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短篇集合》飞起来的圆圈

1、钓鱼

　　他早已过了行动自如的年纪。
　　河边是一个消磨时光的好去处，尤其是将夏未夏的时候。清晨拎着根鱼竿出门，再带一只红色的塑料桶，几步一停，沿着两边是梧桐的林荫路，一点一点挪去河边。
　　这样的岁数，连蝉鸣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他慢慢弯下腰打水。
　　左手扶着那棵老树，右手捏着白色塑料柄探出去，只敢在河面上浅浅地撩一层，桶底算是有了水，也就好了。
　　反正，又钓不到鱼。
　　他咳嗽了几声，极为缓慢地坐下。
　　放饵，甩杆。
　　杆子甩在哪里，其实并没有关系。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别人经过来闲谈：
　　“又钓鱼啊？”
　　“嗯，钓鱼。”
　　如果没有人停下脚步，他也就和自己这么说：
　　“快了，快了。就能上钩了。”
　　今天似乎同往常一样，却又不太一样。
　　面包刚刚散化在水里，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杆子加一次饵料，就有个年轻人坐在了不远的地方。
　　他于是费力地看向年轻人。
　　年轻人似乎在看他，似乎又不是。
　　僵持了一会，他还是先开了口：“钓鱼哪？”
　　年轻人似乎愣了一下，半晌才一点头：“嗯，钓鱼。”
　　“年轻人，”他加大音量直到自己能听见，“应该好好上班。”
　　“上班做什么？”
　　“啊？”他听不见。
　　“上班，做什么？”年轻人喊了起来。
　　“上班，挣钱呐！”
　　“挣钱做什么？”
　　“挣钱当然是存钱啊！”
　　“存钱又做什么？”
　　“存钱，”他咳嗽了一下，缓了缓气，点了点年轻人道，“存钱，退休了过清闲日子！”
　　“怎么个清闲法？”
　　“钓鱼啊！”
　　年轻人冲他喊：“那我不是已经在钓鱼了吗？”
　　哎，也对。
　　他想了想，扯开嘴笑了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皱纹堆叠在一起。
　　“对，钓鱼！”
　　年轻人没有回应。
　　他等了许久，觉得无趣，于是回过身子继续盯着湖面。
　　一老一少，在湖边坐着一直到中午。
　　太阳有些毒，他觉得有些吃不消。
　　年轻人的桶里是满满一桶水，已经有好几条鱼在活蹦乱跳。
　　他的桶里仍是只有早晨打的薄薄一层水。
　　“老人家！”年轻人喊他。
　　他没有听见。
　　于是年轻人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他被吓得一惊，猛然回头，连连咳嗽。
　　年轻人赶紧帮他拍背顺气，凑近他耳朵说：“老人家，我把我的鱼给你。”
　　“你把你的鱼给我？”他奇怪了。
　　“对，给你。”年轻人笑眯眯。
　　“噢，给我啊。”他只是这么说。
　　年轻人于是将自己的桶搬过来，连鱼带水都倒进老人的红色塑料桶。
　　老人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你是做什么的？”
　　年轻人注视着手中的桶，嘴里应着：“建筑工程师。”
　　“工程师。工程师，工程师好啊。”他又咳嗽一声，“那你认识我的儿子吗？”
　　“你的儿子？”年轻人的眼睛里流露着些说不清的情绪。
　　“我的儿子，”老人又笑起来，露出一口残缺的牙，“我的儿子也是工程师。”
　　“认识。”年轻人一口咬定。
　　“你认识我的儿子？”老人说，“那太好了。他，怎么样？”
　　“你的儿子很好。”
　　“很好？”
　　“很好。”
　　年轻人看了看太阳，有些睁不开眼睛：“我扶你回家。”
　　老人还是傻笑着，看着年轻人说：“你和我的儿子真像。”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将老人的桶叠在自己的上面，单手拎起来，又伸手搀起老人。
　　“走了。”
　　“走吧，我们回家，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