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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龙川前 ...

  •   天明时,展昭等三人已赶至延州城。
      按照事先商议好的计划,文彦博以殿前侍御史身份前去拜会延州知州范雍了解三川口一役战情,展昭则在暗中调查,并不现身。
      与文彦博分手后,展昭马不停蹄只身前往延州城五里之外的三川口战场。
      天色阴郁,冷风刮的四下苍茫回响。
      展昭怅然站立在五龙川前,望两岸旷野沉寂荒凉,五龙河水默默流淌,冥想不久前悲壮的战场,不觉深深一叹。西风如旧,春水东流,那烽火硝烟的战场,鼓角争鸣,刀光剑影,腥风血雨,都已如风过沙沉,隐入一片茫茫。只是,草木黄尘之下,有多少人躯寒心冷,有多少魂无所归依?离家万里,抛洒热血,原只为这一片土地的安宁,岂能料碧血黄沙,漫漫旷野,掩埋的,除了躯体,还有一片赤诚之心。
      风声萧萧中,展昭想起临行前包拯的话语:“若西北战场浮云蔽日,冤魂冲天,定然国将不国,人心涣散。圣上英明,并不信一面之词,展护卫此行任重道远,务必谨慎查证,还真相于朝廷,还清白于将士,如此方能稳定军心民心,固我大宋国体。”
      又忆起赵桢深重殷切的眼神:“唯有拨云见日,方能见青天万里。山川口一役虽败,但朕不会因为战败而抹杀任何忠烈之士的碧血。展护卫,朕要的是一个真相,无论如何,要给朕带回实情。”
      思绪正远,忽闻一队马蹄声近,抬头望去,原来是一队巡逻士兵路过此地。延州解困之后,从金明寨到延州一路都有士兵巡逻。那巡逻士兵见五龙川边有人站立,策马迎面而来,对展昭喊话道:“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展昭朗声答道:“在下从汴京来,因家有亲人在三川口一役中遇难,特来此祭奠。”
      领头的军士听了,勒马在他身前,道:“此处死人太多,即便白日里也是阴气沉沉,小兄弟节哀顺变,祭奠完了便速速离去吧。”
      展昭点头,又问道:“这位军爷可知战死之人都葬在哪里?”
      军头叹道:“身为军人,若能马革裹尸已算是大幸,更多的是不知身葬何方,能留下一块军牌就已足矣。”他下马指了指对岸的沙丘道:“那里便是三川口一役上万士兵的埋骨之处。唉,死的人太多了,只能堆在一起烧掉再用黄土掩埋,近万具尸体烧了整整两日啊,延州方圆十里数日间黑烟漫天,乌云盖日。”
      展昭放眼望去,见那沙丘方圆不过丈余,二尺来高,沙尘砾石覆盖,毫不起眼。若非提醒,谁人能知黄土之下,掩埋了万余忠魂。
      心中莫名一股悲戚升起,展昭一时无话默立,冷风扑面而来,他微微蹙眉,忍不住咳了起来。那军头见了,开口道:“稍后朝廷自会有体恤抚慰,小兄弟看起来身体有恙,还是快些回家吧。”
      展昭缓缓点头,强抑住咳嗽问道:“敢问军爷,战死的大将也是一并烧掉了吗?”
      那军头看了看他反问道:“大将?哪位大将?”
      展昭转头,抿了抿唇道:“延州西路都巡检使郭遵。”
      军头闻言一震,不再回话,翻身上马,对身后士兵道:“继续巡逻。”
      展昭见他行止有异,上前两步,拦在马前朗声道:“郭将军忠勇无敌,若是战死,应有方寸之墓,还请军爷告知在下。”
      那军头拉住马头,眼神冷冽,开口问道:“你是他何人?”
      展昭镇定答道:“在下是他朋友。”
      军头见他乌黑眼珠眸正神清,一身普通素蓝长衫罩下的身形如修竹挺立,虽面色苍白,眉间却有一股天然正气令人心安。
      打量他片刻,军头开口道:“过了五龙河向北走不远,有片杂灌之处,你去一看便知。”
      展昭目送巡逻士兵远去,翻身上马,望北而去。

      天空阴沉,寒风割面。
      展昭在灌木丛中找到一方小小的石堆,石堆前立着一块简易的木牌,上面居然是党项文字,因“郭遵”二字是党项人仿造所刻,所以展昭才识得此处便是郭遵的埋骨之处。
      风声在耳边呜咽似诉,渐渐的有雪花从半空中飞旋而落。远处隐约有悲凉的羌笛声断续破碎在风中,展昭忽觉心痛如锥。忆起那年初相见,自己被昔日的江湖朋友唾弃为难,是他在月光下劝慰自己:就算被他们全都厌弃误会,也不应该放弃自己的执着和信念。他说:如果他们是你的朋友,无论走的多远,都会有回来的一天。
      可是,郭兄,如今,你还会回来么?
      展昭怔了许久,长声一叹,收束眼中水汽,杵剑单膝跪地,对着墓碑深深一拜道:“郭兄,对不住了。”
      他说罢,起身走到石堆之前蹲下,放下巨阙,赤手搬起石块来。
      因西北天寒地冻,战时匆忙,此坟并未挖土掩埋,只是就地找了个低洼之处,用了些大小碎石掩盖住尸体。展昭没用多久,便搬开了坟石。
      手下渐渐有盔甲露出,展昭心跳如鼓。碎石一块块挪开,却仿佛一块一块压上了心头,越来越沉重的压抑几乎要将自己迫到窒息。
      强忍住胸中的闷痛,他终于将坟石全部刨开,一眼便看见侧身而卧的尸体旁放着的一块金色腰牌,上面刻着与墓碑上一样的“郭遵”二字。
      展昭心如锥刺,一下一下觉得痛到弥天撒地,无法自已。他深深吸了口气,拾起腰牌放入怀中,又将尸身小心抱出,平放于地。
      因西北风干地寒,是以郭遵的尸身尚未腐烂。凝视他面孔的一刹,展昭忽然顿住,胸中许久的压抑与疼痛终是化作一串剧烈的咳嗽喷涌而出。
      眼前的面容早已失去了平日间的英俊温和,血水和着泥土冻结成了赤褐色覆盖了满面,他还保持着怒目圆睁,钢牙紧咬的模样。胸前七八只箭羽透身而过,血迹浸染了身上的棉衫,甚至连牛皮做的盔甲都被浸透了血色。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柄铁槊,厚重的槊身上缺□□错。所有的伤口都在身前,他是阵前先锋,终以先锋的模样战死沙场。
      展昭跪在地上,直咳到筋浮泪涌,眼前阵阵发黑,方勉力压抑住。腰背早已疼到麻木,他挺了挺肩,撕下衣襟替认真郭遵擦拭干净面庞,口中轻声道:“郭兄,展昭带你回家。”
      咬牙拔下郭遵胸前箭,取下他手中铁槊,展昭找来枯枝堆在郭遵身旁点燃。
      西风掠过,火光渐浓。滚滚烟尘中,展昭看见郭遵的笑脸,一如分别那夜。
      那时他说:“郭兄,展昭等你归来。”
      那时他笑,握了握他肩道:“无论如何我会争取活下去,虽然对战争来说,这只是一种奢望。”
      孤独的羌笛声又隐约飘来,从未听过的曲调,在西风中充斥着漫天的悲凉。
      展昭举目望天,雪花轻舞,落入他深黑眼眸,漾起点点涟漪如波。

      入夜,漫天飞雪如絮。
      展昭策马回到客栈时,章久已在大堂内等候多时。
      展昭迈进店门,不及抖落肩头白雪,上前呼道:“章大哥——”
      章久见他归来,起身露出笑容:“大人在你房里,快去吧。”
      展昭点头,理了理衣衫,朝楼上房间走去。
      文彦博正背手踱步房中,见展昭进门,他停下脚步,欣慰道:“展护卫总算回来了。”
      展昭点头,转身掩门。文彦博拨亮灯火,铺开桌上摆放的一张地图对展昭道:“展护卫,你来看,这张是刘平部在三川口一役前的行军图。”
      展昭落座,问道:“文大人,此图从何而来?”
      文彦博道:“今日我拜会范大人,提出要查看刘平部在三川口一役前的行军和受令情况。范大人按照当日的实际情形,绘了此图。”
      展昭坐近细看,文彦博手指地图道:“展护卫请看,刘平部在正月十九接到范大人立即增援延州的命令,从庆州火速行军到保安军与石元孙部汇合后赶往延州,正月二十二一早便在延州城外三川口处遇到了西夏军的主力。”
      展昭看了片刻,皱眉道:“庆州距保安军三百里崎岖山路,保安军距延州城也有一百里之遥,刘平部在风雪中行军三日便全军到达,其军容严谨作风硬派之名果然不假。”
      文彦博点头道:“由此可见,刘平太尉并无不受军令之实,反而是历经艰辛,昼夜赶路,只为解延州之困。”
      展昭叹道:“想他率部与保安军石元孙大人部一路风雪兼程行军,到达延州城外时,已是疲惫不堪,如此一万人军队如何能与早已埋伏在三川口处以逸待劳的西夏主力相抗?赵元昊的围点打援之计使得果然独到。”
      展昭顿了顿,凝眉又道:“若说是投敌叛国,刘太尉等人怎会如此费心劳力的率部前赶去赴死?听闻刘太尉之子刘宜孙也战死在三川口,若是投敌,怎会不带走自己的儿子?”
      文彦博沉默片刻,道:“范大人原也不信刘太尉会阵前投敌,只因监军黄德和带回战败消息,又有人证物证,事后打扫战场更无刘平等人踪迹,因此他方将此情详细报与朝廷,并派人护送黄监军与证人回京。”
      展昭凝神无语,文彦博开口道:“展护卫今日可有收获?”
      展昭怔了怔,微微点头,抽出包裹中的箭羽与铁槊放到文彦博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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