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牢狱》司空隐

28、capter28 “你说什么

　　在离开警署之后，我直奔戴梦得珠宝店——去买钻石——跟谁说谁都不会相信吧？我想不到她会跟过来。发现她的时候，钻石已经装进口袋里了，我站在花店门前，正准备买一朵百合花……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做，也不知道买了花要送给谁，我还在生她的气，不想同她说话，不想回头看她。那种又委屈又气愤的情绪十分强烈。
　　我没有买花，转身走开了。她像只尾巴一样跟过来，我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积雨云低低地挨着天空划过，在地面投下广阔的阴影，我们不停地走，似乎世界上除了行走再无他事可做。远处的树林中传来夏蝉的弥撒，路旁的冷饮店拉上了挡雨板，屋檐下挂着印有“冰”字的小旗在迎风招展，水果铺的门像翅膀一样开着，那天，我们走遍了整个S城……
　　走到水滴湖之后，我停了下来。那座湖，深得像座海，仿佛一旦掉下去就永远也不会浮出来了……
　　我们两个——我和蓝纤秾，相似得像两滴水。如此懂得我的人，这辈子又能遇到几个呢？我羡慕每次化解我们之间的矛盾，她总是那样得心应手。中国有句古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正是因为对我的了解，她对我做什么都得心应手……她爱起我来，是那样得心应手，不过，一旦她决定欺骗，我便蚊子一样扑入她精心编织、经纬分明的罗网里，除了一死，别无出路。
　　此刻，我只说爱情。
　　我们一直在湖边站了四个钟头，阴云密布的天空始终未下一滴雨，直到暮云挂满天际。当时，我的手里一直握着买给她的钻石戒指，冰冷的水晶盒被我捂得暖暖的。我握过她的手，一双冰冷滑腻的手，即使在炎热的夏天，也无法从那双手中捕捉到一丝温暖，我甚至设想过，她会不会是大理石雕成的？我当时握着那只水晶盒，就像握着她的手。
　　自始至终我们都没有说一句话，直到天彻底黑下来，她对我们之间序曲般的静谧忍无可忍了，开口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想湖的下面有没有太阳……你呢，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你从这里跳下去，我来不来得及拉住你。”说过那句之后，她的脸上露出了悲凉的笑，然后是沉默，几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久远的沉默，然后她问我想不想娶她……
　　当听到她那样问时，我立刻把戒指塞进她的手里，“好的。好。”那些动作像是在停电的密室里突然感受到光线的蝴蝶发出的，触须转变了方向，翅膀也微微震动了一下。我是多么想得到她！不是靠无法衡量的欲望、令她无法抗拒的力量，不是靠暴力，而是靠我令人不忍的沉默。
　　把戒指塞给她之后，我转身就跑——应该是怕她反悔吧！就好像我爱的人并不是她，怕自己反悔一样……然后我泪流满面地折回去，将她抱在怀里，同她一起置身于沉重的可融入湖水的浓雾之中。

　　夜渐渐深了。他们永久地拥抱着。少年说，“来做个游戏吧，我说1，2，3，然后我们一起跑怎么样？”
　　她说，“好。”
　　少年紧紧握着她的手，喊到3，他们一起跑了起来。那种合作就像在执行一个军事命令，他们必须保持同样的进度，兼顾对方的步伐，否则就可能被藏在树叶后面的枪射到，就可能踩到敌人埋下的地雷！草茎的折断声虫鸣般响在足尖，他们跑得飞快，透过黑暗望过去，像两只纸剪的鸟，他们几乎是奔跑在一片永恒之中，直到一阵弥漫着燥热的芬芳拦住了他们——
　　“穿过这片向日葵，穿过这片向日葵就到了！”
　　那在白天辉煌灿烂仿若阿波罗神殿的向日葵，此时却寂静如一片灰烬。他带着她跑过去，植物硕大的叶片拍打着他们，猫舌一样轻擦着、舔拭着。不知跑了多久，熄灭的太阳神殿被甩在身后，他们在长满星星草的小路上停下来，少年借着一盏路灯打量自己的爱人，她的头发松了，他抽出缠在头发里的蓝丝带，将她的长发抖开，辫了一天的头发，像波浪一样在她的肩头披垂着。美得，像海一样。
　　“怎么了？”少年盯着她微蹙的蛾眉，“很累？”
　　“不是，我的脖子……”
　　少年撩起她的头发，看到脖子上有一道又细又长的伤口，一小串晶莹的血珠整齐地排列着，是奔跑时被叶片划破的，这让他想到他们奔跑得何其迅速……他将她的头发拢起，在那道伤口上尽情地吻着，似乎要啜干她体内所有的血液。
　　奔跑得何其迅速。
　　我害怕“迅速”这个词，它令人想到消失。
　　我一直深受其害，却又无法让自己慢下来，这十分糟糕。中国有句古话，欲速则不达。当不得不失去她的时候，我曾经这样想，一定是我过度享受了人生的欢愉，所以必须在日后漫长的时间里还清欠款。我可以不哭闹，我可以安然接受这一切，我想问的是，在这些日子结束以后，我和她还可以再续前缘吗？
　　总有一天，我会和她并肩走在洒满阳光碎片的小路上。
　　总有一天，我在不可能倒退的时光里再次迎接曾属于我的，人生的欢愉。
　　那天，我不知吻了多久，然后抬起头求她，“我们结婚吧，明天！就明天！”
　　“你说什么？”她推开我，“我们还没有毕业呢！就算毕业了，毕业之后我还要考硕士，考博士。”
　　我又重复了那句话，“我想立刻跟你结婚。”她的时光细雨般淅淅沥沥地洒落下来，而我的则雪片那样纷纷扬扬地飘落，大雪已掩埋到我的喉咙了。我为什么不相信自己是个短命种呢？“你不知道我为了克制自己不想你到底耗尽了多少力气，我想每分钟都看到你，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我该怎么办？”会说这种话的八成是个浪荡的家伙，但我是哭着说这些的，像一个因为发烧而痛苦万分的孩子向一只坏了的温度计说的。
　　她妥协了，轻声对我说，“等我们毕业以后，就结婚。”
　　“你说话算数？”我在说这句时，心里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提前毕业呢？
　　她认真地点点头。
　　“那好吧！”我拎起她的一绺头发把玩着，“如果那个姓夏的再来找你呢？”
　　“我不见他。”
　　“如果他说喜欢你呢？”
　　“装作没听到。”
　　“如果他请你吃饭呢？”
　　“让你陪我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