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盈天天

2、第 2 章 又是一个周

　　又是一个周末。
　　到了十月，这个城市总算有了点儿秋天的样子，阳光依旧耀眼，却水里泡过似的不像之前那般烤人了。
　　常联系的一个哥们赶在金秋十月喜结连理，以前的一帮同学朋友凑了满满一桌，在成双配对方面这些人都是相当得积极，至今仍孑然一身的独剩了赵安印。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深信成家立业之道的赵安印这才真正觉出一分挫败感来，老爸老妈的无数口水都没这个效果。
　　“我说安印，你可够挑剔的呀，嗝，差不多就得了，赶紧定下来吧。”
　　大头已经有点儿喝大了，舌头开始打结。他早就解决自己的人身大事了，今年刚生下一个胖小子，也是个大头，真不愧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话听多了，安印懒得搭理。人们总是容易想当然，没找到男朋友或女朋友就是因为TA挑剔、眼光高。安印暗笑一声，人们习惯了懒惰，能拿一个说法对付一类问题的时候决不自主开动脑筋思考其他的可能性，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话头指向的是困境中的旁人而不是事外的自己。然而，被说的人即便心里不服，还不能激烈地反驳，因为人家肯这样对你说就是为你好了，换了毫不相干的人，谁会说你一句。
　　无话好说的时候干脆沉默。幸而这个社会永远是大舌头的人居多，才没让话头冷下来。
　　“安印他有条件干嘛不挑呀，人帅不说，还有本事，当然得慢慢挑了。”
　　“对啊，哥几个就他最一表人才，往那儿一站，把我们的风头都抢尽了。”
　　“这事不急，都说男人是越老越吃香，四十岁之前都是黄金阶段。”
　　非黑即白，一个极端对着另一个极端。赵安印不动声色地暗诽，虽然心里也明白他们是为了他的好。
　　一面不动声色地给左右添了茶水，一面使了暗劲儿把白瓷茶壶往正转动着的桌面上一放。桌面瞬间停了下来，没等其他人开始诧异，他从容地掂起筷子从最近的一盘蛋黄炯苦瓜中夹了块苦瓜放入口中，两三口入肚后才笑骂道：“搞什么啊你们，拿我开涮上瘾了是吧，都忘了今天的主角姓甚名谁了。”
　　“没忘？不是姓孙名孜吗？我还知道他老婆叫杜兰。”
　　大头一本正经的回答引得几人又是一通大笑。
　　“要让孙——孜听到了，非揍你一顿不可。”
　　说曹操到曹操就到，新郎和新娘敬完邻座的酒，携手走了过来。
　　“谁说我要打人了？哥是遵纪守法的良民，别诬陷好人。”
　　“瞧你说的，好像你以前揍人还揍得少似的，嫂子还不是你硬抢来的。”
　　孙孜哈哈一笑也不否认：“哥改邪归正了行了吧，别贫了，今天是哥的大喜日子，哥几个干一杯。”
　　“一杯哪行呀，少说得三杯！”
　　“好，三杯就三杯，你嫂子酒量不行，就别为难她了。”
　　还以为凭这帮人的脾性，又好不容易逮着了这么个机会，怎么着都会得理不饶人地闹下去，几人却都嘻嘻哈哈地答应着：“那当然了，嫂子随意。”
　　赵安印这才真正打量起今天的杜兰。她已经脱了之前行婚礼时的一袭白色婚纱，换了件裹身的品红色连衣裙，裙子式样简单而不失优雅，清爽的单肩设计妩媚动人，随意挽着的发髻和一脸精致的妆容极为相衬，白皙的脸庞上泛着两抹红霞，一双眸子笑里含春。她本是个模特的身材，穿了高跟鞋和孙孜站在一处，只比人高马大的孙孜矮一点儿，可她这么静静地贴孙孜站着，眉目含情地向众人笑着，竟让人完全忽视了她的身高，反觉得新娘子十分地小鸟依人。
　　默许了孙孜同人胡闹，杜兰也转头看向安印，一双明目加深了笑意。
　　赵安印端起酒杯朝她敬了过去：“恭喜，新婚快乐！”
　　这次杜兰倒是一饮而尽了，其他人并没抓着这个把柄闹新娘子。
　　说起来，这帮人里只有赵安印同新郎和新娘都有关系。孙孜是他的高中同班同学，后来又考到同一个城市上大学。而杜兰则是他的大学同班同学。
　　别人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赵安印其实同这两人的关系都不算亲密。当然了，同他关系亲密的人本就少之又少，别人把二人归入他的密友范围也不为错。
　　当初他们俩是怎么混在一起的呢？赵安印是毫不知情，估计他这个月老是有史以来最为糊涂最不作为的一个了。
　　高中时，赵安印和孙孜一个优等生一个劣等生，座位离得远，平时互相不对付，路上遇到了招呼都不怎么打的那种同窗关系。到了大学，赵安印上的是这个城市的高等院校，孙孜家里托了关系读的是同城一家二本学校的重点专业，按说也没太大干系。也许是没了升学的压力，也许是男生天性心胸开阔不记仇，赵安印和孙孜这对老乡渐渐就走动了起来，次数不多，一年也有几回。大概孙孜就是在一二十回的串门子中认识了杜兰。可能是某次在教室外等他吃饭见到了她，可能是某次班级聚餐他参与了进来接触到了她，也可能是……赵安印不居功。总之，这两人有缘分。至于杜兰，赵安印虽然和她是同一个大学同一个班级的，四年下来却没怎么交流过，只知道她是个年级公认的美女，受到广大男生的拥护，几乎是必然地，她在女生间的人缘却不怎么好。她这样的美女有男朋友再正常不过了，大三下学期有人为她争风吃醋还酿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斗殴事件，直到事件没头没尾地传遍了院里后，赵安印才知道那事件的男主角、最后的胜利者就是他的老乡孙孜。这样被蒙在鼓里，他倒也不生气，也没意识到自己迟钝到家了，只是觉得事情的发展有够狗血的，姑且看他们以后怎么收场吧。在他当时看来，这一对的搭配怎么看都不协调。孙孜少年时候就生得高壮魁梧，家里条件好，不怎么用功读书，毫无疑问当了一众不良学生的头儿，揍人的事情真没少干。没想到上了大学，他一改恶习，不像以前那样胡作非为了，转而当上了校内篮球队的队长。在他向杜兰展开猛烈追求时，赵安印他们学校另一个院系的男生也对杜兰狂追不舍，恰好那个男生是他们校篮球队的。恰逢那届校际篮球赛，两个学校抽签抽到了一起，于公带着为校争光的重任，于私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厮杀到最后，作为主场的赵安印他们学校以三分之差输了，那个男生没管住自己的嘴，挑衅了孙孜几句，于是两人在己方队友的鼓噪下大打出手，这些年孙孜的强健体魄不是白练的，自然以压倒性优势取胜，并且由此一举奠定了自己是杜兰正牌男友的身份。瞧着杜兰文文静静的一女生，赵安印直觉她不像外表一样娇弱，他总觉得她的笑是刻意压制了的，偶尔面无表情时甚至能从她平静无波的眼神中感到冷意，她应该是很心高气傲的，和粗豪的孙孜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一处。如今的事实却证明，是他多虑了。
　　没来由地，赵安□□中早先涌起的挫败感又加深了几分。
　　他以为盯住了自己，百转千回的念头却团成浮云，虚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他以为看穿了他人，没摸透的人心却好似野马，你觉得你驯服了，它开始撒蹄子。
　　闹了几闹，赵安印这桌算是对付过去了。新郎新娘移步下一桌时，孙孜朝他来了句：“和张笑帆有联系吗？”
　　“啊？”
　　安印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眼神一片迷茫。
　　“我好哥们笑笑呀，你高中的竞争对手，千年老三。”
　　一连三个名号摆出来，安印要是还回想不起来那就奇了怪了，可不是前段时间还想着却叫不出名字的高中同学嘛。
　　“没啊，怎么了？”
　　“他呀，真不够哥们，一早就跟他说了，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临时又推托工作忙来不了，我还以为你们也联系着呢，就是确认下他是真忙还是假忙。”孙孜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不清楚就算啦，下次他出差过来咱们一起聚聚哈。”
　　“好啊。”
　　就有那么一种人，头脑聪明且四肢发达，别人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才能完成的作业他轻而易举就能搞定，闲书他也看，篮球他也打，足球他也踢，女生他哄得住，男生他玩得开，老天还赠与他一副经得起推敲的相貌。天知道，高中时候赵安印为了在每次大考中保住自己的名次有多么提心吊胆。加上他生性腼腆，因为害怕与人交流常常不自觉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久而久之，身边的同学都不怎么跟他亲近，他也乐得自在，一般情况下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埋头于书桌间，同学都以为他在苦读，常常酸味地招呼道“安印，别看啦，你学得够好啦”，他笑笑，谦虚地说“没有啦，就是随便看看”，他只是不喜欢跟那些人去吃喝玩乐，宁愿把时间用在看小说或者画漫画上面，又不想被人看见自己“不务正业”，他把小说和画稿都遮掩在试题的下面，端正坐姿后低下头，只有夹着笔的手在动，谁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那些人自己耐不住性子学习反而私下里称他是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书呆子就书呆子吧，反正不苟言笑的他在他们眼里已经够呆的了。大概张笑帆也是这么看他的吧。张笑帆那小子就像是专为嘲讽他的一个存在，好像做什么都是漫不经心的，只管随性而为，不怕老师责难，也不怕考试排名掉落，偏偏他又总能维持住第三名的位置，不是最冒尖却也足够出类拔萃，班主任常常一脸无奈，“你要是把玩儿的心思都收到读书上，那……”他就当耳旁风一样依然故我。这样也就不奇怪孙孜那样的学校一霸会和他这个好学生成为好哥们了。事实是班主任没有说错，哪怕是潇洒恣意的张笑帆在千军万马过高考这座独木桥的最后一个月也收敛了起来，最后的高考成绩意外地超过了赵安印，可他却又放弃了国内的名牌大学，申请了英国留学。
　　现在回想起来，赵安印也有些奇怪，高中三年下来他竟然从未嫉妒过张笑帆那个人，他是个天生会发光的幸运儿，而自己则更像一块璞玉，需要千锤百炼才能发出耀眼的光芒。其实也没什么，世界本就千奇百怪，不同的性格成就不同的人生，赵安印就是赵安印，哪怕极其羡慕张笑帆那种天之骄子，他仍然要过赵安印的生活。因为不一样，所以期待，所以精彩。
　　老师曾说，再过十年，你们自己比较下身边的同学，你们就会发现变化究竟有多大，你们想在十年之后见了同学都不敢抬起头来吗……
　　无需十年，七年的光阴已经让赵安印见到了足够的沧海桑田，而他所能做的惟有鼓励自己坚守自我。有句话说：不要回头，当你往回看时，你就老了。
　　该死的婚礼！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