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盈天天

3、第 3 章 因为第二天

　　因为第二天周日，赵安印不急着当晚赶回去，也在孙孜安排好的酒店住下了。
　　在酒水上，他虽有些酒量却是颇为自制的，到了散场不过装出七分的醉意，实际上清醒得很，受了酒精的刺激，反倒兴奋得睡不着了。惊觉往日的一些影像又要浮出水面，他急忙压制了下去，逼着自己想当晚的婚礼，想到大头的儿子，他立即对小大头展开了联想。是不是跟动画片中的大头儿子一个样？不，那也太夸张了，最多就比一般的小孩大一点儿吧。以后会不会长成一个鬼点子特多的人呀？他老爸大头可不怎么聪明。要是将来自己有了儿子，会不会是个大头呢？才不会呢，说不定还是个粉雕玉琢的掌上明珠……乱七八槽地胡想一通才浑浑噩噩地睡去了。
　　早上七点的生物钟准时把赵安印从睡梦中叫醒了。清晨的阳光从窗台的罅隙漏进来，像一道斜插的金黄色光柱，光柱里翻滚着无数的尘埃，是种小规模的狼烟滚滚的样子，几声清脆的鸟鸣也欢唱起来。
　　简单洗漱后，赵安印拿了早餐券去一楼食堂用早餐。经过大厅时，一个正和前台小姐有说有笑的青年让他多注目了几秒，蓝色的休闲西装搭配白色休闲裤，随身一只硕大的行李箱，身材好阳光帅气不是重点，他的侧脸瞧着怎么有点儿眼熟？也没多想，他直接去了一侧的食堂。这家酒店的早餐还不错，中餐西点饮品一应俱全，他盛了碗白粥，拿了个鸡蛋，又随意夹了几片培根，坐下吃了起来。
　　回来再经过大厅时，赵安印又看见了那个青年。这次他斜靠在休息沙发上，头歪向右边，竟然在打瞌睡，左手原本握着的手机已经完全松开了。这时候他旁边坐着的另一个人悄悄靠了过去，试探着去抽他的手机。
　　没有犹豫，赵安印大步走了过去。
　　“先生！”
　　声量适中，却足以让正准备有所动作的那个人缩回了手，也把瞌睡中的青年惊醒了。
　　青年揉了揉眼睛，才恍然大悟似的，“啊？你叫我？”
　　赵安印看到他旁边的那个人若无其事地退到了大门口，皱了皱眉，无凭无据的却也不好多管闲事。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收好你的手机……”
　　话未说完，青年倏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赵安印？”
　　“你是？”这下轮到他疑惑不解了。
　　“我是张笑帆。”青年自报家门的同时向赵安印伸出了手。
　　赵安印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伸过手去握了握。
　　“你不是……孙孜不是说你赶不过来了吗？”
　　张笑帆笑了笑：“坐下再聊。”
　　“小事，就是时间不凑巧，工作已经安排好，我过来出差一段时间。”张笑帆刹住话头，眼光在赵安印全身上下溜了几圈，啧啧赞道，“这些年变化不小嘛，越来越帅了。”
　　“哪里，还不是老样子。”赵安印倒是觉得自己的心智过于早熟，以至于这些年下来对世界的观感还停留在少年时期，丝毫没有进步，身上的变化也少得可怜。不过，以前的老同学见到他都说他变了好多，或许吧，反正他自己是没什么感觉。
　　“你才是变化大，越来越有范儿了。”他是真觉得如今的张笑帆精神头不错，越来越精神焕发了。
　　“好吧，都有变。时光在变，人要不跟着变还不成了老古董了。”张笑帆笑着说，这会儿倒一点儿也见不到之前的疲态了。
　　赵安印暗叹：“可不，你眼前的就是一老古董。”
　　“是赶了早班机吗？反正婚礼也结束了，怎么还这么赶？”
　　“呀，忘了跟你道谢了，幸亏今天运气好碰到你这个老同学，要不然手机可找不着了，手机丢了事小，里面存储的信息也丢了就麻烦了。”张笑帆边说边跟赵安印眨眼，让赵安印有种被人逗着玩儿的感觉，听这口气他可不觉得张笑帆有多在乎他的手机。
　　“我也是正好经过，没想到是你。”
　　这就是缘分呀，张笑帆暗道，在这种情况下和老同学赵安印重逢也是他万万没料到的。然而，意外重逢赵安印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喜悦，像是吃了自己的喜糖似的。
　　原来张笑帆早早计划了这周过来出差，顺道参加孙孜和杜兰的婚礼，却出了点儿意外，他带领团队加班加点调整好了方案后，婚礼已经结束了。他本来是可以好好休息一天再过来的，也不知道是加班后的兴奋感未过，还是为好哥们孙孜的人生大事高兴，竟然毫无困意，于是带着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上了早班机。下了飞机后，他联系了孙孜，听说他们还在酒店就拒绝了他要过去接他的好意直接打车过来了，让前台帮忙安排好行李后就坐在休息区等孙孜他们，没想到舟车劳顿后的困意突然席卷而来，一不小心就发生了前面的那段小插曲。
　　“孙孜还说待会儿介绍我一位老同学。”张笑帆转过脸来，“不会就是你吧。”
　　“这个……”赵安印也不知道，“可能是大头。”
　　“大头是谁？”
　　“李强呀。”
　　“李强是谁？”
　　赵安印一脸错愕地看着张笑帆，他没想到张笑帆记得他却不记得大头了，以他和孙孜的关系没可能忘了大头呀。一边想方设法解释道：“就是那个头比别人大点儿经常跟在孙孜身后的李强。”
　　张笑帆努力搜索了一番记忆，隐约记起好像是有这么个人，瘦条的身子上顶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憨气十足，自己没几把力气吧，却喜欢围着孙孜身前身后地忙活。
　　“哦，他呀，一时没想起来。高中毕业后因为一些原因就疏于和老同学联络了，孙孜嘛，家里一直有些走动。”
　　“这样啊，我也是，和以前的同学基本上都没什么联络。”
　　赵安印沉默了会儿，问道：“什么时候回国的？”
　　“三年前就回来了。你呢？这几年怎么样？”
　　赵安印随口道：“还好。”
　　“怎么个好法？”
　　这下又让赵安印愣住了，这个人怎么回事？“还好”明明就是个托词，不想多说的意思，才在国外呆几年呀，这都听不懂了吗？
　　看到赵安印又一次错愕的表情，张笑帆偷乐起来，刚认出这个老同学时他就腹诽“还是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样子嘛”，接着，每每见他皱着眉头一脸迷茫的样子他就想开怀大笑，突然起了逗弄下他的心思。
　　“就那样。”
　　“哪样呀？”
　　“你！”赵安印有点儿小生气，抬头盯着张笑帆，偏偏对方一脸平静不像玩笑的样子，他又拿不准张笑帆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心想我们又不熟，不说现在刚重逢，以前就从来没有熟过，有什么好聊的，还真没瞧出他这么爱八卦。
　　张笑帆作一脸懵懂样：“我怎么了？哎，脸上有什么吗？”
　　赵安印顿时皱紧了眉毛，却有火无处发。暗暗吸气后，他又觉得自己这火来得莫名其妙，管他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自己不想多聊就不说好了。
　　“没什么。”
　　没等张笑帆进一步说话，孙孜挽着杜兰迎了过来。
　　“笑笑，我还没介绍呢，你们俩怎么就叙起旧了？”孙孜半嗔怪半笑骂地接着道，“安印，你可不够意思啊，昨天还问你和笑笑有没联系，不是说没联系吗？”
　　张笑帆赶紧接话道：“你可真是误会安印了。我们也是刚碰到，说来也巧，要不是他，我就被小偷偷走手机了。”
　　孙孜皱眉。“怎么回事？”
　　张笑帆三言两语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
　　“还真巧。”孙孜上前，在张笑帆脖颈上锤了两下，突然怒道：“谁叫你昨天不飞过来，这会儿又是不休不眠又是赶早班机什么的，作秀给谁看呀？”
　　“有你这么对待大老远的客人的吗？”张笑帆抱怨了一声，没继续跟他胡闹，笑着转向了新娘，“这位就是杜大美人吧。”
　　“大美人可不敢当。笑笑，你好，我是杜兰。”杜兰微笑着从容应道。
　　“果真是吐气如兰，孙孜，你小子有福气。”
　　本来安静地站在一边的赵安印一个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张笑帆那一声孙孜叫的分明就是“孙子”。
　　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不好意思，刚想事情走神了。”
　　孙孜看了看他，又恨恨地盯住了张笑帆：“别叫我名字！”
　　“我又没叫错，这么大反应干嘛，再说了，我可没兴趣做你那七老八十的爷爷。”心里却恍惚道赵安印刚刚那一笑还挺好看的。
　　“叫你别叫就别叫。”
　　张笑帆没理炸毛的孙孜，从贴身的口袋取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递给杜兰。
　　“抱歉，昨天没赶上，区区薄礼，还请收下。”
　　“谢谢。”
　　杜兰轻轻拆开包装，从盒子里拿出了一条项链，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只见那项链精细的白银链子下吊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没什么花俏的地方，却以最简单的形式突出了经典和永恒。赵安印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必是很衬杜兰的肤色和气质的。
　　这时，孙孜一只手伸了出来：“我的呢？”
　　“新婚愉快，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我说礼物。”
　　“祝福语还不够，还要多贪心呀。”
　　孙孜咬着一口钢牙不屑道：“小气鬼！”
　　赵安印知道这是张笑帆和孙孜在闹着玩儿，想不到几年过去了他们说话还能这样无所顾忌，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热闹。
　　一旁的杜兰却有点儿看不下去了，上前制止了孙孜，小声道：“别闹了，人家已经够捧场的了。”
　　“叫声老公我就不闹了。”孙孜涎着脸说。
　　没想到杜兰一下子冷了脸：“有完没完呀。”把赵安印和张笑帆都给震住了。
　　孙孜一把扯过她的手：“好了，不玩了，不玩了。”
　　不忘朝他们俩道：“她害羞。”
　　杜兰没怎么样，他自己先倒“老婆老婆”的陶醉了。
　　赵安印仍是一言不发，冷不防被张笑帆扯了袖子，朝两人眨眼道：“幸福呐。”
　　赵安印暗自白了白眼，还是无话可说。也许是自己冷感，也许是自己经验少，他真没感觉到哪儿幸福的。
　　午饭是四人一起吃的。大头昨晚就回去了，赵安印本想婚礼也参加了老友也话过旧了就该告辞了，明天还有好些工作要做，三人却一再挽留，下午的确闲着，他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也就跟着去了。
　　席间，赵安印被孙孜调侃成了相亲大王，几人都一脸怜悯相。
　　“该不会还是处男之身吧？安印，我咋没见过你交女朋友？”
　　孙孜一玩笑起来就百无禁忌了。
　　张笑帆颇为玩味地“哦”了一声，仿佛这话题引起了他的莫大兴趣。
　　是男人这时候就不能说真话，好在平时修炼到家，赵安印脸不红心不跳：“我的事你又都知道了？”
　　这个孙孜还真拿不准，两人虽然一直同城却不是时时都有联系，再说大家年纪都不小了，谁能没有欲望，是个男人就没法忍这么多年呀？
　　“我又不是你老婆，我哪儿知道？玩笑而已。”
　　张笑帆又跟着“噢”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了赵安印几眼，赵安印一时心虚也没细想，岔开话题道：“笑帆，你呢？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
　　“这可不好说。说不定哪天就定下来了，也说不定一直定不下来，这事，我不急。”
　　赵安印追问：“你爸妈也不急吗？”
　　“我不急，他们再急也没用。”
　　赵安印不知道他父母是不是当真如此开明，他只知道很多事情自己是无法违逆父母的，他对父母的无私奉献和辛勤操劳将永远感激在心。但追求个人幸福也没什么不对，人生是自己的，他人无权操纵。
　　“他呀，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只有他伤别人心没有别人伤他心的，将来不定哪个妖孽收了他？唉，伯父伯母只有认命的份儿。”
　　赵安印觉得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哪儿怪了。
　　“我的事你又都知道了？”张笑帆借用赵安印的话笑问道。
　　“七七八八吧。”孙孜押了口酒，觑向张笑帆，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张笑帆倒没反驳。
　　一顿饭吃下来，赵安印得知张笑帆现在就职于知名企业DMN，负责产品开发。他实在想不到多年以后他们会以这种方式相会。这时候的他更想不到的是在不远的将来他们还能走得更近，近到容不下一个人、一幢建筑，甚至一粒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