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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〇一章 今朝画眉早,不待景阳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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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州。
雨已经下了三日,这三日里,天气凉得竟像是秋天了。
雨水在檐下淅淅沥沥地滴着,仿佛滴在屋中的锦被上。
玉言攀在窗棂上看着外面。
这样阴湿的天气像是在南山。
许是年纪大了。早上总觉疲乏得起不来。
“你在柳州的时候早上照例起不来啊。”容止回过头来温柔道。
玉言“呵”一声,才知道自己说出了口。
“起不来就多睡一会儿。前些天你累了。”容止走来坐在床侧,“你看你晚上呼吸声那么重,要多休息。”
玉言起身,趿上鞋子,走到桌案前取梳子梳头发。
待她梳通了,他走过去帮她编发辫。
他的手一向是极巧的,彤管她们也编不出那样好看的发髻。
她乖乖地站着,感觉他的手那样灵巧,柔细的长发弄得她头上颈间痒痒的。
便吃吃笑。
容止一边拢了乌发,一边道:“头发有点发黄,改天让彤管她们买一些何首乌、核桃仁和猴头菇,你也该补一补了。而且核桃仁对调理气息也很好。”
玉言嘻嘻道:“好啊。”
一边絮絮说着,一边让他一点点编好,又将发髻左旋右拧盘成螺髻。
又唤彤管她们找来打马球纹的铜镜,欣赏容止编好的发髻。
“螺髻凝香晓黛浓”——果然是比旁人编的都好,而且旁人的螺髻都没有编发,只有他的最特别,又没有碎发,发辫顺着螺髻盘上去,真美极了,镜中人的清丽发髻要占上十分的功劳。
彤管道:“夫人这样子真好看。”
欣赏了发髻,玉言伸伸懒腰道:“站了好久人都乏了。”
容止诧异,那人一瞥间已经又躺倒了。
容止无奈笑道:“玉儿,一会子大夫可要来了。我要放放这里空气,”一边说一边走来走去地开窗子,又唤彤管取来帐子挂好。
玉言无奈,唉声叹气地坐在窗前桌案边的椅上,用铜镜照一照,看见镜中人的鬓发已经鬓角毛毛了。
近午时分,大夫来了。
为免多生枝节,玉言只好躺在床上,从帐子内伸出手腕来,大夫问话便答,之后便说开了几服药。让去药铺买核桃仁佐人参、熟地、山药、麦冬、牛膝之类,定喘实神。
容止询问,才又道:“哮喘旧疾复发。外感或内伤,导致肺气上逆或气无所主,肾失摄纳,以致呼吸困难,甚则张口抬肩,鼻翼煽动,短息倚肩,不能仰卧。一般也说“逆气”、“喘促”。若是起居失慎,就容易则旧病复发。反复发作,可致脏气虚衰,真元耗损。要培补脾肾。
见大夫说得在理,容止才放下一半心来。
果然是喘疾复发。
那日想到清嘉帝所说哮喘,才想起柳州昔年,确曾见过玉儿走几步便喘得厉害,真是粗心,竟全未想到她有这样的病根,还道她比同龄的女孩儿持重温柔。
如今才知她是不得已,才那样安静,不敢蹦跳奔跑。
夜里。
雨声细细。
他和她仿佛在山上,山中一夜雨,小屋风雨飘摇,她躺在衾中脸上通红,不住喘息,他心中焦急如焚,却不敢下山。清嘉帝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他们撞到网中来。
她一声声的喘息,对他宛若油煎。
雨淅沥沥地下着,山上都是山泉小瀑的水声。
几听不见别的。
他满脸都是雨水,除了她的喘息和闭着的眼睛、雨水声,什么都听不见。
若是请不到大夫,她的病怎么办?
看她一声重似一声的呼吸,通红的脸颊,他不知道能熬到什么时候。
时间如滴漏。
如这山中哗哗的水声。
冒着大雨,雨水雨声扑得他满身满脸,他举步维艰。
终于跑到山下,他敲开官府的大门,说他是皇上张榜要寻出的人。
虽然不想面对,却还是见到了那个人。
那人冷冷道:“你们还想要骗朕到何时?”
他身上的衣衫尽是泥水,冷到打颤。
双膝跪倒,艰难道:“玉儿她哮喘的旧疾发作,请皇上救救她。”
他脸上面无表情:“是你将她带走,何必来找我。我不认得她。”
却玩味道:“你若是愿意从这世间消失,或者朕将琉璃赐婚给你,也许朕倒可以试试。”
他的脸变得惨白。
洞房花烛。
他掀开喜帕——那张带着女人的羞窘和喜悦的脸。
他失去了他的玉儿了。
心中钝痛,天旋地转。
他看到她惨白的脸,紧紧抿住的嘴,和她怨恨失望的眼睛。
……
一声暴雷,他从梦中惊醒。
冷汗涔涔,湿透了中衣。
平缓下气息。
屋中黑漆漆的,看不到什么,窗子被风雨掀开,雨水飘了进来。
他下床去关上,风很大,雨水浇湿了衣服。
他呆呆地坐在床边,梦中的一切是那样真切,可怕的噩梦。
她唤他:“容止?”
他有点迟钝,回身抱她。惊得她一个凉颤,“你衣服湿了?”
他深深地拥住她,亲吻她的脸和颈间。仿佛这样可以为自己驱散梦境中的可怕和冷意。
他的热情惊得她有点瑟缩。
他一向是那样自持和温柔,什么都是淡淡。
似乎明白了一点点,但他弄得她也想哭。
她想,要他安心,只有好好陪在他身边,一生一世,两个人在一起。
放弃一切绮梦,他就是她的绮梦。
他安心睡去。她在他怀里,那样安心。
天亮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起来。
雨声像是没有了。天色也亮了。
俩人那样安心,周围的空气那样安宁。
风雨都已经过去。
容止喃喃念叨:“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他翻过身来,下颌抚蹭着她的额头道,“即是如此,我们也要一起到白头。我们一起好好看好你的病,好不好?”
府里很快找来一位管家。管家姓蔡,熟识这洛州城里很多掌故,对于府里的众人来说,这样一个人无疑是管家的最佳人选。
说是管家,实际上很多事情还得看主人和两个大丫头的说话,毕竟刚来这里,一切都还是旧人可靠。
因为事情并不多,工钱又好,几日后,这蔡管家便熟门熟路地各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