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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是亮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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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我讲过好多回,有时候慢慢地讲,别人慢慢地听;有时候会和听故事的人一起歇斯底里地发起疯来。
昨天看《太阳照常升起》,最后一幕年轻的疯妈站在火车顶上,朝着太阳正升起的地方喊:
阿谬沙——
别害怕——
火车在上面停下啦——
他一笑天就亮啦——
【1】
接到电话的那天,父亲正载着我从东山临湖镇一脚油门往园区开,去上新概念课。
我只听完了对面那人的一句话。
“你知道了吗?……”
……我现在知道了。
“停车。调头。快一点!”
【2】
每次要开始讲这个故事,我总要先说一说我的初中。
苏州市立达中学校,江苏省苏州中学原初中部。十一年之前迎着教育改革的大潮从苏州中学脱离,在东大街的两条小弄堂当中划了一大块地,从此独立,与高中部脱离开来。学校可以分开,可是理念终究是传承了下来。雷打不动的八点上课,四点半放学,没有晚自习,从不占用双休日。作业答案都在学生手上,老师不查作业,不问分数,有时候卷子都叫学生批。不穿校服,不必扎起头发。
有时候我觉得,似乎这样的方式,在立达学生的身上打下了比统一服装更深的烙印,鲜明到无论在什么地方,你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来自于立达。或许可以说是特立独行。也可以说是,保留着最原本的自我。
然而这个地方的牺牲率非常高。初中的年纪,这样完全的放任,三年下来有一大批人沉入了社会底层。我曾经的同学有很多去了中专技校,还有一些念了完全没有希望考上本科的高中。可以说这是一个提前的社会,用一种残酷的方式进行为期三年的选拔。
立达的入学考试没有笔试,只有一场面试,考语数英和一门社会科学。单独面试,一个学生对四个老师。我是在那场考试认识吴老师的,她监考我的数学。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盯着一道面积计算题逼问了我四种方法,又拒绝我用方程解决一道奥数题,死磕着要得到一个算术式的答案。我临走之前朝着所有老师鞠了一躬,抬头的时候清楚地看到她笑了笑。
【3】
吴月月老师教我这一届的时候,已经63岁了。她60岁从苏州市草桥中学退休,闲赋在家却感到人生没有价值,于是转用到了立达。她常常说,我们是她的关门弟子,这一届教完,真的要去安享晚年了。那是一个微胖的老太太,习惯用苏州话,刻意说普通话的时候也带着一股浓浓的吴音。
她第一堂课踏进教室就说,谁告诉你们女生学不好数学了?你看居里夫人,你看……她一时想不出第二个人名来,就指着自己说,你看我。
她把自己的名字往黑板上一写,接着半句废话没有的直接开始讲课。
吴老师是立达老师中的异类。
她向来每天早上准时就到,下午要到点了才走,所有作业都亲自批改,并且还要给我们加课。每个礼拜二、礼拜五的中午,她都会来多讲一个小时,常常时间紧张到我们连午饭都来不及吃。礼拜四上午雷打不动的考数学,下午第一节课就讲评。
在立达这种讲完课走人的大环境下,吴老师绝对是风格鲜明。
她抢课从来不需要理由和借口,英语课上到一半,吴老师说进来就进来,对矮个子的年轻老师说,这节课我要用,你可以走了。一旦有人表露出一点点拒绝她的倾向,她立刻就板起脸来说,我老人了,你让让我不行啊?
吴老师特别喜欢上课骂人。有回考试的时候,她批着作业就怒起来了,一拍桌子开始骂我:“秦思你像不像话,期初考试数学年级里都能排上的,现在六十几分都给我考出来了!一路踩着往下滑,你就那么窝囊地缩在大部队里面,那你就永远都不要出头。”
很遗憾,我一点点要出头的意思都没有,我那时候是艺术生,并且常常逃课。
她连着三回在学校的各个地方堵住我痛骂,最后在升旗仪式刚刚结束,所有人都没有离开操场的时候揪住我说,一个人提醒一次可以提醒两次可以,提醒三次,就没有救了!她做了个经典的一挥手的动作道,让她去死!
这种事情我一向不在乎的,毕竟当时想做的事情和文化没有关系。到那个时候,我学了六年的钢琴,六年的围棋,在学校管弦乐团里敲小军鼓,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跟着一个交响乐团满世界飞。初中的课程简单,我也一直挂在年级靠前一些的位置,并铁了心要考苏州市六中——那是一所艺术类高中。
我总觉得她大概是容不下艺术生吧。毕竟六十多岁了,不太能接受,也是可以理解的。
【4】
吴月月老师按照现在的划分来看,应该算是一个吃货。
我的死党买了一盒寿司,刚刚打开来,吴老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就冒出来了,小小声地问,啊能给我吃一个。
我死党惊恐万分,把一盒子都给了她。吴老师拿了寿司,心满意足地眯着眼睛晃走了。
那天上课,吴老师的电话铃不停地响啊响,她最后出门接手机了。回来以后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幸福的感觉,对我们说:“我以前的学生打来的。你们看喏,我天天都有学生请我吃饭。今天她请我去吃火锅。”
班里有几个学生是靠开后门进来的,毕竟面试很容易做手脚,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所以当他们到了立达之后,就开始以匪夷所思的方式作死。有一回数学课上到一半,吴老师一个转身的功夫,后排一位同学居然拆掉了自己的椅子,并且把一根胳膊粗的木头直直地摔飞出去,砸在前排和他不对眼的学生桌子上。
我当时只觉得Life is amazing.
吴老师吓了一跳,回过头把老花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然后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散发出怒气,把三角尺往讲台上一扔,直接走了。剩下我们一班级人面面相觑。
后来我们一群人费尽心思才把吴老师劝回来。她上课是来上课了,但是很明显同以前不一样了。那个周五,我们照例坐在教室里,可是一直到上课铃响,她都没有来。
我想她是失望了吧。那样兢兢业业地付出,学生却完全不领情。
所以我们把后排那位拆椅子的同学围起来批斗了一番,他最后同意去道歉。
数学课间的时候,他抱着满满一怀的枇杷蹭到讲台边上,我发誓我看到吴老师悄悄瞟了他一眼,但是装作没看见。
那同学开口道:“……我爸爸叫我给您。”
吴老师斜了他一眼:“我谁要你的枇杷。”
“我家的枇杷树,我昨天才打下来二十斤。”她又看了那些枇杷一眼。
最后她一把将枇杷抱过来,打开看了看,又瞪眼道:“我谁要你的枇杷。”
然后抱着枇杷走了。
【5】
我有时候看吴老师出校门,她骑在电瓶车上,但是又不开,就那么坐在上面往前走,一蹭一蹭地出去,从背后看特别像只熊。死党当时看到了还狂笑不止,笑的太大声,引得吴老师一回头看到了我们。
我当时感觉想去死。
考砸了数学之后无颜见她,我和死党远远地看到吴老师走过来,就急忙跳进一边的灌木丛里……然后我们发现低估了自己的身高。
吴老师路过,用非常怀疑的眼光看了我们一眼。我一瞬间感觉自己是傻逼。
班上有个比较好看的男生,有天一个外班其丑无比的妹子敲了门,吴老师开门后,妹子无视了所有人,直接冲那男生喊,嘿xxx,放学团支部不见不散哦,我们早就约好的!
吴老师愤怒地把门甩上,冲男生大喊道,公事你就去,私事不准去!
【6】
初二下学期,期末考完以后分析试卷,吴老师正好走到我边上,指着我卷子最后一题上的-4问,错哪里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
她拿起来仔细地看了一会,也没有发现错误。然后说什么也要去改分数,拦都拦不住。那个夏天真的太热了,吴老师一去就是两个小时,一直都没有回来。后来教室里的人都走空了,我趴在桌子上睡得昏天黑地,忽然教室的门就给撞开了。
吴老师一头撞进教室,七歪八倒好像中暑一样。我赶紧冲上去扶,然后被愤怒地甩开,她气喘吁吁,指着卷子怒道:“你最后一题……没有……讨论!”
接着就晕了过去。
【7】
暑假里我没有再拒绝吴老师要我去补课的要求。在立达,补课是一种非常常见的行为,年级前二十名哪个不是找了五六个老师轮着上。高一暑假,因为钢琴考级,我曾和吴老师大吵一架,坚决拒绝去补课,导致她好几个星期没给我好脸色看。
奇怪的是,第一天去上课的时候,她没有来。那个班是补数理化三门,预习初三内容。我一下课就去打听吴老师的下落,却得知她生了病。
什么病?
听说是肺炎。
肺炎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但无论怎样,吴老师是那天离开教室回家就病倒了的。我到现在一直都觉得,这件事情和我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给我改分数,她一定不会就这么累垮了。
更糟糕的是,在那样一个班级里,还有人愉快地欢呼,庆祝所谓“撒旦一般的数学老师”病倒,他们好有机会松一口气。
我是有哮喘的人,知道肺病发作的时候那种几乎抓不住世界的绝望感。知道身边尽是空气,可就是不能呼吸。每一秒钟都觉得,再也过不下去了。我不知道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要怎么熬过来,我也只能盼望她早日好起来。
补课到第七天,我和小军鼓老师大打一架,回家之后,走走路莫名其妙地就跌了下去。到医院一检查,韧带撕断。由于拒绝拄拐,天天跳到教室去,所以也就常常迟到。
第十二天的时候,我刚跳进教室,还没有习惯性敲门,就忽然在讲台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吴老师比以前瘦了好多,她穿着一身病号服,好像刚从医院里出来。单单从侧面看,就已经很憔悴。
好像感应一样的,她居然也在那时候扭头看着教室外,视线相撞。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吴老师比暑假之前沧桑了好多,之前听别人说爸爸妈妈一夜老了,不相信,今天见到才是感同身受。我认识吴老师的时候她已经年纪很大,但是还是一种非常精神的状态。而现在,我十分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苍老。
她居然对我笑起来。那种慈祥的,外婆一样的微笑。
我到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天——
教室里的空调开得很冷很冷,我倚在门框上,吴月月老师站在讲台边扭头回望我,笑着,用苏州方言对我说:
“你要好好考……”
然后面向全班,有些虚弱却坚定地道:
“你们都要好好考……你们一定要,好好考。”
“你们都会进自己最喜欢的高中,去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大学,你们有光明的未来,有无限可能的前途。男同学要加油,这是你们最好的时光;女同学在理科上也可以很棒,你们都会很好……”
“你们都要,好好考。”
【8】
九月份开学,吴老师没有回来。
新来的数学老师说,吴老师今年都不会来教了。
我那时就很疑惑,肺炎其实不需要那么久的治疗,况且对现在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大病。
新的数学老师不耐烦地拍拍讲台,不要吵了,上课。
九月第二个星期,风言风语开始流传起来了。说她不是肺炎,是胃病。
再后来,事情又更严重了。说她是得了胃癌。
最后一个消息是,胃癌晚期。
感觉世界一下子塌了。
自八月份以来,就是一个个坏消息砸过来,砸过来,再砸过来,没有一刻停歇,没有一刻缓解,哪怕一个晴朗的假消息,也没有。
就那样一锤子一锤子,最后一记敲死。
我那时候翘了三天的课,每天都在苏州城的各个公交车上到处转车,看着窗外熟悉的不熟悉的地方,脑子里全是一个人。
怎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这么好的人,要这样?
会不会好?
听说胃癌很容易治好,是不是会好的,一定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我这么问自己,又完全不能给出答案。
第三天的时候我在公交车末尾的座位上看到了死党。
那个一向不靠谱的损友含着眼泪拍了拍我说,我陪你。
一整天,两个人坐在公交车最后排,风景变了又变,身边的人换了又换,我们一直坐在那里,从早晨到日暮。
死党说,你知道吗,其实吴老师很贪吃,我们上次在吃寿司,他还跑过来两眼放光地问,能不能给我一个。
我含着眼泪就笑了,你还记得那些枇杷吗。
她点点头,记得记得。
我又想起来,之前去她的办公室,发现她为了给我们批卷子,周四都不吃午饭,就放着它在那里冷掉,冷掉……办公室里年轻老师气氛火热,她一人坐在那里,孤独地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她拖着年迈的身体一次次中午来给我们加课。
她上课的时候从不坐下从不休息。
交上去的作业她从不敷衍,全都亲自批改。
我们的卷子都是她的手写字迹。
她慢吞吞地走过立达的每一条路。
她为了学生一点点的分数找遍全校的数学老师,找出批卷老师来改分。
她从不给家长打电话,她被我们骂误人子弟,她戳着红笔去找最凶的年级主任把学生讨回来,她无论什么天气都没有迟到过,她和我们的爷爷奶奶一样年纪,她越来越瘦了……
死党哭着,我爱她。
我说,我也爱她。
九月第三个星期,一张数学卷子几经波折转到了我手里。
那张卷子有些皱巴巴,左上角,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秦”字。
【9】
后来班级里组织要去看她,我想了想,最后决定不去了。
在苏州旧社会,人家还没死就对着她哭,是添晦气的。我又完全不能自我控制。
我托了同学带话说,祝她好起来。
一定要好起来。我们还都在等您呢。
【10】
2011年10月3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我在去新概念课的路上接到了电话,一路赶回市区。
“什么时候?”我坐在巷子门口的台阶上,死党抱着膝盖坐在我身边。
“今天凌晨1点。据说12点回光返照,家里人都以为他没事了。”
我说不出话来,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说,吴老师教书给别人补课,赚了八百万,家里住别墅,还带游泳池。
可是推开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只是一个破落的小院。
满院的菊花,漫天白纸。
秋天的风好冷。好冷。
那棵枇杷树,安安静静,我也记不清楚它究竟掉了叶子还是没有,是结了枇杷还是没有,我只觉得那天的色彩是黑色和白色的,再也没有其他。
吴老师的妹妹戴着红花站在那里,笑着对每个到来的人打招呼。
吴老师的棺材设在房间里,上面摆着一个黑色的十字架。来吊信的人从棺材一边绕进去,到了头转过来,正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吴月月老师风华正茂,年轻干练。
棺材是透明的,可我连一眼都不敢看。
每个人绕过棺材的时候,都哭了。
我逃一样地离开小院,冲出街道。街道上阳光明媚,人挤着人全是幸福的笑脸。
好像把那个灰色的世界甩在了身后。
可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
死党依旧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眼神呆滞。
我又重新坐下去,无缘无故地开始念叨,慢慢地就控制不了音量地吼了起来。
“我听说……我听说45度看天就不会哭了。”
“可是,为什么我45度看天,还是……忍不住……”
“人家说地上升走一个灵魂,天上就多一颗星星。”
“可是有什么用啊!有什么用!”
“他再也不能看到一样的太阳!再也不能和我们呼吸一样的空气了!”
“有!什!么!用!”
“去他娘的45度!去他娘的蓝天!”
激动地吼完几句之后又无力地坐回去,说不出什么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敢去看他?”死党闷闷的声音传来。
“啊?”
“因为他得了癌症,你就不敢看他了吗?你怕什么?你怕传染?你怕……他怪你?你怕觉得一切都是你引起的吗?”她质问道。
“我没有……我叫同学代我问好……”我当时忽然感到一种可怕的恐惧,“我不去看他是怕我哭,我怕触霉头……”
死党看了他很久很久,才回过头去。
“我相信你。”
“那天吴老师问你为什么没有来,那个同学说……”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不敢……”
好像怕打击不够一样的,死党提高了音量,“他说你不敢去看她,他说你不会再来了,他说话的时候一脸鄙夷,我感觉吴老师那时候很伤心,我就在想你为什么会这样,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我那时也很失望,我们都很失望……”
【11】
我忽然想起来,吴老师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带着吴音的,坚定的语言:
“你们都要,好好考。”
吴老师给我写的最后一个字,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秦。
【12】
我最后去了苏州中学。吴老师心中,每一个她喜欢的学生,都该去的地方。
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