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不悔》日光为符

20、第 20 章

　　转眼便到了春节，大年二十八那天忽然下起了鹅毛大雪，杨不悔因着被季家兄弟从盛品佳苑架着回老宅过年一直不大开心，除了吃饭才露面，其他时候几乎不下楼。

　　这场雪一直下到大年三十，季家人回得七七八八，她难得有兴致，拉开窗帘一边喝茶一边赏雪，入眼即是白茫茫的一片，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树干上早已挂满了银条，好似水晶般晶莹剔透，零零落落的雪花飘落在窗台上，像是满树被风吹落的梨花瓣，忽聚忽散，飘飘荡荡，冷冽异常。

　　临近中午，季泯安亲自上来敲门让她下去吃午饭，见她穿得严实，不免玩笑道：“还是小时候那样，怕冷。”说完收住半空中欲抚摸她头发的手，提前一两步走在她前面。

　　其实屋子里暖和得很，只是她生来受不得凉，冬日里碰点冷水都能连打几个喷嚏，加上她遗传了杨慕之的哮喘，打小不论是季家人或是杨家人，冬天里都紧张异常，生怕这个小公主有半分不时。

　　“爸，四哥没回来么？”走到楼梯口，杨不悔看着大厅里坐着站着说说笑笑的十几个人，皱眉道。

　　季泯安知道她打小和季博远亲近，也知道季博远是个向往自由、轻易不着家的人，忙安慰道：“你大伯母说了，博远早上打了电话回来，说是工作没忙完，现在正在瑞士陪客户，开春了再回来。”

　　杨不悔心道，还瑞士陪客户，怕是和猪朋狗友结伴滑雪去了吧，得亏是老爷子不在了，不然才容不得他这样胡来。

　　“四哥不在，这年过得实在无聊。”下楼的时候杨不悔忽然感慨了一句。

　　“就怕你无聊，我早给苏琳打了电话，让她今年在我们家过年，就当给你解个闷怎么样？”季泯安笑道。

　　什么馊主意？是苏琳给她解闷呢，还是她给苏琳解闷？打上次在苏琳家窥探到了惊天大秘密，在公司见着苏琳她都巴不得绕开了走，还和她一起过年？真是变天了！

　　下午季泯安原本安排了司机去接苏琳，结果还没出大院就绕了回来，原来是苏琳自己开车过来了。

　　躲了苏琳好些天，她都觉得不好意思，谁让季家就她这么一个小妹，她不接待苏琳谁接待？于是换了件衣服下楼。

　　苏琳穿了件红色的短款羽绒服，在白茫茫的雪地了成为了亮眼的焦距，看到站在门口的杨不悔只是讪讪地笑，缓缓走过来，似乎很是不好意思，“冷么？”

　　“啊？”杨不悔被她没头没脑的一问，傻愣愣地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才从暖烘烘的室内出来，还未来得及感受寒冷，倒是眼前这个人，即使穿越风雪而来，心里却只惦记她冷不冷。

　　忽然鼻子一酸，杨不悔从口袋里伸出手揉了揉鼻头，轻声道：“不冷...”

　　杨不悔朝她伸出手，白皙娇嫩的一只手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原来在室内沁出的淡淡汗意一下子化成瘆人的寒意，冻得她止不住连打两个喷嚏。

　　苏琳好半响才反映过来，赶紧脱掉羊毛手套，将自己的手埋进她的手心里，只觉一股暖意从那人的指尖簌簌地传递过来，让她心头一动，欢喜不已。

　　这是苏琳第一次进杨不悔在季家老宅的房间，与望山别墅、盛品佳苑皆不同，这个房间沿袭了杨不悔十几岁时的少女气，碎花、卡通、暖色比比皆是，仿佛停滞在了豆蔻年华里，娉娉袅袅，含苞待放。

　　“苏琳，对不起。”杨不悔打一进房间，脸上的温度就像初升的太阳，一层层泛着热意。

　　被她突如其来的道歉打乱了手脚，苏琳从一个参观者的角度迅速跳脱出来，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道歉？”

　　“其实我不是讨厌你...”杨不悔垂着脑袋，像是被老师抓住小尾巴狠狠批评一顿的小学生，拽着衣角，忐忑又内疚。

　　苏琳一时觉得好笑，她倒是见识过无数次杨不悔被杨慕之批评的样子，真真就是眼前这副模样，没想到这么多年都没变，只是表现的对象不是杨慕之，而是苏琳自己。

　　苏琳没有说话，静静地听她小声说道：“其实我一直都明白，杨慕之不在以后，就只剩你一个，时时刻刻想着我，时时刻刻念着我，时时刻刻为着我好，就算我不搭理你，你也没放弃过我...”

　　“苏琳...谢谢你”杨不悔似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嘴唇因为情绪的激动微微颤动着，灵动的眼眸里水光潋滟，但是始终没有掉眼泪，“还有，荔枝妹，谢谢你...”

　　那样晦暗无光的岁月里，是荔枝妹给了她一丝光明，在她虚度的光阴里奉上不求回报的爱，等待着她慢慢长大。

　　一动也不动，皱着眉死死盯着她情绪激动，强忍泪水的模样，苏琳终于舒然而笑，像是经历了一场重要考试般释然，刚刚在心里想了很多话，最终还是说了一句：“不客气...”

　　你终于长大了，苏琳心想。

　　下午五点，这场大雪意外地停了下来，季博融心情格外好，拉着小侄子澳澳到院子里铲雪，楼上的杨不悔看到了一时玩心起来，也拉着苏琳下了楼。

　　“凸凸，看我的天马流星大雪球！”看着小短腿的侄子跟在季博融身后亦步亦趋，杨不悔捏了颗雪球扔到澳澳脚下。

　　雪球溅起的雪沫打在澳澳脸上，小家伙也不哭，揉了揉眼睛，朝杨不悔吹鼻子瞪眼，瓮声瓮气道：“姑姑，我叫澳澳，不叫凸凸！”说完弯下腰，在地上摸索起一团雪，朝杨不悔奋力扔出去，小家伙力气小，眼看着雪球不争气地落在离杨不悔一米多远的地方，顿时气得在雪地上连跺了好几下。

　　杨不悔和澳澳扔雪球玩，苏琳则和季博融在一旁铲雪，俩人不知聊些什么，笑声不断。

　　不一会儿，只听澳澳稚嫩的声音响起：“大家快来看啊，杨咩咩和季凸凸堆了大雪人！”

　　苏琳哭笑不得，这澳澳倒是欣然接受了杨不悔给自己取的绰号，却看那个大雪人是堆在一块光秃秃的石板上的，圆滚滚的脑袋和身子，脸上嵌了两颗黑溜溜的珠子，苏琳走近一看，原来是两颗玻璃珠，忙道：“还缺个鼻子。”

　　正专心致志用手指在雪人脸上画嘴巴的杨不悔“嗯”了一声，刚想说什么，见大伯母和大嫂开了门走出来，大伯母手上拿了根胡萝卜，献宝似的朝杨不悔的方向挥了挥，笑道：“鼻子在这里呢！”

　　澳澳兴高采烈地接了过来，垫着脚尖要往雪人脑袋上放，杨不悔和苏琳笑个不停，小家伙不明所以，忽然两脚一空，反应过来，原来是二伯将自己举了起来。

　　萝卜顺顺利利地安在了雪人的脸上，雪白的大雪球顿时栩栩如生起来，杨不悔掸了掸帽子上的雪沫，躬身瞅着澳澳，笑眯眯道：“明年你爸爸回来过年，我们再一起堆个大雪人好不好？”

　　澳澳对亲爹季博裕一向又爱又怕，一时不知应什么好，看了一眼自己的妈妈，怯懦懦地问：“爸爸也会堆雪人吗？”

　　“会，不过堆的没二伯好。”一旁的季博融插话道，话毕一把举起澳澳，“澳澳没骑过马，开春二伯就带你去骑，现在二伯先带你开飞机！”

　　院子里一下子全是澳澳哇哇哇的大叫声，大伯母朝身旁的儿媳和苏琳无奈地笑道：“博融最喜欢小孩了，不悔小时候可没少被他逗。”

　　一旁沉默了许久的苏琳看着不远处那三个嬉笑打闹的大人小孩，忽然笑了出来：“不悔大概很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

　　大伯母点头：“可不是，这孩子也是怪可怜的...”忽然话锋一转，“我还纳闷咱们家不悔是不是谈恋爱了，前段时间她表姑还看见她给人家买衣服呢，衣服贵不说，一买还好几套，跟她的穿衣风格大相径庭，我私下问过她，她口风紧得很，一个字都不肯说，苏琳，你跟她常接触，你知道是谁么？”

　　“不知道。”苏琳勾了勾嘴角，淡然地说道，留下一旁不明所以的大嫂和大伯母干瞪眼。

　　大伯父和大哥因为工作特殊，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年了，少了这两个沉默寡言的人，多了一个捣蛋鬼，饭桌上一下子热闹起来，一桌子人几乎是围着澳澳一个人转，酒足饭饱，二哥季博融一屁股坐到杨不悔身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本来还在小声和苏琳聊天的不悔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大过年的你又来寻我晦气？”

　　“哟，这怎么能叫晦气呢？”季博融一下子不乐意了，朝苏琳笑了笑，“我妹妹是记着早些年年三十晚我带她出去看烟火，一时兴起点了鞭炮玩，结果一个不注意差点没把她的手给炸了，我说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不悔妹妹您宰相肚里能撑船，能忘且忘不行么？”

　　“得了吧，今晚又想去哪里鬼混，找我当挡箭牌是吧？”杨不悔话一说出口声音有些大，季博融赶紧在她手臂上掐了一把，提醒她小点声。

　　杨不悔自顾自地喝着果汁，朝季博延的方向努了努嘴，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说道：“大过年的连我三哥都一门心思的彩衣娱亲，二哥你都而立之年了怎么就没副兄长样呢？”

　　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苏琳想笑又笑不出来，只是竖着耳朵听着兄妹俩贫嘴。

　　晚饭过后，季博延陪长辈们在大厅看春晚嗑瓜子谈家长里短，季博融最终没能突围成功，和澳澳抱着平板电脑玩游戏，勉勉强强装出一副彩衣娱亲的样子，杨不悔和苏琳则在楼上卧房里畅谈人生理想。

　　“你脸皮倒是挺厚，起个‘荔枝妹’这样的笔名糊弄谁呢？”杨不悔从包包里抽出一沓信封，整整齐齐地摊在苏琳面前。

　　苏琳面色如常，挂着淡淡的笑意，说：“我记得你喜欢吃荔枝。”

　　“那‘妹’又是怎么回事？你明明...”杨不悔梗着脖子和她辩论，一时间意识到了什么，一抹红色急速从脖子往脸上攀爬，只差涨得跟西红柿一样。

　　苏琳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清了清嗓子，尴尬地站在那里，“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单纯按着你的喜好来...”话说到最后竟然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

　　五颜六色的信封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苏琳一个个将信封叠好来，笑道：“这样多好，我再也不用绞尽脑汁给你回信了。”

　　人每撒一个谎，就要用千千万万个谎言来弥补，她根本不想这样，庆幸的是，以后再也不用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