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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apter8 “您用起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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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用起刀钗来真的好正宗啊!”已经从餐馆出来了,黛玉阿姨仍然对着少年喋喋不休。
“他说起意大利语来那才叫正宗呢!”在餐桌上,苗西园就已经感受到自己被少年反客为主了,看来费尽心思找的那身不合适的西服也完全不能减损这位兄台的魅力啊。
“啊,他去过意大利?”一说起少年那女人就两眼放光,“怪不得他刚才点菜时用意大利语同侍者交谈呢!”
“不是。他啊……”苗西园吐出一个烟圈。少年瞟了苗西园一眼,心想,他该不会又像讲自己的简历似的说起我的身世吧?苗西园说,“他其实在那家面馆工作来着。”
“啊,原来是这样……”黛玉阿姨有点失望,或许还会想些刚才点的菜店里也一定给打了折吧之类的。
“电车来了,你们先走吧!”少年冲他们挥挥手。
“一起走嘛!”女人折回来拉住他。
“我要等一位朋友。”少年拿掉女人的手,真烦人,西服的袖子本来就短,再被她这么一抓……
“那好吧!西园你送我回去!”女人赌气似地说道。
二人走远后,少年倚着路灯发起呆来。舞会早散了,人们从灯火辉煌的彼德堡走出来,光复大道上显得车水马龙。那晚,他没有见到蓝纤秾——这个名字是他从停车位前摆放的宣传牌上看到的。天阴了起来。怕误了西园和黛玉阿姨的好事,少年没有回细水街的同租房。他喊了辆车,“请到团结路西段的HM别墅。”
座落在郊区的寂寥庭院,深深地镶嵌在浓黑的夜色里,东北角的一株苹果树如火如荼的开着花,在流动的夜色里散发着忧郁的芬芳。凌晨一点,老管家艾德蒙给他开门并付了车费。少年来到四楼的卧室,在打响第一声雷之前躺进白色的大床沉沉地睡去了。
凌晨四点,他从梦中惊醒,脸颊一片潮红。怎么会梦到她呢?
手腕上系着蓝丝带的少女,静静地站在漆黑的夜色之中,但却像破碎的瓷片一样轮廓分明。“转过身来!”男人的声音暴躁而霸道。他分不清那是谁的声音,像十三少的,又像自己的。她像八音盒上的娃娃一样缓缓地转动着,终于直面众人,她的皮肤晶莹透亮,□□被卷曲的长发遮盖着,那仪态婉如从爱琴海诞生的爱与美的女神维纳斯。她真的那样做了也未可知。少年吻着脖子上的小十字,怔怔地注视着流泻在玻璃上的雨水。
再也睡不着了,他赤脚在室内徘徊着,扯下墙上暗红色的遮尘布,油画中美人的容貌在闪电制造的刹那光明里闪现。真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啊,是国王愿意以半壁江山交换的那一个。她住在画框里,一颦一笑却都牵动着画外人的心,父亲说,“这是我一生中最爱的一个人。”他倚着床铺坐在地上……父亲最爱的女人不是母亲吗?可画中的女人不是母亲,她的美散发着佛罗伦萨的风情,与母亲婉约优雅的美截然不同。她,会是谁呢?还有,画幅下面的HIM是什么意思?这绝不是第三人称的宾格形式,如果是父亲的名字的缩写的话……那个“I”又代表什么呢?
清晨,雨停了,将窗帘全部拉开,一片天光炫烂。他来到母亲的卧室。裴夫人坐在窗前的沙发里,那串玛瑙念珠在手指的摩挲下变得光滑莹润。夫人信佛教,丈夫和儿子是天主教徒,但他们从未因宗教的问题发生过口角。少年望了一眼床头上方父亲的半身肖像,一身戎装的席特莫奇亚维利嘴角微微含笑,除了那双海水一样眼睛的幽蓝和那卷发的金色之外,父子二人形象酷似。
裴夫人伸手抚摸着儿子的脑袋,“该理理头发了。”
少年将头埋进母亲的膝盖里,使劲摇头。
裴夫人被他弄得痒痒的,“真是个孩子!”
那天,他没去上课。裴夫人忧心忡忡的以为又是为了学费的事,其实是因为一个女人——他想不通那个女人。
第三次见她是在墓园。
每当心情不好,我都会来这儿。其实,仔细想想就不难发现我们的生命是被死亡包围着的,听往生者的音乐、欣赏往生者的油画、看往生者撰写的书籍、沉浸在对往生者的回忆中……我经常设想,如果所有的人都像死人一样安静,这个世界说不定就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那天,我发现自己喜欢的那棵槐树下添了一座新坟,不高兴地走过去想朝墓碑踢上几脚——这可是我睡觉看书的地方——不过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一念头。爱新觉罗敏敏,这是哪国人啊?我把那朵从路边采来的白色雏菊用一块小石头压在墓碑上,悻悻地来到父亲坟前。
每个见过蓝纤秾的人都会自作主张地认为她很乐观、很坚强,其实,每个女孩都有脆弱的一面,有些人只是不愿用眼泪赚取别人的怜悯罢了。每当受了委屈,她都会跑到母亲的坟上哭一阵子——现在母亲的坟新迁到这里,这里也就成了她的秘密基地。墓地是个很适合哭泣的地方,在这儿,你哭得再大声,再伤心也不会有人向你投来怜悯的目光……有时她望着云朵与星星哭,有时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在母亲坟前,她放得下所有脆弱的坚强和无力的防备,仿佛又成了一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女孩,有人保护,只要一哭闹,愿望就会被满足了。
当时,我静静地在不远处注视着,她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呢?真没想到那么“女王”作派的人也是如此不堪一击……难道,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她到底是怎么做的?是不是受到了侮辱?我的忧郁像被埋进温度适宜的土壤中的种子,迅速地生根发芽,越长越大。就在把自己的猜测一步步推进绝地时,蓝纤秾从膝盖里抬起头来,抹了一把泪水,“笑,蓝纤秾!不准哭,你给我笑!”她接受了自己的命令,灿烂地笑了起来。我惊讶地注视她,开始抽出嫩芽的大槐树下,面带微笑的女孩起身从那座新坟前离开了。
爱新觉罗敏敏,中国人的名字。她是满族人,蓝纤秾的母亲。
从墓地离开后,少年慌慌张张地赶往学校,要参加一次考试——补考,古代汉语。
数百名考生全都一股脑地往后坐,因为坐在前面,他们怕不敢把心里所想的答案全都一字不漏地写上去。少年将裤子的背带捋到肩上,冲着呈扇形分布的难兄难弟,抱着一种我不下地狱孰下地狱的慷慨在第一排落了座。
教授古代汉语的老师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画了几个字,像一个终于下定决心要干一票的走私犯似的,将手里的粉笔头往地上一掷,“这种试题,想留级都难!”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面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不是说他不认识汉字——如果是书本上那种方方正正的字,他是认识的,但是草书、行书之类的就不敢恭维了。他叼着笔往后回了一下头,开始后悔坐得太靠前了——他身后两排都是空荡荡的……绝对不可以开口问题目是什么,那样做是在侮辱。说不定会从老师的口中蹦出“你是中国人吗?!”之类的,这敏感的少年,最害怕这些了。
小学时他总被同班的学生指着脊梁骨骂“死洋鬼子”,更有甚者会出言不逊地说些“你妈可真有本事啊”之类的,为此他常常与班里的学生干架。在进初中之前的那个暑假,他发狠地练拳击和摔跤,为有更多架可打的初中生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但是,开学没多久,他热血沸腾的斗志就在一封封情意绵绵的情书中渐渐软化了……他生平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那张怪脸的好处,还有什么是“温柔乡,英雄冢”。
但是,这一切并没有让他对这个国家的人亲切起来。就像一块曾被撕裂的帛,即使经过细腻的缝补,依旧可以看出破绽。那破绽将永远跟随,战国的帛上,有战国人修缝的补丁。
这次他很幸运。看不懂草书的不是他一个。
“老师,您能重复一下题目吗?我今天没戴眼镜。”鬼都知道,那个家伙一直戴着的是远视眼镜。
“论《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艺术价值!”
少年口中的笔“啪”的一声落到了桌子上,他向下勾着头笑得很阴森——梁山泊与祝英台!近日他一直在读一本论述东方建筑与西方建筑异同的大作,由于看得太入迷,竟忘了古汉语考试的事,现在看来真是歪打正着!
他假装思索片刻,轻轻闭上眼睛,抠一抠发梢上一块干掉的油彩,盯着指甲瞧了一会儿,提笔如是写道,“与欧洲贯用的铺张华丽不同,东方建筑讲究天人合一。所谓‘天’者,指的就是大自然,而‘人’呢,则是指人文建筑。古人把祝英台建在梁山泊上,正是应了‘天人合一’这一点。秦朝的阿房宫不也是建在骊山上吗?始皇帝不但将自己的卧室建在了山顶,据说他的坟墓就修在卧室的下面。墓穴呢,属广义的建筑之列。但是,墓穴不益修得太过繁华,否则,项羽也不会把始皇帝的墓穴给劫掠一空了……”
他并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在末行写上请求老师给自己及格的话,也没有做出任何贿赂的许诺。他复读一遍,发现没有错别字,将笔装进口袋里,拎着试卷走到讲台上。
一个星期之后,他的答卷发下来了。是出人意料的27分。
批卷的老师在末行写了一句,“梁山伯,祝英台,是两个人,不是一片水和一座楼阁。《梁山伯与祝英台》是中国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那少年,久久地盯着那二行纤细的红色蝇头小楷。他喜欢的就是写成这样的中国字,那句话,他全都看懂了。所以,他强压下心头的怨恨和不满,没有找批卷老师理论。
从此,他知道梁山伯和祝英台,是两个人,不是一片水和一座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