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无声（初绽）》他乡异客

34、第 34 章

　　过了寒假，高三年级进入了全面复习阶段，从二月到六月，每个月一次摸底考试，俗称“一摸”、“二摸”、“三摸”“四摸”，到六月份的“五摸”的时候，高考成绩基本上就可以预测得到了。
　　学校非常重视摸底考试的成绩，逢考必排名。学生们更是如临大敌，一天到晚如履薄冰，大气都不敢出。
　　洪露凝的“一摸”、“二摸”成绩都在550分左右，两次都是全班排名第三，年级排名第九。她对自己的成绩并不是很满意。吴晓媛的“一摸”成绩全班排名第二，“二摸”排名第一，她似乎也对自己不满意，因为570的成绩离北大的分数线还差得远着呢。所以她夜里点蜡烛看书的时间又延长了许多。
　　许婷婷的成绩自然是不能提了，她落下很多功课，现在补也来不及了。
　　进入三月份，她妈妈已经卧床不起了，医生也表示无力回天，所以许婷婷陪着她妈妈回家休养去了。
　　“三摸”之前，陈艳霞来看洪露凝，带来了个噩耗：许婷婷的妈妈过世了，这几天家里正在办丧事。
　　自从进入高三下学期，每个高三学生的家长都绷紧了弦。陈艳霞就这么个悉心培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关键时刻自然不能懈怠。她每周风雨无阻来看洪露凝，送点菜和水果什么的。
　　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洪露凝许婷婷妈妈的事情，想来想去洪露凝也就许婷婷这么一个好朋友，所以她还是把许婷婷妈妈的事情说了出来。
　　洪露凝知道许婷婷的妈妈既然是肺癌，迟早就会有这么一天的，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第一次面对生离死别，也不知道许婷婷到底怎么样了。洪露凝立在窗前，看着窗外黯淡的路灯光，觉得心情沉重极了。想起许婷婷往日对她的好，而她却没有在她最需要慰藉的时候出现，洪露凝真有点恨自己的自私。
　　其实如果不是陈艳霞强烈反对的话，她是会回去一趟，陪陪婷婷的。不过这些也许只是个借口，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私吧，洪露凝沮丧地想。
　　“三摸”过后，许婷婷回到了学校。妈妈不在了，高考还在，她无法逃避。
　　洪露凝看到许婷婷的时候，她正默默无声地收拾着床铺。她两眼乌青，双颊都凹进去了。外貌上的变化虽然并不是很明显，可是洪露凝只觉得她整个人都和从前不同了。
　　许婷婷看到洪露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洪露凝无声地揽住了她。两人就这样什么都不说，依偎着坐了一会儿，仿佛这样相互依靠着，她们才都能有勇气继续走剩下的路。
　　“三摸”的成绩出来了，洪露凝还是全班排名第三。她自己都觉得很巧。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吴晓媛，居然跌出了全班前十名！
　　洪露凝也不知道吴晓媛到底怎么回事。她突然想起考试头一天，看见吴晓媛拿着她们平时擦桌子的抹布在擦汗，就那么呆呆地站着，无意识般一下又一下，在脸上擦出一条条黑印子。当时洪露凝虽然有点惊讶，但是也没有往心里去，现在想想，倒觉得不知道哪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发成绩表那天，吴晓媛破天荒没有点蜡烛看书，她好像很早就睡了。可是第二天睡她下铺的沐清子神秘兮兮地对李小燕说，吴晓媛“发神经”了，翻来翻去翻了一夜，还絮絮叨叨不知道在和谁说话，怕是“中邪”了。
　　李小燕冷“哼”一声：“她本来就神叨叨的，有什么可奇怪的。”她们从来都觉得吴晓媛是个笑柄，是个异类，就算她真“神经了”，她们也不会觉得奇怪。所以沐清子说她中邪，只引来她们肆无忌惮的一阵大笑。
　　洪露凝在笔盒里发现一张纸条。“如有必要，麻烦你帮我收拾一下书。放在抽屉也可，放到宿舍也可。谢谢。”言简意赅的一张留言条，字迹清秀，落款“吴晓媛”。
　　洪露凝看着旁边空荡荡的一个位置，心里象少了点什么。她知道吴晓媛所说的“如有必要”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连最后两次摸底考试也不准备参加了？她去了哪里？
　　洪露凝象藏宝一样把那张纸条叠得平平整整，夹到了书里。
　　洪露凝和吴晓媛是同一类人，她非常了解她的感受。此刻，她觉得心里没来由的一阵难过。
　　到第四次摸底考试的时候，吴晓媛的座位依旧空着，洪露凝帮她把书搬回了她宿舍，放在她床上。她的蚊帐低垂着，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堆在床角，乍一看，仿佛一个人蜷缩在那里。洪露凝把那张被子展平、叠好，细细地打量着，仿佛她看的不是一张被子，而是吴晓媛那微卷的浓密短发下那张巴掌大的粉白细嫩的脸。
　　第四次摸底考试洪露凝发挥得非常好，她考了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二。而且语文、数学、英语三门课全都是班上的第一名。“怪胎”为此在班里开了个表彰大会，足足夸奖了她半个小时，并说应各科任课老师的要求要专门找个时间让她介绍一下学习经验。
　　许婷婷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夏川的眼睛发亮，只有洪露凝自己心里发慌，非常局促。老师在表扬她，同学们在羡慕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却突然想起了不知道从哪里听来或看来的一句话：盛极必衰。她想起吴晓媛在考了第一名后突然一下跌出了前十名，联想到自己，这次考这么多第一仿佛也变成了不好的兆头。她调整着呼吸，竭力把这个怪念头从脑袋里赶出去，可是这念头仿佛一只被赶出家门的狗总是能嗅出回家的路一样，时不时就跳进她的脑海里。
　　洪露凝觉得自己也要“神经”了。因为她为这个可怕的想法整天惴惴不安。其他人都说象她这样的学生，考个武汉大学肯定是没问题的，可是她自己却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洪露凝在惶恐不安中等来了最后一次摸底考试的结果：全班第22名，比吴晓媛跌得还惨。拿着成绩表，洪露凝哭了整整一节课，眼泪一颗颗“吧嗒吧嗒”打在成绩表上，浸得上面的字都模糊了。
　　陈艳霞一听说洪露凝考砸了，立刻就请假赶到了学校。从小到大，洪露凝只要有一点事情没有做好，陈艳霞都会责备她。可是这一次，陈艳霞没有敢说什么——还有一个多月就高考，报纸上时不时来一条高三学生跳楼了或者情绪崩溃了的新闻，吓得她也不敢对洪露凝说半句重话了。她只是简单安慰了她几句。
　　洪露凝觉得很奇怪，因为她已经做好了陈艳霞会大发雷霆的心理准备。陈艳霞的平静让洪露凝心里产生了深深的愧疚。
　　没有责备洪露凝并不代表陈艳霞没有想办法处理这件事，她提着礼物去了“怪胎”家。“怪胎”对洪露凝一下从第一名掉到第二十几名这件事感到奇怪。他们两个分析出的结果是洪露凝精神压力太大了，目前最要紧的是需要对她进行心里疏导。
　　于是，在某一个晚自习前，“怪胎”把洪露凝叫到教室门口的走廊上谈话了。他说了很多，核心就是洪露凝的知识体系是没有问题的，只要把心态调整好，就一定能考上大学，而且能考上好大学。
　　洪露凝一声不吭，她心里想的全是：“如果没考上怎么对得起妈妈！怎么见人！如果没考上怎么对得起妈妈！怎么见人！”——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考大学是为了自己。
　　“怪胎”的话基本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因为最终洪露凝如她自己所一直害怕的那样落榜了！
　　高考分数出来这天，洪露凝和许婷婷都没有到学校去。沐清子从学校带回的消息是洪露凝只考了501分，专科线都没上。而她自己考了539分，估计可以上个一般的本科院校。
　　沐清子心里很得意：十几年了，洪露凝终于被打败了，而且是一败涂地！她的前途从此会比这个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十几年的表姐好太多！而且，考了563的夏川会进到某个重点大学，他和洪露凝算永远完蛋了。而她沐清子，却还有机会！——一个重点大学的学生是绝对看不上一个落榜生的！她这样想着，不禁笑出了声。
　　洪露凝从沐清子嘴里得知她的高考分数时，一句话也没有说，她仰面躺在床上，眼泪一波接一波灌到了耳朵里，整个晚上都是如此。陈艳霞坐在床边一夜没睡，也没有动。
　　第二天，洪露凝就生病了，发起了高烧，渐渐开始说胡话了，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吃药打针也似乎没起什么作用。
　　“心病还需心药医”，万般无奈的陈艳霞只好把许婷婷找来了。许婷婷的高考成绩当然不值一提，但是这也在她意料之中，所以她很平静，并且已经作好了去复读的准备。
　　许婷婷来的时候，洪露凝正在做梦，一会梦见自己从悬崖上掉了下去，一会梦见她妈妈披头散发流着眼泪对她说：“你怎么对得起我！”她全身都被汗浸透了，在梦魇里挣扎着要醒过来。
　　许婷婷握住她的手，轻声唤她的名字。
　　洪露凝听到有人在叫她，迷迷糊糊地答应着。她睁开眼睛，一翻身坐了起来，目光呆滞地看着许婷婷，仿佛不认识她了一样。
　　许婷婷对她说：“露露，你不要想那么多了，还有我和你作伴呢，我们可以一起复读啊。”
　　“复读？”洪露凝小声重复了一遍，这时她才想起为什么自己会一下子病成了这样。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没事没事，还有我呢。”许婷婷轻轻拍着洪露凝的背：“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了就舒服了。”她想起了她妈妈过世的时候，自己心里的压抑。
　　洪露凝真的“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十几年来，她小心翼翼，说话都怕太大声了，这时却哭得山响，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