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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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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九号的傍晚,洪露凝回到离开了一个月的家。她妈妈陈艳霞正在门口朝洪露凝来的方向张望着。天边的余辉将她的身形弄成了一个暗黑的剪影,突显在月白的门框里,象足了一副有了年头的旧画。
“妈,妈。”洪露凝老远朝她妈妈挥着手。
“唉,回来了,露露。”一个月没有见到女儿,陈艳霞难得地露出了笑脸。
“我回来了,妈。”洪露凝笑得很甜,虽然做小学老师的妈妈对她要求严格到了严苛的程度,甚至对她应该如何笑也有自己的规定,但是洪露凝见到妈妈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她才不去管自己笑的时候是不是“没教养”地露出了牙龈呢。
陈艳霞眯着眼睛打量着女儿,清叹了一句:“瘦了一点,学校的伙食不好吗?”
“还好吧,当然没有妈妈做的饭好吃。”洪露凝倒没有觉得自己瘦了。
晚上,洪露凝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得格外香甜。无论妈妈有多严厉苛刻,始终是为了自己好。洪露凝这样想着,觉得踏实极了。
第二天是中秋节,早上洪露凝一觉醒来都九点了。妈妈已经买好菜回来在厨房煮早餐了。闻着厨房传来的米酒汤圆的香滑浓腻的甜味,洪露凝只觉得肚子饿得厉害。
等她洗漱好,妈妈已经把早饭端到了堂屋的桌上。她家里人少,一张方形的小方桌靠墙而立,另外三边各有一把椅子。饭桌中间搁一盘妈妈亲手腌制的酱菜和三个冒着热气的馒头,方桌的三边各有一碗米酒汤圆。米酒晶亮,汤圆香软,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洪露凝从房间出来,看见桌上的三只碗,脸色微微变了,忍不住说:“妈,您又来了,都这么多年了……”。
她妈妈听到她这样说,原本平稳的呼吸急促起来,目光如炬,射向洪露凝:“我说过了,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插手。”
洪露凝不敢和她妈妈对视,从小到大,无论她妈妈说什么,她从来不敢回嘴,也循规蹈矩地遵守着妈妈制定的种种规定不敢逾越。
这个时候她更不敢出声,默默地坐下来端起碗。陈艳霞眼角的余光扫向女儿,想说点什么,毕竟女儿现在大了,也不经常在家。可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说。饭桌上,母女两个都沉默着,偶尔听到筷子碰到碗发出的“叮”的一声响,格外刺耳。
与洪露凝家里的静谧截然相反的是沐清子家里,她家正热闹着。
沐清子的爸爸陈大坚赶早从自家鸡窝里抓出一只老母鸡要给女儿炖汤喝,刚在鸡脖子上割了个小口子,手上一滑,拼命挣扎着的母鸡脱手而去,满院子乱跑,鸡血洒了一地。
沐清子的妈妈沐红莲满院追着鸡跑想抓住它。那鸡死里逃生,受了惊吓,哪里那么容易就范,跑得越发飞快。沐红莲两口子追鸡追得汗流浃背。那鸡给追得鸡毛乱飞,沾了沐红莲一脑袋毛。
陈大坚操起了扫把想把鸡扑倒,谁知道失了准头,一下打在沐红莲身上。两口子忍不住相对大笑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沐红莲掐了丈夫一把,似嗔似笑:“没用的死鬼,连只鸡都杀飞了。”
陈大坚夸张地跳起来:“唉哟唉哟,臭婆娘轻点,不是你碍手碍脚的,我早抓住它了。”
沐清子隔着窗户喊:“妈,你又掐我爸呢?”
沐红莲也向着窗子喊了一嗓子:“臭丫头,就知道卫护你老子。”一家人都笑起来。
和沐清子家隔着两户就是洪露凝家。此刻,她听到沐清子家里传来的欢声笑语,不禁微微叹了口气,心想:“要是那个男人还在,我们家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洪露凝所说的“那个男人”是她父亲。对于父亲,她的印象只是一个名字:洪建国。
从初中开始,洪露凝曾多次填写过一张叫做”学生家庭情况调查表”的表格.而每填此表必须要填到父母亲的个人情况。而每次洪露凝在父亲这一栏都只能填上一个名字:洪建国。因为她对她父亲的认识只剩下了这么多。
“洪建国,男,生于1952年4月.1969年积极响应党和国家’广大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从H省W市下乡至H省菱花湖农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知青返城开始后,洪建国因在本地成家,未能返城.1980年1月至1983年7月,洪建国在担任菱花湖农场会计一职期间,涉嫌贪污,金额高达187元4毛7分.洪建国于贪污事件调查过程中畏罪潜逃,下落不明.”
这是菱花湖农场的职工档案里对潜逃会计洪建国的全部记录.
洪露凝当然是不知道的这些的.她唯一知道的是洪建国这个抽象的名字,还有逢年过节妈妈摆在桌上的三个饭碗.
1983年洪建国离开的时候,他和民办教师陈艳霞唯一的女儿才三岁半.三岁半的小人儿笑靥如花,笑声如铃.没有人知道洪建国在离开的时候,心里是否有一丝留恋.总之,他走了,带着传说中贪污来的187元4毛7分,十年来再也没有出现在陈艳霞母女的视野里.
有时候,洪露凝在想,这个叫洪建国的男人是不是早就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因为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从来都不回来看看妻女.甚至连传说中住在省城W市的爷爷奶奶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对于陈艳霞来说,洪建国这个别人口中的”贪污犯”是她全部的青春记忆.从第一次相遇到之后的互有好感到结婚到婚后的每一天,每一个细节,陈艳霞都在心里回想了无数遍.
十年来,她坚持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摆上丈夫的碗筷,是希望有一天,那个男人会突然推门而入.她曾经无数次在心里想像两人重逢的场景,她要问问他,为什么抛下她们母女可是也许真有重逢的一天的话,她只会说:你回来了就象十年来他从未离开.
饭桌上,母女两个各怀心思,只有筷子偶然碰到碗发出的”叮”的一声.
吃完早饭,陈艳霞强打精神,装着不经意地样子对洪露凝说:”看你头发,长那么长了,吃了饭妈陪你剪剪去.” 洪露凝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好啊.”
母女两个吃过饭收拾收拾就往农场的小集市上走去.两人去惯了的”二麻子理发店”新换了招牌,红底金字澄澄发亮.老板排行老二,长一脸麻子,人称张二麻.时间久了,二麻叫得顺口,连他的大名也没人知道了.
二麻在农场土生土长,人面熟,加上常年做理发生意,在不同的顾客中厮混得油嘴滑舌的.他大老远地就冲陈艳霞母女打起了招呼:”哟,艳姐来了,稀客稀客.露露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了.放假了吧”
“唔,露露难得回来,这不,头发养这么长了,得剪剪.”陈艳霞笑容得体.洪露凝为那句赞美红了脸.
“剪什么发型啊”二麻殷勤地问.
陈艳霞看了女儿一眼,不动声色:“嗨,小姑娘家的,什么发型不发型的,随便剪短些就行.比’运动头’再短点.””运动头”指一种短发的发型,类似于男生的发式.
洪露凝的头发发质非常好,又黑又亮,刚刚及肩膀,垂顺得象匹柔滑的上好黑缎子.洪露凝很爱惜她的头发,舍不得剪太短,一直留着刚刚及肩的偏长”学生头”.
现在妈妈叫二麻给她剪得比运动头还要短,那成什么了,男不男女不女的.所以洪露凝马上对二麻说:”就现在这样,稍微剪短点,齐耳根也行.”
“露露,”陈艳霞对女儿说:”你一个人在城里上学,妈妈不能在你身边照顾,头发剪短了方便梳洗.高中学习紧张,也节约点时间.”
“我都这么大了,自己会照顾自己.学生头也不长,梳洗不费时间”.洪露凝难得反驳她妈妈.
“现在你们是一切以学习为重,光想着在外表上下功夫了,哪还学得进去.我教过的学生很多,那些花里胡哨,爱打扮爱俏的女生心就会野,哪来的前途.”陈艳霞盯这洪露凝的眼睛,慢慢地说.
原来这才是妈妈的真正想法.洪露凝无力再反驳,因为妈妈的话听起来是那么有道理.
中秋节的晚饭是和沐清子一家吃的.沐清子是洪露凝的表妹,两个人只相差两个月.
这天的月亮分外圆,洪露凝知道她妈一定会想起洪建国.母女两人在沐清子家的饭桌上话也不多,倒是沐清子母女一直说笑个不停.对于洪露凝的新发型,她们两个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沐清子惋惜道:”露露,你头发那么好,怎么舍得剪了呀”
洪露凝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没事,很快长起来了.”
“你剪得也太短了,看着象个男生.进城上学应该变洋气才对,怎么反倒弄得不伦不类的了.”洪露凝的舅妈沐红莲也掺和着.
洪露凝有点尴尬,倒不知道怎么接话了.陈艳霞接过话头说:”小姑娘家的,花里胡哨的心就散了,哪里学得进去.现在还不是讲漂亮的时候,等你们考上大学就好了.你也是啊,清子,学习要认真呐.”
眼看着姑妈又要摆出一副老师的架势来教育她们了,沐清子连忙夹了一只鸡腿送到陈艳霞碗里,诚恳地说:”姑妈,吃菜,我们这只鸡啊是长跑冠军,临死前还绕我们家院子跑了好几大圈,肉可结实着香着呢.”陈艳霞摇了摇头,觉得他弟弟弟媳把这个侄女给宠坏了.
洪露凝偷偷和沐清子对望一眼,无声地笑了.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妈妈的思想教育,也从来不敢打断.沐清子简直是拯救了她的耳朵一次.
第二天是国庆节,学校本来是放假的,但是因为二号一早要上自习,住读的学生们必须要在一号的下午赶到学校.所以洪露凝和沐清子吃过午饭就收拾东西准备结伴坐车回学校了.
陈艳霞给洪露凝炒了榨菜肉丝,装在一个大大的玻璃罐头瓶子里.榨菜不容易变味儿,可以吃两天.还带了一小网兜苹果.沐清子中午在家大吃了一顿,潇洒地一挥手,把生活费往口袋里一揣空着手出了门.她是最怕麻烦的人,空着手比较轻松.
陈艳霞看着进城的小巴绝尘而去,眼睛里有一点点濡湿,小巴转了弯,再也不见踪影,她才慢慢顺着小路回去.她慢慢地走着\走着,多希望那条回家的路更长一点,这样推开门象潮水一样会将她淹没的寂寞也会来得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