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日之夏》叶晓树

6、第 6 章 周景瞪着书

　　第六章

　　吊扇吱呀吱呀的转着，下午两点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街面上静悄悄的几乎没有人走过，白花花的太阳光照在路面上，分外耀眼。书原正在拆着一台彩色电视机，老黄在一旁打着竹篾扇，只是看着。

　　“累了就先歇会儿，天太热了，反正这会儿没别的事。”
　　“没事儿，我不累呢。”书原拿袖口揩了揩额上的汗，眼睛一直盯着机子里头没挪动。
　　“诶，那先喝口水，出了那么多汗。”老黄起身拿瓷缸去倒水。书原赶紧停了手走过去，“我自己来就行，您歇着吧。”
　　老黄把瓷缸递给书原，又冲后头喊，“翠娥！绿豆沙好了没？怎么这么久还没好？”
　　“煮好了煮好了，凉着呢。现在喝太热了。”
　　老黄不作声，又回去坐着，书原喝了两口水又开始回去对着那台彩电。老黄在身后问他，“找到毛病了吗？”
　　“嗯，显像管脚管松了，我先给紧一下，不行再换。”
　　老黄笑起来，这孩子就是心眼实，紧一下脚管能收多少钱，要换个新的，赚的就多多了。

　　“小林啊，我看你是肯学的孩子，这阵子我没教你什么新东西，你心里急不急啊？”
　　书原停下手来，对着老黄站着，微微有些窘迫，“有，有点儿。不过，”他赶紧解释，“以前学的也不扎实，正好练熟一点。”
　　“你啊，够扎实了。我前两个徒弟，学得比你可慢多了，手艺还不如你啊，那时我还是手把手交的…”
　　书原没听老黄说起过以前徒弟的事，这铺子里除了他和老黄，也就另外一个搬东西打打杂的，老黄要是收过徒弟，也是至少几年前的事了吧。
　　“那两个家伙啊，亏我花心思教他们，学好了，就待不下了，唉，没意思。”
　　书原还是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窘迫的对着老黄站着。
　　老黄也看出他的不自在来，笑笑道，“别紧张别紧张，我随口一说的。”又道，“这阵子是没好好教你，叫你着急了，改明儿咱照旧，你也作好准备，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书原喜出望外，赶紧应了一声。想说些感激的话，但讷于口舌，犹豫半天也没说出来。老黄带他这么久，也知道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其实挺懂事的，他倒是喜欢他这性格。隔了会儿绿豆沙凉好了，老黄叫翠娥给书原也盛了一碗，书原老老实实的端着碗喝，老黄在一旁打量着他清秀安分的脸，心里想着，怎么把那话说出口。

　　晚上在家的时候，周景发现书原脸色明显轻快了许多。他磨了半天，书原总算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书原心里欢喜，周景听了却不怎么高兴。
　　“他这么忽冷忽热的，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啊？”
　　“他今天那些话就是说给你听的，你别想简单了。”
　　书原笑起来，周景有时吧，真是孩子气得不行，有时又心思挺多，像个大人似的。
　　“是说给我听的也对啊，知恩图报嘛，我要学好了，肯定留在铺子里帮他，不会自己跑了的。”
　　周景啪的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下巴，“我觉得那老头不光是那个意思。”
　　书原好笑，“那还有什么意思，我学了手艺，不就是帮他干活吗。”
　　“那他以后老了干不动了呢，铺子交给谁？”
　　“那是多久以后的事，现在想干吗？”
　　“什么多久以后啊，”周景不满，“那黄老头岁数挺大了吧，能撑几年啊。”
　　书原叹气，“你啊，丁点大的岁数，想那么多干吗，小心想太多，不长个子啊。”
　　“什么啊，不是替你着想嘛。”周景撇嘴道，又问，“他有子女的吗？”
　　“有个女儿。”
　　“嫁人没？”
　　书原警醒的看着周景，“你问这干吗？”
　　“你就说吧，我替你了解了解情况。”周景一副高深莫测的管家样。
　　书原不觉好笑，“黄姐还没嫁人吧。”
　　周景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却没作声。书原逗他，“大管家，我情况都让你了解了，你有什么结论？”
　　周景却一下子兴致全无的样子，“没有。”
　　书原只道他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便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书原回家去李婶那端饭，李婶问他，“最近回来得晚，是在黄师傅那用功学手艺吧？”
　　书原笑笑，“嗯，最近学的东西挺多的。”
　　“黄师傅是好人呐，他原先那两个徒弟自己出去开店后，他说过以后不收徒弟的，说等老了就把铺子卖了，自己养自己图个清静。”
　　书原点点头，“师傅是看我困难，好心帮我的。”
　　“是啊，我跟他说你是个心思善的好孩子，他收了你当徒弟，以后铺子交给你，养老都没问题的。”
　　书原有些吃惊，没想到李婶会跟黄师傅提这样的话。他心里是知恩图报的，但铺子是黄师傅的，他拜师学艺又不到一年，要说黄师傅将来将铺子交给他，他还真没想过，那天周景那些话，他也只当是小鬼说来玩的。
　　李婶又道，“黄师傅也知道你心思好，不过你跟他学时间到底不长，怎么也有些生分，”她顿了顿，“要真是一家人，倒好了，他有你这样勤快又厚道的后生替他打理铺子，老来也就什么都不愁了。”说罢，便去看书原的脸色。
　　书原一开始根本没反应过来，待把李婶的话再倒回去想一遍，这才一下子听明白了李婶的意思。很奇怪，他第一反应，别的什么感想都没有，唯独是陡然一下，想起了那天的周景。没想到，还真被那小鬼给说中了。
　　李婶看书原这反应，以为书原接受不了，赶紧道，“唉呀，这事你也不急着答复，好好想想。不过，你要是嫌翠娥年级大呢，那可真就没什么。女大三，抱金砖，将来有福气的。”
　　书原不知道该怎么说，“李婶，我，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事呢。”
　　“哎，现在想不就是了？你今年二十了吧，也不小啦。”
　　书原无言以对。
　　李婶又试探着说，“小林啊，我是看着你这几年过来的。知道你过得不容易，可想帮你也帮不了多少。但要是黄师傅肯帮你，你以后怎么说，都算是安定下来了，这搁在别的地方，可不是容易的事啊。”
　　书原明白李婶的意思，以他现在的条件，黄师傅能给的，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放在别人那，大概是求也求不来。李婶察言观色，又跟着劝了几句，最后又说不急，叫他回去好好想想。终归是终身大事，得想好了才行。

　　第二天书原去铺子，黄师傅倒也没多说什么，仍旧是教他修理活，下午的时候黄翠娥又做了绿豆沙端出来，黄师傅叫她也坐下来一起吃，聊聊天。三个人都心知是怎么回事，气氛真是尴尬。黄翠娥低头着不吭声，书原也不是能说会道活跃气氛的人，只有黄师傅一个人在中间串场打和声。

　　到了五点多，黄师傅说今天早点关门，又说书原来铺子这么长时间，还没留着吃过饭，今天正好叫翠娥做了点菜，就留下来吃顿饭好了。
　　书原有些迟疑，说家里还有个小孩等着他回去吃饭，黄师傅只说不碍事，平时不都是七点多才回么，今天还早，吃完饭也就那个点，完全来得及。书原没办法，只能应下来。

　　晚上的菜色很丰盛，黄翠娥是花了不少心思做的。不过气氛还是很尴尬，黄师傅只能有一茬没一茬的跟书原说话，又说到周景，便问他，“那孩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呐？”
　　“怎么办？”书原有些怔忡。
　　“你以后总得成家立业啊。”黄师傅把成家立业四个字咬得很重，“你跟那孩子非亲非故的，认识也没多久，以后不能总带着他吧。”
　　以后？书原抬起头来看着黄师傅意味深长的神色，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和自己剥离开去，仿佛是突然旋在了一片虚空中。以后会怎么样？他会怎么样？周景会怎么样？浑浑噩噩，贫困卑微的日子里，他一直没有真的去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却被陡然抛出去，好像下一秒就要落在一个锋利的刀刃上，逼得他不得不仓皇的选择往左躲或者往右躲。这真可怕。

　　“你这孩子就是心善。”
　　黄师傅看书原神色，叹到。书原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其实是想帮也帮不上什么忙，他没地方去，就只能让他有个地方待。”
　　黄师傅听了松口气，他是想招个入赘女婿，但不想再招来一个捡垃圾的小鬼。原先只听李婶说书原捡回来个小孩一起住了大半年，晚饭也是书原出钱，便怕书原真对那孩子太好，要带着一起上门来。现在听书原这么说，倒觉得放下心来。

　　一顿饭慢慢吃到了七点多，书原起身告辞，黄师傅吩咐黄翠娥去送送，书原推辞半天也没推辞掉。这哪里是黄翠娥送他，他送黄翠娥还差不多。走到家里估摸天就快黑了，这边的街区晚上巷子里黑漆漆的，他还不得把黄翠娥再回去？

　　两个人一路也没什么话说。书原以前在铺子里其实常看到黄翠娥，都是叫的黄姐。李婶说什么女大三抱金砖，其实黄翠娥大他不止三岁，虽然具体年龄不知道，但四，五岁总是有的。书原实在不知道，黄师傅怎么会兴起找他的。

　　两个人走到书原的阁楼底下，天色果然已经黑了。黄翠娥倒是说自己回去就行，书原哪里放心，只好说让她稍微等等，自己回去先跟周景说一声，再下来送他。
　　周景大概是在窗口早看到他了，书原一开门就看到他站在门口，神色沉闷。
　　“我送黄姐回去，你先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她自己不能走回去么。”
　　“天黑了，她一个女孩子不太安全。”
　　周景很不痛快的样子，“又没多远，哪会有什么事。”
　　“这种事就怕万一的。好了，我先下去了，你先吃吧。”书原转身往下走。
　　周景瞪着书原的背影，等看到他走下去跟黄翠娥一起拐出小巷，才转身砰的把门给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