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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他低声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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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书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上方被微弱月光描绘出来的屋顶。送完黄翠娥回来,周景就开始追问他怎么回事,捱不过说了,结果周景听完就开始冷嘲热讽的发脾气,两个人闹得不太痛快。
他倒也想听周景的,直接拒绝,但他性格本来就不是干脆利落的那种,多年卑微的生活又更加磨平磨钝了他。他也知道,如果拒绝了黄师傅,曾经盼望了好几年的,想有个安身立命手艺的愿望,大约就此作罢。他怎么下得了决心。他不知道周景有没有想过未来,他就一辈子这样捡垃圾吗,这样的展望实在太令人灰心。如果,他是想如果,他答应了黄师傅,就算一时不能顾上周景,将来等他自己能拿主意打理铺子的时候,也许还能帮到周景一些。那样不也值得么。
其后的几天两个人一直没怎么说话,书原一直想跟周景说话,但周景却总是板着脸不作声,到后来书原也开始觉得累,索性不再说什么。周景回来的渐渐晚了,到后来干脆饭也不回来吃,直到睡觉的点才回家,刷牙洗脸后倒头就睡。两个人有时连照面也打不了几个,不过几天,竟然已经疏远得厉害。黄师傅那边也渐渐的开始催促起来,隔三岔五提那么一句不轻不重的,书原拿不定主意,真不知道该怎么招架才好。累了一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各种念头纷至沓来,翻来覆去的,总是很晚才能睡着。
周景把捡到的最后一袋塑料瓶拿去兑了钱,花一块钱在路边买了包烟,蹲在花坛边上抽着。夜色模糊下来,霓虹灯漠然闪烁,车和人在路上来来往往,周景只觉得心里的烦躁非但没被压下去,反而被烟火越燎越燥。
平时这个时候,他是早已在家和书原聊天看电视了,现在却不想回去,宁愿在外头晃荡。也不是真的不想回去,就是觉得烦躁,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就算书原真的要去当别人的上门女婿,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大不了是再回到过去露宿街头的生活,也不算真的失去什么吧。本来就是意外得来的同情,失去了就真的那么不能忍受么,他自己也不明白。
走神的时候第一根烟已经烫到了手上,周景赶紧丢了踩灭,发了会儿呆,实在不知道该干嘛,又把第二根烟抽出来,边在兜里摸索着火柴盒。不远处是个大排档,不时传来大声的放肆呼喝。周景起初没在意,后来无意看了一眼,一眼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黄澄澄的爆炸头。他眯了下眼,冷笑起来,和这个杂碎倒是有缘,走到哪里都能碰到。这次他也不急着躲了,原先是担心要真跟那群混混结下梁子,让他们发现他住哪,肯定就会连累书原,现在反正在那估计也住不了几天了,还怕个什么。
那群人喝得正开怀,并没有注意到阴影中的周景。周景换了个姿势横躺在花台上,手枕在头下,眼睛看着被霓虹灯染得完全看不到星星的夜空。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听到大排档那边拼酒的声音小了,周景坐起来,看到那边的人已经喝完了,正歪歪斜斜的朝街那边走。周景跳下花台,脚步极轻的跟过去。大概是酒精麻痹了人的神经,一直跟了好几百米,走到比较僻静的路段了,还是没人发现周景。
周景看着时机差不多,快走几步插到几个人中间,揪着爆炸头的衣领把他掀过来,冲着他脸上狠狠就是一拳。爆炸头顿时发出一声痛嚎。其他几个人酒还没醒,呆呆的看着周景,周景手一惯把爆炸头摔在地上,当胸踹了一脚,爆炸头这次连痛嚎都发不出,喉咙里咝咝呜咽着,在地上痛得痉挛。这下另外四个人反应过来了,冲上来围住周景。周景本来就是憋着火来找发泄的,论身手这四个人也不是他的对手,又因为喝酒变得迟钝,他要不是只有十五岁,力气没长到十成,下手只怕更狠。那些混混本来就是欺软怕硬的主,身上挨了几拳后,知道不是周景的对手,心里便开始发虚,手脚也软了,再撑了一会儿便干脆抱住头哀求周景住手。
周景发泄似的又踢了几脚,这才住了手,走到爆炸头身边。爆炸头还躺在地上,这时吓得发抖,一迭声的在求饶。周景盯着他,“上次你在背后笑话我,很大声啊。”
“不不不不敢了,我不是故意的,大哥手下留情…”
周景不说话。爆炸头着实被他的狠劲吓到,想起上次在背后笑他是穷叫花子,慌了神,这时赶紧开始掏口袋扯链子稀里哗啦把钱包手表链子全卸下来放在周景脚边。其他几个人也开始摸口袋卸链子。周景厌恶的皱了皱眉,又踢了爆炸头一脚,“你听着,以后呢,你要么老老实实的,看了我就绕道,要是不服气,就拿出本事来让我后悔揍了你。要是你找些草包来,把我惹烦了,下次我就打断你的腿。”
爆炸头一连声的点头道是,边试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周景没阻止,赶紧忍痛站起来和另外几个人拔腿就跑。周景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脸上的狠劲慢慢退下去一些,但冰冷的神色看起来,仍然和平时大不一样。
第二天书原回家,有些意外的看到周景已经在家等他了。这么多天里这是周景第一次回来这么早。
“你,吃饭了吗?”书原问。
周景神色有些古怪,嗖的站起来,“我们出去吃。”
“出去吃?”书原一愣。“外面……都不蛮便宜啊。”
“我请客。”
“你请客?”书原这回更吃惊,“你钱攒得不容易,用来买什么不好?”
周景不吭声,抓着书原的手就往外面拖。
书原心中疑惑越重,却被周景不由分说的往外拉,真是又急又窘。
周景一路拉着他的手往外走,书原想挣开,却发现周景的力气出奇的大。他们两个好歹是两个大男孩子,牵着手本来已经够怪异,拉拉扯扯的就更引人侧目。到了外街,书原已经很不自在,连拉扯也不敢了,索性低着头跟着周景走,心里却是有一团问号乱糟糟的嗡嗡响。
周景拉着他走到外头大街上,伸手去拦的士。书原越发被他吓到,车已经停下来,书原站在原地不肯动,反复说,“太浪费了,这是干吗…”
周景不说话,就把他往车里推,书原又扭不过他,只好心惊胆战的坐上去。车里有空调,相对于外面的燥热,显得清凉舒服,只是书原在里头却是如坐针毡,看着计价器上的起步价已经让他心疼得可以,更不要说车子开动之后上面数字的跳动。当着司机的面,书原不好再多说什么心疼钱的话,可又不知道周景到底在发什么疯,只好攥着口袋紧盯着计价器,祈祷那上头的数字在超过自己全身上下所有零票整票合计之前停下来。
庆幸的是,车开得并不远就停了下来,书原在心惊胆战中都没注意周景到底报的什么地名。下了车后,书原看着眼前装修相当不错的江南菜馆,并不坚强的心脏又被周景洗刷了一次。这回真是使出全身力气来,抗拒着把他往里拖的周景,边用接近哀求的语气劝着周景,“你别瞎折腾好不好了,这里不是闹着玩的。我身上全部钱加起来也不够的……”
周景看书原脸都白了,总算停下来,皱眉看着他,“我是请你吃饭,你怕成这样干吗?当然是有钱才来这的,你以为我专门跑来出洋相?”
周景好歹说了个语气正常的长句子,书原稍微松了口气,但不放心是必然的。“你哪来的钱?”
周景皱眉,“进去再说。”
“不行,周景,你得说清楚了,钱怎么来的。”书原固执起来,“不然我就是豁出去了赖在地上出洋相也不跟你进去。你这钱到底哪来的?”
书原很少有这么坚决的时候,周景认识他大半年,只看到过他那种犹豫,温吞,再普通不过的脾性。这时盯着书原的脸看了半天,确信他是认真的,只好道,“你放心,我没偷没抢。这是……拣来的。”
“拣来的?”书原狐疑的盯着周景。周景神色坦然,看不出一丝闪烁来。
“拣来的也不行,这是别人的钱啊。”
“放心好了,我在拣到的地方等了两天了,也没见有人来找,估计是不心疼,而且里面也没有证件。”
书原不吭声。周景又道,“失主要来找,我早还人家了。他不要,现在在我这,难道就这么供着?那是傻瓜干的事。”
“可是…”
“可是什么?钱摆在那,不用就是一叠废纸。拿着吃一顿比什么都强。”
“这家太贵了,要吃也可以找家便宜点的啊。”
“便宜的你没吃过么?要吃就吃顿好的,反正死活就这一次。”周景见书原已经松动,干脆又拉着他往餐馆里拖。书原心里仍是慌,但又被周景的话说动,心里也犹豫着想,反正就这一次…
两个人穿得寒酸,书原神色又畏缩,进门时服务员的“欢迎光临”喊得有些犹豫。但周景一副坦然的样子,翻菜单点菜毫不犹豫。他好看的脸加上冷冷的神色,衬出一种形容不了的气势来,书原隔着桌子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曾经因为窘迫便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不肯出来的小鬼,已经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另一个人。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等菜的过程不算长,很快就一一上上来。周景点了六样菜,就两个人而言显然是过多了,书原是想劝没劝下来。看着满桌菜色,他的心愿,和很久以前的某一次奇妙的重合了:希望这个乱七八糟的夜晚赶快过去。相比之下周景的状态比他好太多了,菜一上来就开始吃,边吃边催书原,“快吃,愣着干吗?”
书原闻着鼻端的菜香味,这实在是一种和他平时熟悉的饭菜味道不同的香味,饱满而滑腻的感觉。食欲的被勾动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他举起筷子夹了下去。周景停下来给他夹菜,要他多吃点。几乎是命令式的口气。
菜很好吃,与平时相比,可以说是书原没有体验过的,奢侈的美味。他一开始犹豫,后来就吃得快起来,那种食欲被极大满足,胃被填饱的感觉,一定是在他脸上很不含蓄的流露出来了,不然来往的服务员不会露出那种想多看两眼又必须克制的好奇神色。最后是周景提醒说吃不完的可以打包回家,书原才停下来。剩下的菜很不少,书原不能接受这样的浪费。
周景叫人来结帐时书原的心又跳得快起来,一直到服务员拿着钱和帐单走了,他还有些恍惚。周景的钱就放在一个黑色皮夹里,掏钱时书原看着里面厚厚一叠钱,又有些急起来。“周景,你是不是骗我?这么多钱,谁丢了不会往回找?”
周景看着他笑,“没骗你,人家就是不要了,我有什么办法。”他看着书原紧张兮兮的脸,不知道对着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丢到人堆里就找不到的人,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哦,告诉你,我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等下就走了。这顿饭就当作个纪念吧。”
书原的表情愣了几秒没有任何变化,好象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看着他。周景见不得他这样的表情,语气轻松道,“早想去南方打工,一直没攒够车票钱,现在正好有钱买票了。”
书原慢慢回过神来,低声道,“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周景笑,“现在说不是正好。”又说,“我去那边努力赚钱,有钱了接你到那边去玩啊。要不你接我回来玩也行,那黄老头铺子生意挺好的吧,在你手上肯定更好。”
书原没说话。他不知道周景是不是因为这个才突然说要走的,但他既然决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听说广州那边赚钱很容易,周景去那边,总比在这边捡破烂强多了。
周景见书原不说话,也沉默起来,两个人索性出了菜馆。
“这儿回家不太远,要不我给你钱你再打的回去?”
“不用。”书原摇头,“不远我走回去就行了。”
周景刚想那就这样再见,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撞,一推,跟着一个瘦高个的影子从身边飞快的跑了过去。书原还没反应过来,周景已经重新站稳,跟着追了上去,书原一愣,赶紧跟着跑。
那小偷跑得飞快,周景被他推了一下,起步有些慢,一下隔了二三十米的距离。追了几百米没追上,那小偷刷的拐进了小巷子。书原落在最后头,看了心里急得要跳出来,他知道那种小巷小街有这样的小偷,仗着对里面七弯八拐的很熟悉,晚上又黑灯瞎火,讲不好还有接应,一般跑进去了就很难找到了。等书原最后跑进小巷子时,前头那两人根本已经没有影子,他急得心砰砰跳,在原地犹豫了会儿,选着一条岔路跑了进去。
小巷里头黑糊糊的,不留神就会被绊着。书原越跑越跌撞心越往下沉,最后好不容易听到前头传来一点可疑的声响,赶紧跑了过去。巷子尽头,微弱的月色勾勒着一个站着的人影来,书原认出那是周景,松了口气,边走过去边问,“追到没?”
周景转过头来,书原一瞬间几乎被他的脸色吓到,“周景?周景?你怎么了?”
周景有些失神的看着他,“那家伙带了刀子。”
书原被吓一跳,赶紧抓着周景胳膊,在他身上胡乱摸着,“你,你没事啊?啊?别吓我啊。”
隔了半天,没摸到血迹,周景极低的声音也传来,“我没事。”
“那就好。”书原长出一口气,松了手。但看周景脸色仍是那么怪异,书原又疑惑起来,这时脚下突然传来一声呻吟,书原一愣,瞬间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跳出来,他慢慢转动视线,看到那个瘦高个子,躺在地上,一把可以折叠的长水果刀,没柄插在他的左腹部。
“走走,我们赶快走。”书原猛的去拉周景。
周景转头看着他,有些不相信他的反应。
“别发呆了,”书原压低声音,“趁现在没发现我们赶紧走,你还愣在这等人来抓你么。”他狠狠的推他往外走。
周景反应过来,开始往外跑,书原跟在他后面,低声说,“出了巷子你赶紧去车站,别打的,时间来得及就走快点赶过去,不行就坐人多的公共汽车。我直接回家。”
周景剧烈跳动的心脏这时慢慢缓下来一些,想着书原的反应,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出了巷子口,他低声说了声再见,便快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书原朝另一边走,步子渐渐放慢,等回头看到周景的背影已经完全消失的时候,赶紧转身,朝着刚出来的小巷子快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