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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百〇三章 骨肉重生 花开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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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淅淅沥沥下了一夜雨。
清早起来,只觉更深露重,秋意已浓。
坐在窗前乱涂一番,是深秋的枫叶,片片凋落,枫叶从深红到浅红、黄色,渐次用了水粉,零落而美丽……画面的左上角,正是容止一年前所吟的那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每个字迤逦飘逸,极是动人。
拿去给容止看,容止笑道:“这卷归我了。可好?”
玉言笑:“这个不值甚么,不过是你欢喜这两句诗罢了。那些山水做了卷轴才好看呢。”
想到什么似的,又道:“我每日起来只觉全身酸乏难受,夜里又有梦,真不知怎么才好?难道是年纪大了缘故?你呢容止?”
“你是体虚吧,又不注意养生,气血虚亏吧,今天我帮你按下肩背,也可以泡泡热水澡,看能不能好些。”
按的时候又笑了:“你早上起来不梳头?看这金毛狮王的样子。”
玉言趴在那里也笑了:“那你帮我好不好?”
“真不晓得你夜里怎么辗转反侧的。看头发那样子,至少得磨转几百下。”
他的手按在颈间、肩头,用力恰到好处,玉言长长吁出一口气,全身都放松下来。
按到背上和腰间的时候,便又笑又觉得酸了。
容止道:“不过是如此年纪,身体已经这样。以后要多吃点蔬菜果子,常常走动,不可贪懒。听到了没有?”
“嗯。”
手下一边按着一边叹口气:“今日我让彤管她们炖了银耳雪梨汤,你要多喝一点。可以润肺,滋阴补肾生津止咳,你要天天喝,食疗来让你的病好一点啊。我说着些你可都听进去了?”
还在因为背上酸疼又痒痒地笑着的玉言道:“听见了的。”
半日俩人坐起来,容止有点累,甩着手,玉言精神好多,笑道:“我给你按吧。”
容止站起道:“你按不动呢。需要力气的。”便去拿乌木梳。又唤她过去坐在凳上。
因为前一日就是怕清晨梳发困难,所以特意编成四股的发辫,现在果然轻轻松松解开,长发披散开来,玉言只觉像很多小婴孩温柔地围拢自己,不由晃晃脑袋,茂密的长发像一头瀑布围拢了白色绢衣。
容止笑:“你又作怪。看我梳了哦。”
一边扶了头发,一边用梳子,很快盘好,又将红丝线编入旁侧的发辫双鬟上,红丝线穗子垂下来,用剪刀绞齐了,煞是好看。
玉言捧了铜镜来,左顾右盼道:“依我看要做美女,一多半要看头发梳得如何。”
容止微微笑。正好彤管捧了银耳雪梨汤来,望了玉言道:“夫人这发式真漂亮,公子真是手巧。”
容止含笑接过盘子,放在桌案上。又道:“天气冷,还是坐回床上。先吃了这碗汤吧。”
彤管出去帮新来的厨子准备早饭。
倚在窗边,天气很亮。见他仍是用汤匙舀了伸到自己嘴边,玉言难为情地撇过头道:“不要啊,我可以自己吃的。”
容止坐下来,柔声道:“这样的日子,我们许久没有过了。以后还不知能有多少……我一生没有大出息,只愿日日陪着玉儿,过了这半生,便没有遗憾了。”
玉言也不管他手中持着汤碗,便伏在他怀中道:“可是若是习惯,你有一日不在身边,叫我怎么过呢。容止,你为什么待我如此,我在古人的书里看得多了,竟不知我才是那个最幸福的女子。我何德何能,竟能如此,被你宠爱。我心里很不安。”
容止笑了:“傻瓜,我们本来就是在一起的,没有人能把我们拆开,上天给我们的苦已经够了,剩下的,就是我们要好好在一起……来,你瞧汤都快凉了,快张开嘴巴……”
然后是早上饭食盛上来:
炖羊肉、杂糕、乳酿鱼和薄饼、莼菜羹。
这杂糕以前众人都未吃过,彤管道,我看厨子是将猪肚、猪肠内填淀粉、肉末,配了花椒、茴香、肉桂这些调料,炒出锅时候很香。厨子说他们自己也是经常吃的。
容止笑对玉言道:“这倒是对你的胃口,不过不要多吃。多吃点莼菜羹。”
二人一边吃着饭,容止边说:“这莼菜我看你一向不多吃,总是嗜油腻荤腥。你可知这莼菜可是很多名家的心头爱。就说贺知章吧,也有诗文赞美——‘镜湖莼菜乱如丝,乡曲近来佳此味’。还有钱起这句你大概更喜欢——‘桔花低客舍,莼菜绕归舟’。”
玉言故意笑道:“那可不能吃了,绕着船呢,可怎么入口哇。”
容止也被她逗笑,筷子指一指小碗中的莼菜道:“你看这么滑,是水生的植物,叶片在水面上,茎和叶背有胶状透明物,所以皮日休说‘雨来莼菜流船滑’。”
玉言抚掌:“吃不得也。”
“莼菜滑柔可口,江南人家视作优质蔬菜,佐饭必备。洛州中土,少有此物,这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买到的。白居易也说‘莼丝柔且滑’;刘禹锡是‘一钟菰葑米,千里水葵羹’;张志和‘松江蟹舍主人欢,菰饭莼羹亦共餐’。总之呢,饭稻以终日,羹莼将永年呢,寿与天齐哦。”
玉言笑倒,故意凑上前去,羊肉的鲜香直扑近耳际。容止忙避身躲开(他一向不嗜荤腥),亦大笑道:“以后可要多吃菜哦,否则对不起我如此掉书袋了。”
“好的,你若天天如此掉书袋,我就每天听你的吃菜。”
“你倒是好划算,你吃菜容易我掉书袋难啊。”
午后,午睡醒来洗漱了,呆呆望着窗外。窗外是一只高大的银杏,秋天叶子黄了,早上彤管她们还刚刚扫过,现在地上又落了薄薄一层叶子。但是真好看。
正觉嘴巴里干而且淡的很。可巧容止来了。
托着早上那只小碗。缠枝花纹样的银碗,看着是很小巧。
正想是什么呢,那人坐下来,碗中一只小匙。
便猜又是什么吃食了。
果然那人道:“起来该吃点爽口的。尝尝看喜欢吗?”
玉言并不饿,见像是果肉,便慢腾腾去捏了汤匙。
容止笑,“又作怪了。”一边舀了半勺给递到嘴边。
玉言嘻嘻笑,咬一口。
“是不是很甜?加了沙糖和糖霜的。人家说‘风落收松子,天寒割蜜房’,多么辛劳,你可不要浪费了。”
玉言猛扒几口吃下肚,放了碗便倚在他肩头道:“你看我吃得多快,吃了你可怎么感谢我……”她声音和姿态那么爱娇亲昵,倚近他颈侧的声气那么软和,他心里跳一跳,搂着她了。她嘻嘻笑起来,又是贴近他的脖颈又是嬉闹的,他受不住地捉起来,俩人都软倒了。
“胡闹。再这样吃不给你做了。”气喘未平的。
玉言只一味笑,一朵花开了似地。
他叹气,抚她的头发:“若不赶快好了,可不是叫人操心吗。快快好了,我们不必再多一层害怕。好不容易抛掉许多,你要好好的。”
看他一连串说了许多“好”,玉言垂首倚道:“我只是对容止才这样哦,不知道为什么呢。”
他心中甜沁沁的,不由收拢手臂,屋外带着凉意的袍袖拥着清凉的绢衣,真是妥帖的安适。
可以一直这样相拥下去。
待彤管来唤吃晚饭,俩人已不知在静阒阒的房中呆了多久。
都不饿,便叫她们自己去吃。
两人倚在窗前,看窗外月色下的银杏。
有微风,吹过来飒飒有声,窗外的风声,窗里的温柔和亲昵,化不开的夜。
四围那样安静。
最清晰的不过是他宽厚怀抱里切肤的温柔。
可抵一世的尘梦。
一个女子所全部想有的,只是所爱人的怀抱和臂膀。
仿佛骨和肉遇尘土而重生,前世的思念今生今世来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