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卿卿暮暮朝朝》秦妃

96、第九十六章 一朝出门去，归来夜未央

　　两日来，玉言都一个人躲在屋中作画。
　　清嘉帝下了朝回来，说了话她亦淡淡应对。
　　到了第三日，他在门口已望见屋里墙壁上挂起四幅字画，他不由跨进门驻足观赏。
　　一幅是《草堂图》：画面有依山临水草堂一间，前后有青松虬枝，枯树孤立；河水对岸远山起伏，竹林茂密，应为初冬之景。画面正中是草堂一座，四面轩窗，正面开着门户，一位衣衫落拓的文士正斜倚榻上，似望着轩窗外的风景。
　　图左上角题画诗云：品题莫说扬州梦，好写云间入卷中。
　　右边是一幅《幽居图》：苍松翠竹掩映临水轩窗，一位神情潇散、腰如约素、若空谷幽兰般的女子正挽着发髻望向窗外，左上角题画诗是杜陵野老的：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第三幅开卷“已觉冷风拂面浦，又如湿气生银田”，画面的气氛表现得非常到家，是江南小雪初霁渔夫捕鱼的情景，题为《江村小雪图》。画面用“破墨法”烘染：先沿勾线向内用稍淡于勾的墨色加染，然后用清水向内化开过渡，墨色淡雅而鲜亮，凸显了层次感。真是“得破墨三昧”。画面以白粉为雪，树头和芦苇及山顶、沙脚微梁金粉，又以破墨晕梁，使画面似有雪后初晴的轻丽阳光，此特异处令人吃惊。清嘉帝不由动容。整个画面寒汀疏林，薄积小雪，一只只小船和渔民张网垂钓的情景在寒林中更显清冷。这渔民的劳作和整个画面的阴冷荒寒气氛之对比，令人玩味。后段的一片林木虬曲，杂树以水墨点缀而成，松针用笔尖锐，重钩。整幅画真有“气象浑成，韵致深远”之感。
　　看完这三幅画，却见那人还在伏案挥墨，不由凑近前去：只见这幅画面上是一队人马，前几匹都是马嘶长鸣前蹄高踏，为首一人身材魁伟，穿着全新的二品将服，正骑在马上紧勒绳缰仰首大笑，他身后马上的几人更是笑得穷形尽相、面目凶残……画面左侧马队之后是一驾马车，马车车窗的帘布掀开一角，一个妇人和一个小女孩的头探出窗外，小女孩的脸上是惊愕和担心，眉头皱到了一起，妇人似在身后抱着她，脸庞挨近小女孩的头脸，似乎在安慰她，二人的目光正望向对面一个正从地上爬起的额头流血的少年，少年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面马上的众人，那眼中的仇恨几乎让整张画幅都燃烧起来，他手中似乎捏着什么佩饰，因为那红红的穗子还在摇摆。
　　那画中无所忌惮的大笑和流血少年仇恨的怒火，让整幅画面的气氛绷紧，车中的小姑娘和妇人却给这画面增添了如许温暖和爱。
　　清嘉帝叹口气。

　　径直上前，也不管那人还在磨墨，就轻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身，轻轻道：“好啦，你恼了我这几日还不够吗！我知道对不住玉儿，玉儿恼也是应该的……这些画真好看。”
　　“你看这几幅画这么好看，还不开心？还要同我生气吗？”他声音里都是安慰和哄劝。
　　她恼了几日，看着虽然比前日好些了，却仍是不说话。
　　他又长叹一声道：“我知道要想坐稳这个位子，保住我李家天下，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自然不能和玉儿在一起；作为君王，我不能为了我一己私欲，让那些虎视眈眈的重臣和别有居心的外王抓住我的把柄，内忧外患、还有玉儿的终身幸福……”说到最后，他声音渐低，几不可闻，“可是我……”他顿一顿，仿佛声滞，又平抑下自己的情绪，这才用下巴摩挲她的额发，缓缓道，“我没有办法……那种安心、那种心驰神动，我贪恋入骨，它们是我生命的惊喜；没有它们，我不知这李家天下、如此重的担子我是不是有动力能支撑下去。每天一想到睁开眼就是那个嘻嘻轻笑着的女孩子，不谙世事、却又像是阅尽沧桑，我就像回到了那时候的柳州，又感慨又想落泪，她又那样沉静，那样温柔，让我安心让我缜静，我怎么能没有她。”
　　“我既知道拥有很危险、守护又艰难，但没有它我又如何有勇气和气魄去面对天下，它是一个无法拆解的双面难题。我现在能想到的，只是我们这样在一起，南山又有那个玉儿，想必这样是安全的了，只是是对不起玉儿了，你是不是怨我？”
　　“权衡所有，我只能这样做。现在我只求玉儿的原谅。太妃走后，不会再有他事，我向玉儿保证。”
　　玉言亦流泪：“你这样日日出宫，难道朝臣和妃嫔都不知道吗？！皇上不在宫中，岂不更是可怕？”
　　清嘉帝笑了：“这里离宫里只一步之遥，更何况宫中的每个举动，我都能第一时间掌握，不然许远他们这些人做甚么。”
　　玉言垂首道：“我不知你有此安排，那你还让许远时时陪在府中，这里不要紧，你让他去做更重要的事吧。”
　　又道：“一直这样终归冒险……”但是转念间想到甘露殿足不出户的软禁生活、明哲保身之下也逃不掉的后宫争斗，又想到这里的风雨亭念雪阁，还有容止，不由迟疑。
　　清嘉帝仿佛看透她的心意：“你想的我都想过，这是最好的办法。不要想了，这些事情给我来想。你看你画的画，比昔日大有进步，烟江远壑，柳溪渔浦，晴岚绝涧，寒林幽谷，既得破墨三昧，又有开卷的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我玉儿的山水将流传后世了。”
　　玉言面色稍霁，但眼中的悲哀却深，她轻轻坐下，知道自己为了这段孽情，未能最后见养育自己的太妃一面，这个遗憾终生亦无法弥补了……
　　墨色还未干，她痴痴望着笔下画中的妇人，指尖在画面上停留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