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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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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的冬天特别冷,中部地区的小城市不像北方,室内有暖气。二十四小时曝露在冷空气里的滋味可不好受。很多人都感冒了,集体宿舍相互传染,408室好几个人都倒下了。
洪露凝这几天非常忙碌,因为许婷婷和沐清子都发烧了,她要忙着帮她们打水、买饭;写信给她妈妈,请她转告许婷婷和沐清子的父母说她们生病了,要求父母们到学校来看看。而且期末考试要到了,她得复习功课。
隔了一天,许婷婷和沐清子的妈妈就来了。她们给女孩子们带了很多吃的喝的,还有药。她们给洪露凝带来了她妈妈织的一顶毛茸茸的新帽子,还有新围巾、新手套。穿戴起来,“就象只小熊一样,很可爱”,这是许婷婷说的。
洪露凝戴这帽子去上课,夏川看见她,赞美说:“真可爱!”
洪露凝的脸一红,说:“别胡说!”
夏川大笑起来,两排白牙一闪:“我是说帽子!”
洪露凝恨得牙痒痒:说也说不过他,比无赖也比不过他,老被他欺负!她冲他呲呲牙说:“当心我咬你!”
夏川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咬呀,往这里咬!”他指指脸。
洪露凝气闷地坐下,不理他了。
夏川也不理会她,他越来越觉得这女生其实挺有意思的。
许婷婷和沐清子的感冒刚刚好,洪露凝就感冒了。
她躺在床上只觉得头痛欲裂,稍微动一下就眼冒金星,喉咙象着火了一样,灌多少水下去都不管用,嗓子也哑了。
宿舍里其他的人基本上都好了,只有她一个人发病比较晚,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她心里着急要好起来,反而更加严重起来,一堆药吃下去感冒不但没有好,还发起烧来,烧得嘴角起了两个大燎泡,只好请假在宿舍休息。
上课时间的宿舍很安静,洪露凝一个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她好像听到萧雅娟和许婷婷的声音,她们似乎在为什么争执。
许婷婷说:“不行的,她不会同意的。”
“都什么时候了,再烧下去人都要烧傻了。”萧雅娟的声音响起。
“我们自己可以送她去,为什么要叫男生来?”许婷婷说。
洪露凝掀开蚊帐,问:“你们吵什么啊?”她以为自己声音很大,许婷婷她们听起来却只是低沉的嘶嘶声。
萧雅娟见洪露凝掀开了蚊帐,连忙说:“你发烧成这样了,一定得上医院才行,夏川在楼下等着。”
“夏川?又是这个麻烦精。”洪露凝虽然高烧了两天,但她神智倒还清楚,她心想。
她摇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去。”刚说了两句就剧烈地咳起来。
萧雅娟皱着眉头对许婷婷说:“你看她都这样了,还管得了别人说什么吗?夏川拿自行车载她,我们跟着去不就完了。我下楼叫他去。”
许婷婷一把拽住她:“你等会儿,露露还没穿好衣服。”
洪露凝已经顾不上她们说什么了。她口感舌燥,身体象被架在火上烧一样,非常难受。
许婷婷和萧雅娟扶着脚步虚浮的洪露凝下到一楼时,一脸担忧绕着自行车转圈的夏川一个箭步窜了上来。
他已经有两天没有看见洪露凝了。她的脸从帽子和围巾中间露出来,苍白中透出不正常的红晕,下颌尖尖的。
夏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蹙着眉头说:“烧成这样了,还不去看医生,你懂不懂照顾自己啊?”
洪露凝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但心里却想:关你什么事?要你管?
夏川仿佛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道:“我就爱管闲事。来吧,带你去医院。”他把洪露凝扶到自行车后座上坐好,长腿一蹬,自行车窜了出去。
许婷婷在后面大喊:“喂,等等我们。”
萧雅娟拉住她:“急什么,夏川他妈在医院当主任,你就放心把你的露露交给他吧。”
许婷婷急得跳脚:“这算什么呀,这算什么呀?”
平时下午的医院人并不多,可是最近感冒发烧的人太多了,夏川他们到医院的时候,发现连走廊里都挤满了吊水瓶的人。他们想找个坐的地方都找不到。
夏川环视着候诊大厅,试图给洪露凝找个舒服点的地方歇一歇。洪露凝被他这样半扶半抱着,觉得怪难为情的,她想推开他自己站着。
夏川马上觉察了她的意图,居然低声下气地说:“别闹了,小姑奶奶,我一松手你非跌下去不可。”
洪露凝高烧了两天,也实在没有力气了,只好由得他扶着。
夏川皱着眉头想了想,把洪露凝扶到了急诊科的护士站。他探头进去一看,一个个子娇小的护士正低着头在写什么。
他见到那个护士在那里,高兴起来,轻轻敲一敲桌子,笑嘻嘻地叫了声:“小妹姐姐。”
那个护士抬起头,一看是夏川,笑了起来:“猴崽子,油嘴滑舌的,你该叫我阿姨。”
夏川嬉皮笑脸地说:“瞧您说的,您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哪里象阿姨?”
“别给我灌迷魂汤啊,你不在学校老实呆着,跑这里干嘛来了?”护士回答。
夏川指指旁边的洪露凝,说:“这不,学雷锋、做好事,带同学看病来了。”
那护士扑哧一声乐了,伸出手指戳向夏川的额头:“你哪有那么好心,小小年纪不好好学习,就交女朋友。我非告诉你妈不可。”
洪露凝听到她这么说,脸更红了,想辩解几句,又发不出声,只好拿眼睛瞪着夏川。
夏川满不在乎地说:“谁说我不好好学习了,下个月我还要参加省里的竞赛呢。”他并没有反驳护士说洪露凝是他女朋友的话。洪露凝都急红了眼。夏川仿佛没有看见一样,还冲她做个鬼脸。
“行了行了,看你妈份上,开个后门啊,你可看见了,走廊上都是病人啊。”那护士摸摸洪露凝的额头,说:“哟,烧得不轻。”她把夏川和洪露凝领到急诊科里间,甩给夏川一支体温计:“量一下,放腋窝,五分钟。”
夏川踌躇了一下,好像有点为难。洪露凝就算病得再重,她也不可能允许一个男生帮她量体温。她伸出手接过体温计,背对着夏川把体温计放在了腋窝里。
就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洪露凝仿佛体力耗尽了一样,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夏川摸了摸鼻头,不知道洪露凝在想什么。他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问洪露凝:“口渴不渴?喝点水吧?”
洪露凝仿佛没有听到,只缓缓地摇了摇头。两行眼泪突然从眼角溢了出来。
夏川吓了一跳,想帮她把眼泪擦掉,又怕她不高兴,坐在一边手足无措,只好放低了声音问:“你是不是哪里痛啊?”
“体温量出来没有啊?”小妹护士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夏川冲着外间结结巴巴地说:“啊,好了,应该马上好了。”——他也不确定小妹说的五分钟到了没有。
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洪露凝脸上的两行泪珠已经不见了,她睁开眼睛,一双眸子格外清亮。
夏川把体温计拿给护士。护士看了一眼,摇摇头,说:“三十九度五了,得马上退烧才行。你们这些孩子,怎么不早点来?”
晚上九点了,洪露凝的点滴还没打完。夏川陪着她坐在急诊科,百无聊赖地看着药水一滴滴顺着输液管进到洪露凝的血管里。
不知道是药物起作用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洪露凝的精神好了一点,她有点羞愧地说:“要不你先回去吧,输完液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了。”她很奇怪,为什么她这么晚都没有回学校,许婷婷怎么也没有来找她。
夏川盯着她,有点生气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是那种把你扔这儿不管的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太麻烦你了不好意思。”洪露凝解释说。
“你想那么多干嘛?我当你是……朋友。”夏川犹豫了一下,似乎很难界定他和洪露凝的关系,最后勉强说了个“朋友”。
洪露凝点点头,缓缓地说:“既然你当我是朋友,以后有什么事,我也会帮你的。”
夏川恢复了他的无赖嘴脸,笑嘻嘻地说:“你说的哦,不要忘记了哦!”
“要不要来个‘拉钩上吊’啊?”洪露凝斜睨着他,微笑着。
输完液,夏川骑着自行车送洪露凝回学校。
冬天的寒风刮在脸上象刀子割肉一样。但是洪露凝却觉得心里有一丝暖意。那个夏川好像也不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