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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apter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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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将胡子粘在嘴唇上,穿过人群向正和N画家长谈的杰尼保罗跑去。他跑得太匆忙,竟撞在了迎面走来的一位男子身上。那男子正是夏飘雪,他和民生银行的少东家金十三刚从珠光宝气的兰宁夫人身旁离开,正要到楼上去。
教养良好。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一想起夏,我的心里总是首先浮起这几个字。
夏飘雪彬彬有礼地向少年道歉,少年以惯用的肆无忌惮的眼神打量那位一袭书卷气的大少爷,这大概就是中国言情小说里不厌其烦屡次出现的那种美男子了吧?他漆黑的发丝是有毒的;他藏在袖管里的纤细手指可以发出致人死地的暗器;他偶尔元气大伤,需要一个处女为他运功疗伤;他可以点了女人的穴道,让她不得动弹,然后她就任他摆布……只是,他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给他白皙温良的面庞平添了几分才气,而落落大方的姿态又使他显得颇具男子汉气概。
“没关系。”少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自己也有责任,转身正要走,嘴唇上那抹胡子却秋叶般飘落在地上。他躬身去捡那片差点被一双镶满钻石的高跟鞋踩到的胡子,西服的袖管裤管整齐划一地缩短了五公分,对于这种状况少年全然不觉尴尬,只顾吹胡子上的尘土。
兰宁夫人一直在等少年发现自己。但是,他的眼里只有那撇假胡子,他起身,在胡子粘胶水的那一面舔了一下,贴上,绕过兰宁夫人向保罗走去。如果少年当时不是只顾那撇胡子的话,一定可以听到身后的冷哼吧?在这个世界上,又美丽、又有钱、又独身的女人有种通病:如果别人看她的眼神不够火热,不够充满欲望,不够赤裸裸,那她就会觉得那种眼神是不堪忍受的。此刻,那少年,已在不经意间伤害了她城堡般威严的自尊心了。
“您好,保罗先生!”少年流利的意大利语在兰宁夫人的身后响了起来,她不由得转过头去,再次将目光移落在他的身上——这少年,有一种过分之美。他绝不是中国人,也不会是这个世界上其他任何国家的人,这个少年是妖精,是从油画里跑出来的。
“您好,”保罗叫不上他的名字。
“塞缪莫奇亚维利。”少年提醒道。
“哦,那您是……”
“我是席特莫奇亚维利的儿子。”
保罗一听到席特的名字便热情地伸出双手,“哦,和您父亲的合作一向很愉快,幸会,幸会。”少年的手被这个矮胖绅士肥厚的手掌包裹着,异想天开地以为今后的生活要有着落了。受了这一信心的鼓舞,他向保罗讲起自己欣赏的几位画家以及在他们影响下形成的自己的作画风格,保罗正好看过去年在大使馆举办的“夜之廊”画展,那次展出,少年总共有七副作品参展。保罗赞叹地说自己非常喜欢《海》和《佛罗伦萨之春》,但是,喜欢归喜欢,一说起购销,这位老奷巨滑的商人便犹豫了起来,生意人就是这样——对油画了解得再多,他也终究是个钱袋子。
“中国的情况您是知道的,这个我就不多说了。在国外,即使是席特的作品恐怕也……”保罗虽然斟酌着用词,话里的意思却不言自明。
“您的意思是不好卖吗?”少年觉得听这个人讲话有种空气不够用的感觉,
“是的,我正是这个意思。”保罗很高兴不用亲口说出这句话。
少年微微一笑,脸上有种光质的东西,很好看,“想想看,当初凡高的画十法郎也没人要,可是现在值多少钱?”
“是的。”保罗也同样面露微笑,“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凡高。当时还有不下百位画家一点儿也不次于凡高——他们同样卖不掉自己的画,我说的是,直到现在也卖不掉。实话跟您说吧,并不是画画得好了就卖得出去,要想自己的画值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出名——您这个人出了名,您的画才会值钱。”
“是这样的吗?”少年皱着眉头问,
“千真万确。米开朗琪罗,达文西他们全都是出了名的,所以他们的画很贵。”
少年假装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真是抱歉,我一直以为是相反的呢。”
“当然,您也可以从画本身入手……你知道,凡高为了见一个妓女一面而割去了左耳,并且将没有左耳的自己画进了自画像里。也就是说,您要懂得炒作,就像广告一样。有些电影演员为了出名就故意制造绯闻——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只要你不纯洁,你就是出了名了……”保罗卖了很大一个关子之后话峰一转,“不过你手中的确有副不可多得的作品,由于很多人对画中人的真实身份着迷,所以好几位收藏家都愿意出高价购买。如果您还没有……”
听到这里,少年噤了口。俄而,仅仅是出于礼貌才问了一句,“哪一副?”
画商搓着肥厚的手掌,“席特一直不肯出售的那副《美人》。”
少年含笑向画商躹了一躬,“不好意思,占用您的时间了。”转而向一位英国画商走去。那位白发苍苍、喜欢从镜片后向上射出目光打量别人的骆驼一样干瘦的男人,望着少年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的画属于什么流派?”少年的英语不过关,误把“流派”当成了“学校”。于是他答了句,“不,我大学还没有毕业。”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那位N画家是兼作画商的,但少年没有到以成名画家自居的人士那里自取其辱的打算——凡是成了名的人,最讨厌的就是后起之秀。少年徘徊片刻,转身向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