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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哑巴 ...

  •   哑巴
      那天提了全苏州城最好吃的生煎去看爷爷。爷爷已经八十余岁,走到哪儿都戴一顶深蓝色的布帽,看什么都得架上一副镜片足足两公分厚的老花镜。他只剩下了几颗牙,也几乎不能出门。走一步,停一停;走三步,就要吃一颗速效救心丸。
      爷爷费力地凑着镜片看那生煎包装袋上的字,略有些艰难地一个一个将它们念出来:
      “哑……巴……哑巴……生……煎。”
      他念完了,顿了顿想了想,一拍手,就抬头冲着我笑起来。灿烂得像个孩子。
      “好。”他又去看那包装袋,“真好。”
      爷爷已经不大会说话了。简简单单几个字,似乎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使得他不停地咳嗽起来。
      好。他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好,好,好。
      爷爷年轻的时候曾经是俄语同声传译。他下乡前住阊门边上一条窄窄的巷子里,在如今已经不大有人知道了。那条巷子叫专诸巷,那幢房子如今是家里的祖房,逢年过节才有亲戚聚过去。哑巴家的生煎原本也在专诸巷深处一个拐弯口,飘香十里,每天长长的队伍要一直排到阊门城墙下。那时候爬墙虎翠翠地长满了石头砌的房子,煤炉香伴着每一个日出日落,风里雨里全是纯粹的姑苏味道。爷爷说过,哑巴家的生煎最好吃,因为哑巴不能说话。不能说话也就不能吆喝夸卖,只有用手杆的面皮,最好的馅料,一口下去满满的全是汤。
      此刻爷爷咬了一口生煎,满足地吸了吸,然后费劲地低下头去看衣服上沾上汤汁没有。奶奶在一边道,没漏没漏,你放心吃。爷爷脸上又绽开一个孩子般的笑,却没有继续吃,而是在藤椅上蹭了半天直到能看到坐在他身边椅子上的我。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里却莫名地焕发出神采来,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问我道:“你……要考……什……么……大学……啊?”
      这个月以来,爷爷完整地说出的第一句话。
      我没有办法回答他了,因为我坐在那里已经泣不成声。

      那时候爷爷回到苏州,家里正策划着搬迁。听闻哑巴也要搬家,父亲就问爷爷,是不是搬到哑巴那里去。哑巴家的生煎是爷爷最爱吃的,我总在想,该是多幸福的日子,躺在摇椅里晒太阳,吃生煎,等哑巴不做了,就看哑巴的儿子,再这么摇过许多个春冬秋夏。可是爷爷说,我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和哑巴隔了大半个苏州城,很少才能闻到那味道了,四楼的房子没有院子,阳台上也放不下了摇椅。爷爷固执地住在这里,离我隔了一栋楼的距离。
      好啊,他似乎不会说其他的话了,只会对我说,好啊。我一次次因为体育不及格只能拿回品学兼优的奖状,他说,好啊;我一次次因为怯场钢琴考级只是勉强过关,他说,好啊;我一次次因为棋风软弱升段失败,他说,好啊;
      我说乐队排练这周不来看他了,他说,好啊;我说作业太多不来他的生日宴会了,他说,好啊;
      我说我要当最好的小军鼓手,他说,好啊;我说我想考苏州中学国际班,他说,好啊。

      爷爷慢慢地也老了。没有哑巴生煎,没有摇椅,没有阳光,也是要老的。老到走不了路,老到睁眼看不见桃红看不见柳绿,老到夜半隔着窗户也能感觉到窗外冰冷冰冷的雪花。他因为心脏病被送进医院,抢救了两天才勉强地挺过来。他醒来在一个寒冷的早晨,身上插满了管子,身边只有奶奶和父亲。睁开眼,爷爷四面看了看,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要下雨了,犇犇要秋游了吧,要叫她带好伞。”
      进医院的次数多了,爷爷也变得神志不清起来。那天父亲去看他,爷爷傻呵呵地握着他的手笑了半晌,最后说:“你和我儿子差不多大。你认识他吗?”
      父亲很恐慌,回家就把我带去了医院。推开房门,病房里一片雪白。爷爷坐在床上垂着脑袋,听到关门声抬起头。几乎是立刻地,他惊喜地喊了起来:“犇犇,你来了?”之后他拉开身边的抽屉,拿出一叠皱巴巴的剪报递给我:“你好好看看,这一篇是中考政策,这一篇是……”那时候他手上还带着保留针,胳膊上全是老年斑,扭头都困难。

      爷爷吃完了那个生煎包,还是定定地看着我,就像怎么也看不够。
      怎么样也看不够啊。
      做多少也不嫌多。
      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用说。

      那是我的爷爷啊。
      他看着我长大,我看着他变老。
      谁在哭啊哭伤了城墙,谁在笑啊触目的苍凉,谁的眼啊嘲笑着浮华,谁安静地不用再说话。柳树新长了枝桠,莺飞草长又一年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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