镜玄手比个嘘字：“沈小姐轻点，若被人发现轿子里还藏着人，可就麻烦了。”
“沈小姐”瞪他：“那你还溜进来？”
“不这样，我怎么能寸步不离地跟着轿子，保护众人安全？”
二人说着话，轿夫们喊响号子，小轿晃晃悠悠被抬起来了。沈家这小轿本就是该一人所乘的，它虽打造得比普通人家的宽敞些，可一下子钻进去两人必然是拥挤不堪，再加上轿夫们无故多抬了一人的份量，动作难免吃力，不比往日抬得平稳。
轿子离地，座中二人就觉得晃悠的厉害，好似两人被一同箍在木匣，又被扔进海上一般。
又适逢六月的天气，才出了太阳地上就笼着热气，没多一会儿，两个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赵镜玄不觉得辛苦，倒是旁边的人按捺不住。
“扇子给我。”
“啊？”镜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夺过了折扇。
“沈小姐”一手撩起裙直掀到大腿处，又扯开领子，拿扇子往里面灌风。
镜玄脸一黑：“你这是……成何体统？”
“热啊。”沈昭一笑，露出白牙，“要不是道长您出的这主意，小生我也不用大清早起床，还严严实实裹着女人衣服在这么个小轿子里受罪。您若觉得我不雅，也请多忍耐包涵。”
镜玄盯着他，道：“我以为公子您早就习惯女人的罗裙了呢。”
沈昭眯起眼睛：“小生听不懂道长在说什么。”
镜玄冷笑，一把攥住沈昭手腕：“公子，当着明人不说暗语。五年前在白露庄的事，您都忘了吗？”
沈昭拉下脸来：“你胡说什么，五年前我才十岁，哪去过什么白露庄。你再无礼，我就喊两位姐姐进来，打你这个混老道！”
他说着作势去推轿窗，谁知推了两下竟推不动，又去拽那帘子，扯了几下也纹丝不动。
沈昭一急，鼻尖都冒了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镜玄冷眼看他手忙脚乱地折腾，也不着急。等他稍稍消停了，才伸手一把拽着他的衣领按到自己跟前。
沈昭在这狭小的空间扑腾不开，只能任凭他拉扯。赵镜玄看着文文弱弱一个人，手劲却极大。沈昭被他抓住，一带，硬是被生生按着跪在了赵镜玄的身前。
沈昭又羞又恼，抬起一双被泪水矇住的眼睛怒视着镜玄。
“暴徒，你这样羞辱于我，我定要告诉父亲将你送将官府处置！”
镜玄捏着他的脸蛋，厉声威胁：“小公子不如担心一下自己吧，我要是把你的真身告诉沈老员外，他还会保你性命吗？”
沈昭不语，仰着头，眼角有泪光闪动，眼睫微微一眨，便有大颗泪珠涟涟落下。他本就生得似女子一般姣好面容，今日又是春红给他特地梳妆打扮，换了女子衣衫。如今这幅模样，到真像极备受折辱的良家少女。而镜玄自然就是那恶贯满盈的不肖之徒。无论谁看到，都会心生恻隐之情。
然而赵镜玄心中有数，自是不会上这个当。他从身后抽出一把利剑，寒光凛冽，抵在沈昭的胸口。
“孽畜，还敢抵赖？你且抬头观看。”
沈昭睁眼，顺着镜玄所指一看轿顶，倒吸一口冷气。
“怎样？这咒法可认得？”镜玄冷笑，“昨夜晚间我就对这轿子做了手脚，顶上用朱砂涂了困妖阵，四壁贴了八道灵符。这轿子，普通人进出无碍，但对妖物来说可是有进无出。”
沈昭的眼泪也不流了，面上的表情渐渐平淡。
“怎样？你可伏法？”
镜玄的剑尖又往前一探，沈昭忙说：“道长息怒，道长息怒，小生伏法就是。”
赵镜玄从座位下摸出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反剪沈昭双臂，给他捆了个结实。沈昭也老实了，蔫巴巴耷拉着脑袋，跪坐在轿中不语。
镜玄问：“沈家公子被你藏到哪里去了？你是如何冒名顶替混进沈宅？”
沈昭答：“沈家本就没什么公子，老头子只有一个独生女儿。这不过就是个障眼法，在镇上走上一圈，让看过我的人认为我是沈家公子便可。”
“你倒厉害。”
“道长抬举了。”
镜玄瞪眼，又问：“两年前我如期赴约，欲与你一决高下，你为何不去？”
沈昭翻了翻眼皮：“……忘了。”
“忘了？！”赵镜玄气结，手持利剑差点砍将过去，“你那晚发下狂言，一副要将我全家生吞活剥的模样，竟然忘了？”
沈昭看那明晃晃的剑刃在眼底下晃悠，不由咂舌：“刀剑无情，道长倒是留点心。”
“呸！倒不如就在这里结果了你！”
沈昭忙晃脑袋：“道长且慢，我虽有错，却罪不至死啊。”
镜玄冷哼：“你几次三番混入人间，蒙骗众人，居心何其叵测？”
“但道长可曾亲眼见我杀生害命？”
镜玄一听，语塞当场：“这个……”
沈昭扬脸与他对视，表情竟是不卑不亢：“当年我在白露庄确实是假扮村妇与你兄长成亲，但我可并无害人的念想。”
“那你想做什么？”
沈昭眼角一弯，浅笑道：“不过是觉得你哥哥不错，想要与他欢好，做几日夫妻罢了。”
“胡说！你明明是男人！”
“男子也好，女子也罢，看对了眼就应及时行乐，我们妖仙并不在意你说的那些繁文缛节。再说你们这些凡人不过几十年寿命，何必在乎这个呢？”沈昭振振有词，丝毫不以为耻。
镜玄听他这派胡言，只觉得羞臊，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
沈昭又道：“我行走于世间，好的就是个热闹快活。我不但不曾加害于人，反而给不少痴男怨女带去了无上欢愉。道长你去问问，多少人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呸，无耻！”
沈昭眼角一挑，看了看镜玄：“其实呢，我看道长也不错。五年前见您还是青涩少年，如今倒是更英挺俊朗了。若您能放了我，我愿意侍奉道长，为您寥解寂寞。”
镜玄实在听不下去，在沈昭怀中扯出个帕子塞进他嘴里。
“你给我老实待着，一会儿擒了那个妖孽，再来收拾你。”
沈昭不服，左右扭动着，奈何绳索太紧，怎么也挣不脱。
两人在轿中争斗的这会儿功夫，一行人可就来到了县城外。正又是走到那日小姐歇息的凉亭处，春红挥了挥手，轿夫们哎呦呦将轿子问问停放在地上。
春红扬手叩打小窗：“小姐，咱们到了。”
镜玄一挑轿帘，从里面跳了出来，春红被他吓了一跳，以袖掩面，问道：“你怎么在里面？少……小姐呢？”
“你家小姐身体不适，在里面歇着，别去扰她。”
春红起急：“哎哎，他刚上轿的时候还好好的。你这个臭道士，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镜玄答：“沈小姐大病初愈，这一路又甚是颠簸，难免不适。姑娘莫要乱猜，对小姐名声不好。”
春红噘嘴嘟囔：“还不都是你这样冒失地共乘一轿，虽然那是……但要被人看见，还不是说我家小姐的闲话。”
镜玄一笑，转了话题：“春红姑娘，这里可就是你所说的，在那日上香途中小憩的那个亭子？”
春红点头：“正是。道长可有察觉到什么可疑？”
镜玄手搭凉棚，四下环顾：“可疑没发现，倒是闻到有阵阵果香。”
宝红闻言咯咯笑起来：“还是个馋嘴老道。”
镜玄也笑：“走了这么久，各位也觉得干渴了吧？我看那前处有片林子，结了不少果实，不如过去采摘几个，解解渴。”
春红一心只想着早点捉妖，不由得恨这道士误事。可奈何宝红年纪小，玩心重，一听这提议连忙拍手，轿夫们更是早就累得口干舌燥，也纷纷点头赞成。春红无奈，只得跟着大伙，进了路东头的一片果林。
这林子不大，方圆两亩出头，栽种的多是杏树，青叶间掩着桔黄果实甚是好看，间或也有些杂木，却都不如杏子长得好。
这许是片无主的林子，没人管理，沿路的一排，不少棵已被人摘得快光了，只剩下那还未成熟的青杏挂在枝头。
春红一行在这里落脚，轿夫们仗着身高手长，纷纷去摘果子。宝红也翘起脚来，好容易够了两三个，用小衫兜着跑到春红身边邀功。
“道长不吃吗？”宝红一边用帕子擦拭果皮，一边扬脸去看赵镜玄。
镜玄正背着手在杏林溜达，左走几步，右走几步。不一会儿，他站定在一株杏树之前久久打量。
这株杏树高数丈、大数围，双人合抱而不拢，枝繁叶茂，却不结果实。
宝红好奇，跟着到他身后问道：“道长在看什么？”
镜玄一指杏树，说：“宝红姑娘，你看这棵树，不结果子，奇不奇怪？”
宝红笑道：“这有什么奇怪，三年杏子四年梨，许是还没够年头。要不就是这棵树是个公子树，就是光开花不结果呢。”
镜玄摇头：“看它长得比旁的树都要粗壮，年头肯定是有了。再说这片林子，土壤肥沃，其他比他羸弱的植株都结得比他好，怎地他就结不了呢？”
宝红想了想：“那奴家可就不懂了。”
此时春红姑娘也走过来，听他二人闲聊。只见镜玄忽然从身后抽出了佩剑，在手中翻了个剑花，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林子里，属这棵树最大，却半个杏子不结，当真是没用。我看啊，不如把它砍了，腾出地方种几株别的，也算是好事。”
春红、宝红一看，心说这道士是不是疯了，没事在这里对棵树穷折腾什么，忙劝道：“它好端端地长在这里，就算不结果子，也别砍了它啊。”
镜玄笑道：“不砍了它，你家小姐的病，又怎么能好呢？”他说着气贯长剑，一道剑风如利闪般劈向那杏木。
二位姑娘再劝也来不及了，眼看这疯道士气势汹汹，一剑下去怎也得给这树劈个大口子不是？
谁知剑锋还没沾到树皮，这林子里忽然狂风大作，卷着残枝落叶、飞沙走石，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春红宝红二位姑娘直被吹得蹬蹬蹬倒退几步，以长袖遮脸，不敢抬头。然而片刻之后，风势已去，姑娘们再睁眼一瞧，哎呀呀，刚才还站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赵道长竟然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杏花妖（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