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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他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 ...

  •   醉芳楼。
      酒宴半酣,桌上杯盘狼藉。
      桌畔坐着一个黑衣的年轻人,他看上去已有点醉意,但面色依然沉默如水,黑色的宽袍掩不住他刚毅的男子气。
      两个娇艳的女子娇笑着将酒杯凑到男子的嘴边,男子一把搂过女子的细腰,另一手将酒杯接过,一饮而尽。两个女子笑得花枝乱颤:“公子好酒量!”
      再几杯酒下肚,他仿佛高兴起来了。
      搂着的女子媚笑着撮起口,将唇间红红的一颗樱桃露出来。
      男子大笑,俯身相和。

      很难想象这还是当年南山玉园那个腼腆羞涩的南霁云。
      若是玉言看到此情此景,不知做何感想。
      此时的风雨亭上,已不复冬日的寒冷。
      沉暗的红色亭柱和横栏显出了初春的亮色。
      亭子里异常洁净明亮,玉言用手绢拂了下尘土便坐下,趴着肘下的红木栏杆,望了无垠的水面出神。
      如果可以,她几乎可以天天坐在这里,看不厌这波光潋滟、清风徐来的湖面风色。
      对了这样阔大无垠的湖面,临摹着山水,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难怪古人摹写山水要“策杖于山林,扁舟于江湖”呢。
      她又生出兴味来,唤凤藻去她那堆画里取出入冬时画的湖面冬雪图和一些新纸来。
      想到冬日雪后的那些天临摹湖面,清晨很早起来的时候,空气是冷冽的,大片湖面几乎被冰雪覆盖,墨汁都会冻上,所以要快快地抓景,手指片刻就冻成半透明,捉不牢手中的笔,腕上平日喜欢的玉镯在那时候更变成一种酷刑。
      不断地对手呵气、搓手、摸摸凤藻捧来的熏炉,最后才能勉强完成一幅画。
      不过,最后看到清晨晨光熹微中,娇嫩中微微透出一抹浅红的太阳刚刚出现,将它一分不差地移到纸上,还有干枯的柳枝、积雪的湖面、败落的枯荷……——仿佛眼前的景色不差毫厘地搬到了宣纸上:纸面生寒气,刚刚出来的一抹淡红晕的太阳娇嫩得半透明,又仿佛可以偷偷溜走,真是欢喜极了。
      又有满月的夜中的摹写。
      记得那日前几天便惦记着月圆之夜的湖面。就是哥哥回来了也心神不定。
      听到说要月下去看湖,他先说“胡闹。”
      后来却也跟着出来。
      那夜的月色确实好。
      皎洁的银色铺满了廊道。
      他们携手走过去,远处的景色颇有了诗情画意。
      月色很亮,湖面上的水光积雪在月色下都仿佛变成了银蓝色,整个天地间都充满了一种奇异的美丽。
      那晚更惨,需要“秉烛夜游”,烛台上幸亏找来了罩子,但是夜里的冷气比白天更是逼人,她本来只是想尽快画完回去,未料想哥哥又是唤凤藻取斗篷又是换熏炉的,根本不能像平日一个人那样静心下来。所以最后画面上她总觉得画得不是很尽兴。
      而且在宣纸上要画出那晚天地间那种奇异的银蓝色,怕是太难了。
      突然念及宫中的适儿,觉得自己对于这个唯一的,当时令她两处为难、肝肠寸断的儿子,似乎还不及对自己这些画儿的上心。
      心中仿佛一个沉甸甸的石头,沉下去,再浮起来。

      蓦地想到,哥哥已经几日没有回来了。
      还记得几年前在宫中那次哥哥足疾发作,自己处处小心谋划终于见到他,真是虚惊一场。几年的一起生活下来,她知道那种可怕的宫廷政变几不可能在此时的哥哥身上发生。
      而且他许也是记得昔日之事,所以让许远带来了他的亲笔信。
      信上说他朝中有事情就留宿宫中。
      她一向并不热心朝事,所以也并不多问。
      不过今日一想,似乎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再几日,她逼问许远。
      心中想到的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最可怕的、也是她最担心的事变;另一种则是——
      他恋上了一个女子。
      如果是后者,那么如果说之前哥哥无法从那种阴影中自拔,如今,他终于从泥中拔起双脚,轻松地走路。
      这是她一直期盼的事情。
      她希望他幸福。盼望他能有一天过上正常的生活。
      不要总是只能躲在命运的阴影里。
      现在,曾经期盼的一切,都那样真实地发生了。
      她难道不高兴吗?
      还记得最初的那个夜晚,晕厥之后闻到的他身上的木樨香,还有夜色中隐约看到的那幅卷轴:“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隔着小小的窗望出去,漆黑的天上一个发亮的的右半圆的大白月亮。
      无助的、发麻的、晕眩的大白月亮。

      她站起来,绕了路到容止那里去。
      她知道,他总是在的,莳花易落、浮云苍狗,他总在那里等她的。

      之后的几个月,清嘉帝回来过几次。
      他神色如常,仿佛旬月没有回来是极普通的事。
      或者是他不知如何说吧。
      屋中比往常静一些。
      他看她做画:茅草的亭子里,两个穿了幞头袍衫、头插茱萸的文士在举杯痛饮,桌案上是灯盏、酒壶,开着的轩窗外,是一丛茂密的竹子……画面的背景是淡淡的青色——是家家户户炊烟升起的傍晚了……
      画幅的左上角,正是笔随意转,流风回雪、惊鸿游龙,他仔细随了她上下流动的玉镯和手腕去看,读出声来:
      他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这是杜子美和杜牧之两首有关重阳的诗,这里却捏合到一起,表达着她自己的心。
      她垂首仔细做画的时候,总是有一种特异的美,比如那笔随意转、一个个悠润流转的行书字体渐次从笔端流出的时候,佩环叮当、那莹润如雪的和田玉镯仿佛生在她玉色的腕上……
      她放了笔在砚台上,还在端详画面……
      他轻轻地用手臂环抱她。
      她完成了一幅心仪的画,心绪宁和,头向后仰去,贴近他的颈窝……
      这个曾经沉默如霁云、却更多一份淡漠、冷酷和天子威严的少年,那头脑敏锐、心思冷静、治理天下大事稳若泰山的君王……
      她最亲的哥哥!
      命运为何如此厚爱,让你成为我嫡亲的哥哥;又为何如此残酷,让我们一母同胞。
      让我最后一次,倚靠在你的肩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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