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第一百章 红尘聚还散,再别长安城 ...
-
铁陀下山后第八日才回来,这些日子对众人都是煎熬,吃的东西也是前所未有的简陋,众人已迫不及待想下山了。
和彤管小苹她们相互在脸上抹上一层铁陀带来的粉末,掩饰原本的样子,再换了铁陀带来的衣物,将茅草屋一把火烧掉,一行人匆匆下了山。
幸亏那日逃出时出城早,否则现在出城排查得那样严,插翅也难飞出长安城了。
从山下混入铁陀杨崇义他们的商队之时,玉言望着远处隐约的长安城,泪水模糊了双眼……
——她是那样爱长安城,这城中有她从小的记忆,她本来就是属于这里的。而“公主府”也早已凋敝不堪了吧。还有她永远无法忘记的南山……
已容不得多想,驮马的队伍之中,容止附在她耳际道:“玉儿,我会给你一个家,让你安心。”她的泪又来了。
不用和路上的人或官兵招呼的时候,杨崇义便走在容止身畔,他的新婚生活在他的脸上还留着幸福的痕迹。从他的一言半语里,能听出他对细竹的呵护,容止和玉言对视一眼,心中释然。
队伍不再往并州的方向,杨崇义说并州的水墨绣坊也被官府查封。
他们便商量往洛州去。因为洛州近便;而且有他们的生意,在那里落脚自然有人照应。
玉言想到“狡兔三窟”,不由笑了。
一路有惊无险,风尘仆仆,终于到了洛州。
远远地就看到城门上三个大字“洛州城”,城门口人来人往,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晕乎乎的。
大街上店铺林立,人声鼎沸,到处一副鼎盛繁荣的景象,宽广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声声入耳。
各行各业,一应俱全,显示了洛州城的兴盛。
容止很有兴味地看着城内的各样繁华信息,这样的地方当然是生意人很愿意看到的。
但他也知在这样的地方必然不能常常出面,甚至宅子的主人和这里的生意都要由手下人出面,否则太容易出意外。
洛州的宅子格局有几进,前厅、正院和后堂,房间都不大,但格局小巧、古色古香。
玉言一向不懂经济世务,不食人间烟火,此时看到容止处处都有生意和买好的宅子,生活无忧,处处都能绝处逢生,才确证他确实是个深藏不露的生意人,不由生出几分奇特的感觉。
容止笑,他喜欢这种感觉。他喜欢看到她受到他的照顾,她不是公主,他们才更像是一对夫妻了。
杨崇义笑对容止道:“公子,那我们回去,您和夫人也该歇息下,这几日太累了。我们这就回去,过了这个年,也该动身去那边了。”
容止唤众人拿凳子坐下,才道:“这两年不再陪大伙出去,整个人快要呆废了。以前和大家一起去那边,道路还艰难,出去一路风餐露宿担惊受怕,真正是吃苦,但是这条路好歹是条谋生的路。若是日后有了些本钱,娶了一房老婆,”大伙儿都笑了。“有自己主意的也可以去做些小生意;那样日子安稳,当然说起收益来自然还是现在好些。这个队伍是松散的,不强留,但是在一起心就必须在一起,有二心的不要留在这里,这对大伙儿都好;大家如今跟着崇义,便要一条心,出门一条心,才不会被人欺负,才能闯起声名,日后做生意才更容易。”又唤万金和崇义:“你俩各有长处,主意还是崇义拿,但是厉害关头万金你要帮着他,他人太温厚朴拙,容易上了坏人的道道。你心眼灵活,你二人切切要兄弟怡怡,不可从内里崩坏。否则到时候不要怪我没说过。”
二人想起昔日破落之时公子的提携指引,不由感愧,跪拜容止:“公子扶助领路之恩,我二人不敢忘记。”
这中间也只有杨崇义知道容止昔年和如今的处境,他深知这些关系到公子和那个女子的性命安危,连对郭万金也从来没有提及过。
容止又站起来,一一将一些盘缠送到杨崇义手中,道:“大伙儿连一碗热茶热饭都没吃到,这里一切都没有,我一会子才打算从长计议填饱肚子。”他笑起来,与玉言所知道的他不一样的那种只有在男人中才有的声气,“所以这点钱大伙儿出去路上买水买肉吃,吃饱喝足了才上路。”又转首对崇义提及刚才进入洛州城的哪里有好的饭铺,崇义一一记住。
他对这位容公子是异常敬服的。他是个奇人异人,他有智慧有眼光,凡事经过他的打量,都变得异常简单容易、从未出错,所以他向来都是言听计从。
更何况,他给了他那样一个好老婆。
众人刚走没有多久,天色就渐渐阴暗下来。
一场雨就要来了。
琉璃宫中。
听见沈妃柔声劝慰小侯爷:“父皇累了,去找芸娘一同玩耍好不好?”
房里这才安静了些。
虽然只有这一个宝贝儿子跑来闹去,但也真够头痛了。
不由望了沈妃道:“平日里适儿就这样吵闹,真是辛苦你了。”
沈陵阳笑:“虽然吵闹,可是静下来想,还要感谢皇上,给臣妾这样宝贝的一个儿子。”
清嘉帝心中顿时不悦,想到玉儿听到这话不知多心痛。
看她白白捡了一个儿子,话语中却处处避开玉儿,仿佛真是旁的不知谁生的,只知是皇帝给的儿子。只感念皇帝的情分。
玉儿天性纯良,若是遇到这种事,绝不会如此说话。
在甘露殿里,长夜寂寂,却仿佛只有一瞬,那种贴心、宁静安乐、自在和美,是在别处从来没有的。他批着折子,她看一会儿他的运笔或者看书册,都是无所用心的——她是上天给的宁馨儿。
至于别的女子,祖母那样如男子一般雄奇有心谋的、普通乏味只有脂粉味的,难以想象让她们坐在膝头他好去批折子……玉儿一走,甘露殿空了。
但他不动声色,只勉强笑道:“适儿也就听你的。”
回到自己的神龙殿去。
却是许远等在那里。
见他跨进门槛,跪下来承上一卷薄薄的东西。
他诧异,许远道:“是凤藻找到的,说可能是娘娘落下没有带走的。不知皇上是否……”
他抚开卷轴,几步跨到窗前书案上铺开:
是一幅小儿图轴。
且慢……
这里面的小儿女,似曾相识……
那个少年时熟识的院落,一个双鬟的少女正用竹筷夹了一只笼饼放在枯树枝架起的火上烤,旁边那个黑发的少年脸上冷冷,嘴边却笑着轻轻指点,张口露齿,仿佛欲叮嘱些什么……他的手颤抖一下:呵,柳州……
院中簇拥着盛开的芙蓉花与雏菊,夕阳洒落着最后一点余晖,那样温煦的黄昏……
他仿佛回到了那时的柳州,他最留恋那时的夕阳,未想她与他一样……
更不曾想她还记着这一幕。那日她从外面玩回来已过了吃饭时间,自己跑到厨间狼吞虎咽吃了许多,还不尽兴,偷偷拿了笼饼与容止在院子角落里烤了吃,被他半道上撞见,便拖了哥哥下水。
他一向是不屑于这种小孩子的游戏的,不知为何,对这个妹妹却总是宠溺包容,许是那时候,心里就有了那样一个人影了吧。
那年,她刚来,13岁;他15岁。
慢着,她身后那两个站着的不是细竹与容止么?
细竹?——这次相见,她身边没有了细竹,倒是忘了问她这丫头的境况;至于容止,图画中的他还是个刚刚束发的少年,白色的衣衫,清秀不胜衣,看着兄妹俩人烤着笼饼的样子,他的神情谦默温柔……
他一把推开画卷。神情有点懊恼。
她这是做什么!
她是想他放他们一马吗?!
可恨!
他望着窗外,眼中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