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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析战事 ...

  •   窗外寒风凛冽,透过窗隙呼呼作响。
      飘摇明灭的灯光下,桌上深黑的铁槊和铁箭透出一股莫名的悲壮。
      文彦博见展昭拿出铁槊与箭羽时双眸低垂,神情忽然沉重,心中猜得一二,默看了片刻问道:“此乃党项箭羽与我宋军铁槊,展护卫从何得来?”
      展昭抿了抿唇,轻轻开口:“今日展某找到延州西路都巡检使郭遵的尸身,箭羽乃从他前胸拔下,铁槊是他手中所握。”
      文彦博闻言,心中一凛,问道:“展护卫在何处寻到他?”
      展昭阖眼,暗叹一声,睁开眼道:“他的尸身在五龙川北岸的一片灌木丛中,墓碑是党项人所立。”
      文彦博颇为惊讶,自语道:“我宋军将领尸体,为何是党项人掩埋立碑?难怪有人说郭遵也是参与投敌之人。”
      展昭猛然起身,双目中光华浮动,一向温润的黑眸此刻在昏黄灯光下透出冷冽之光:“郭将军死在五龙川北岸,所有致命伤口全在身前,他若是投敌,前胸断不会中如此多的党项箭羽。可恨卑劣小人,丧尽天良,如此污蔑——”
      展昭说到此,忽觉喉头似有千斤,哽咽难咽,一时忍不住咳了出来。文彦博见他咳的厉害,倒了杯水递给他道:“展护卫莫要太过郁结,官家既令你我前来查案,便是不信那些污蔑之词。”
      展昭接过水杯坐下,勉强喝了几口抑住咳,冷静开口:“文大人,明日展某想去金明寨一探。”
      文彦博道:“金明寨因延州之围时被元昊攻下,如今戒备森严,若要不露身份前去,怕是不易。”
      展昭凝眉,垂眸沉思。
      文彦博思忖几分道:“听闻明日延州会有医官前去金明寨巡诊,不如文某请范大人安排你随行。”
      展昭抬眉:“莫非范大人已知你我此行目的?”
      文彦博道:“皇上另有旨意给他,只说文某奉命前来详查战败之因,要他竭力配合不必声张。”
      展昭思忖片刻点头道:“如此也好。”
      文彦博又道:“金明寨在战前便已失手,并不曾参与三川口一役,不知展护卫想查些什么?”
      展昭默默摇头:“金明寨是大宋西北防御要塞,赵元昊想从延州入我中原,必要先破金明寨,三川口只是途中的一个伏击点。金明寨与三川口有着必然的联系,展某想,既是如此大的战役,参与人数众多,想来金明寨中可能还有人知情也不一定,所以想去试试。”
      文彦博闻言点头。
      展昭眉头微蹙又问:“文大人可知金明寨十万大军镇守,号称铜墙铁壁,如何会在须臾之间被元昊攻破?”
      文彦博缓缓道:“看来展护卫对此事也心存疑问,可是有甚看法?”
      展昭抿了抿唇,凝神开口:“展某一直怀疑,金明寨失手是另有隐情,或是中计失了戒备,或是内有奸细也未可知。”
      文彦博微微一叹:“依范大人今日说辞,确实是李相公(金明寨守将金明都巡检使李士彬)大意中计。”
      展昭哦一声道:“如何中计?”
      文彦博道:“李相公原是党项人,属下军士也多为蕃兵,延州之围前,西夏与我大宋也有数次小战,其间不少西夏兵投诚金明寨。李相公来者不拒,将那些党项兵编入军队,却没料到是中了赵元昊诈降之计,不知不觉便将无数奸细安插在了身边,以至于开战之时,有人替西夏军队打开城门,李相公匆忙迎战,却因战马被换,又无人接应,很快失手被擒。”
      展昭剑眉微凝,缓缓开口:“李相公久经沙场,岂会如此轻易中计?既是投诚敌军,怎会不加防范安入前线营中,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文彦博默默点头,叹一声开口:“投诚之军,若是少数,守将可自行安排,可金明寨降兵人数众多,作为守将的李士彬是无法自行定夺的。”
      展昭默默点头,宋军历来“以文驭武”,不须问便知,安排降军在金明寨前线营中,乃是振武军节度使延州知州范雍之意。
      展昭暗叹一口,身为武官的他深知此话题太过敏感忌讳,当下不再多言,起身反转床边,抽出一物。
      “文大人请看此剑。”
      文彦博见他手中握着一柄冷剑,通体乌黑发亮,外形比之中原常见之剑更宽更短。见那剑柄之上饰带缠绕,末端有銎,剑身周围刻螺旋花纹,与汉人常见佩剑大不相同。
      “此乃夏人剑。”
      文彦博对武功兵器之事并不通晓,他听展昭道出剑名,接过剑仔细打量,好奇问道:“何谓夏人剑?”
      展昭坐下开口:“党项人历来好勇斗狠,自太宗朝起,党项首领李继迁因四处征战扩地,注重大量冶炼兵器。他们将铁矿与其他矿石按照一定的比例,采用冷锻之法炼造的宝剑坚滑光莹,刚韧犀利,手感较重,颇具西夏特色,是以称作夏人剑。”
      文彦博听他讲来,缓缓点头,道:“展护卫这柄夏人剑是由何而来?”
      展昭道:“此剑乃昨夜榆树林偷袭我们的黑衣人留下。”
      文彦博一听,惊道:“大宋境内混入西夏杀手?西夏人为何要杀我们?”
      展昭默默摇头:“夏人剑虽是西夏之物,但此剑铸造不易,原属十分贵重之物,并不是一般的西夏人都能拥有。昨夜那黑衣杀手退走时,并非没有机会拿走此剑,展某觉得他们是故意留下此线索。”
      文彦博沉默片刻,开口道:“展护卫的意思是,有人想故意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西夏人?”
      展昭微微点头:“正是。昨夜那几名黑衣人,虽然在交手间极力隐藏本身的武功路数,不过点滴之间也暴露出他们武功出自中原。”
      文彦博思忖几分,口中自语道:“是谁这么快时间便得知你我行程,并派人前来刺杀?他们的目的莫非是为了阻止我们前来查案?”
      展昭略略点头,声音露出几分沙哑:“除此之外,展某想不出还有别的原因。”他说至此,眉心微微一紧,随即展开。
      文彦博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隐忍之色,看他脸色苍白,想起他尚伤病在身,赶紧道:“展护卫,可曾服药?离京时,公孙先生再三叮嘱,要你不要一办起案子,就不顾身体,若是此案办完回京,你还未康复,叫文某如何面对包大人和公孙先生?”
      展昭微微一笑,道:“多谢文大人关心,展某练武之人,这点伤病算不得什么,公孙先生一向小心翼翼,文大人莫要太过紧张。”
      文彦博笑道:“不是文某紧张,展护卫有所不知,此次延州查案,是文某向官家要的你,让你带伤办案,文某着实过意不去。”
      展昭闻言,抿嘴微笑:“原来是文大人提点,展某在此多谢了,此案展昭若不亲自来查,就算躺在开封府日日修养,只怕也会憋出病来。”
      文彦博哈哈一笑,拍了拍他道:“展护卫,文某要回驿馆了,你且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便去找范大人安排你前去金门寨,万事小心,莫要累坏了自己。”
      展昭点头,起身送文彦博出门。
      窗外雪落无声,冰凉月光洒落边城,平添一份苍茫。展昭站在窗前默默看了半晌,忆起这两日所见,胸中不免怅然。江湖舔血,庙堂执法,不是没有见过悲凉的死亡,只是这一次,茫茫旷野之上,无处可归的万余忠魂仿佛时时都在眼前飘荡。征战边关,其实流血牺牲并不可怕,至少来的畅快淋漓。可怕的是没有硝烟的战场,为了私利背后杀人于无形,不着血迹。
      壮士悲歌,关山万里,天抹乌云,何处见晴?
      展昭抬头,阖上眼轻轻一叹,只得片刻,睁开眼时,眸中愈见清明。人生的路,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份承担。驻守边关,或是庙堂执法,都是为那片青天万里,为青天下的和谐安宁。

      雪初停,天色微明。
      已是早春二月,西北之地仍是一片茫茫冬景。
      延河之上,雾气氤氲,大宋防御西夏最重要的要塞金明寨便建在这延河之滨。
      展昭按照事先的安排,扮作助手跟随延州医官巡诊金明寨。
      医官姓张名哲,是本地人,年纪稍大,在边关为将士治伤看病已有三十多年,对军营中的大小事几乎了若指掌。展昭一路跟他打听战情,倒也省心不少。
      两人来到营中,张哲立刻按惯例开始挨个巡查伤兵病号,展昭替他拎着药箱,看他望闻问切,取药配方,面露关切,温和叮嘱,心中忽然想起一人,不由微微扬起了唇角。
      离开开封府时,公孙先生也是如此般满面担忧,将制好的丸药交给自己,千叮万嘱一定要按时服药,爱护身体。当时自己虽说点头答应,可心里觉得先生真是啰嗦,总把自己看做孩子。如今眼前的张哲一样是小心翼翼,尽力呵护着这些远离亲人的士兵,他眼光中流露出的关心与担忧,跟先生看自己的眼神一般无二。果然医者父母心,展昭默默想,以后定不让先生如此操心。
      思绪正远,有营中军医前来拜见张哲,并讨教学习。
      展昭见他们一边诊疗,一边展开话题,又有人接过自己手中药箱,一时无事,索性悄悄离开伤病营,寻机查探起来。
      他四下走了走,只觉金明寨中气氛沉重异常。原有的士兵多数神情萎顿,面容惨淡,而新补入的士兵则脸上写满了紧张与警惕。展昭欲上前攀谈,几乎无人肯多说半句。
      正欲返回张哲处,忽闻羌笛声在风中漂浮,婉转苍凉,隐隐是正是昨日听到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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