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无论如何你都还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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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入学的开学典礼上，人头济济，孩子们一个个身穿校服坐在大教堂里，顶着耳朵听着主席台上那一堆看不清面孔的人们，对着话筒咿咿呀呀，在台下自顾自的交头接耳，应接不暇。大礼堂里又热又闷，衣一坐在人堆里莫名的感到心慌意乱，烦躁不安，正想找个理由出去透透气。
“同学？”
旁边的同学喊着递过来一张折好的小纸条，打开一看是衣凡的字迹。
“大礼堂后门见！”
衣一默默收好字条，再回头往衣凡的座位上瞥时那里已经落了空。她转回身子坐好，过了一会儿向老师谎称自己上厕所，便沿着过道偷偷摸摸的出了礼堂。
衣一站在礼堂后门口还没来得及东张西望，就听见绿化带里传来衣凡压低嗓子的呼唤声。两人顺利碰头，一个眼神交接后分头朝向后操场跑去，一气呵成毫不拖沓的默契配合，用在这里不禁让人倍感哗然。两个人终于跑到了后操场，找了一块儿最隐蔽的树荫底下坐了下来，气喘吁吁的相视数秒之后，看着彼此的窘态不禁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看你跑的跟个兔子一样啊，跑着还回头看，傻死了……”
“有脸说我？谁跑着鞋都快掉了，恩？”
“……”
你一言我一语，刚才的默契感荡然无存。两个人双双后倒在草地上，仰望天空，放松的四散伸展着身体，说不出的满足感在两个人心里肆意蔓延。初夏还不算灼热的阳光隔着眼皮透进眼睛里泛着暖暖的橙黄色，那种暖意更是顺着眼眶流进心里，暖的彻底。此刻的两个人，感觉是一样的，感受也是一样的。朝夕相处的彼此之于彼此而言，就是自己生活里的阳光无疑，肆意横行无孔不入，探之可及，触之可及，而且要命之处在于，无人可替。
最难得也莫过于此时此刻。生活就是这样，总会在你的不以为然间让你瞬间看清它的触目惊心。每每如此，就算是你经历过人生中的大彻大悲了，再回首时，总会有那些人，那些事，再也寻不见初衷。
“衣一？”
“……”
“衣一！！”
“……”
“我不是在喊你啊？”
衣凡在躺着喊了衣一几次没有得到回应后，伸出手打掉衣一盖在脸上的胳膊，本来遮的好好的脸突然直接暴露在阳光下，衣一的双眼不自觉眯的像一只打盹的猫。
“你烦不烦啊！！真是的，越长越不听话！小时候是谁天天在我屁股后面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姐姐的！唉，不孝啊！”
衣一噌的一下坐起来，对着衣凡一通数落，然后坐在一旁故作唉声叹气状，自叹家门不幸，教弟无方。衣凡看着衣一别扭的表情忍也没忍住，捂着脸想要扭过身子偷笑，谁知道刚好被衣一偏过头来看的清清楚楚，还没等衣凡缓过神来，衣一猛地用力一扑就把他压在了身子底下，动作敏捷迅猛的超凡脱俗，两只手还不住拧着他的脸肆意蹂躏。
“老姐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 KITTY啊！恩？”
“疼疼疼！”
“还敢不敢了你啊？敢不敢恩？！”
“撒手啊你！撒手你个臭丫头！！”
“啊！！！你说什么臭小子……”
衣一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小时候总是缠着自己的小屁孩儿不见了踪迹，长成了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有很多时候，衣一会盯着衣凡的感慨，明明还是那张脸没错，还是那双眼睛也没错，可是，怎么就不是了呢？
打累了的两个人相继倒在草坪上，继续晒太阳。
“衣凡！”
“恩？”
“我的衣凡呢？”
“……”
“还我可爱的衣凡！”
“你现在已经是初中生了好么？还这么幼稚……”
“……”
吵吵闹闹，无止无休，可是生活就是这样，争吵，斗嘴，也何尝不是种维持平衡相处模式。当对别人无知觉的陪伴和支持成为一种习惯时，才知道长久忍受分别得孤独是有多么的痛苦。这个道理，衣一确是在在时隔多年之后才明白的。如果她当初早早知道自己将来的命中该有此几番劫难，那么想必她在挥霍他人相伴的当初，必定会给自己留个后路，也就不至于落了个百年孤独的下场，习惯了孜然一身，苦乐自知的独身生活，自得其乐好多年。
有时候当真是看惯了生活里的云淡风轻，才知道云淡风轻也自有它的别有一番风味，冷不丁冷艳媚俗一把，也每每只是倍感消受不起，觉得这样做着实太过对不起自己的平凡。衣一一直以姐姐的身份自居，自从再也找不回姐姐的归属感之后，她就时不时对衣凡挑逗一番，妄图找回自己当年的英勇和气魄。可是面对衣凡越长越高，越来越像个男子汉的事实，更加之他再也没有什么理由依赖自己等等，无数的事实面前，衣一屡屡挫败，屡屡事后暗自伤神。时间久了，衣一倒是也屈服了。
“不喊我姐姐没关系，不对我言听计从也没关系，但是怎么着都改变不了你是我弟弟的事实，至少户口本上写的就是我是衣家长女，你就是次子，邻里街坊叔叔阿姨大爷大娘们都知道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长大的事实，这就是事实！哼！”
衣凡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姐姐耍着无聊的小脾气，实在想不明白她到第在想什么，这就是所谓的女人心，海底针吗？
“衣一，我在三班。”
“恩，我在二班，终于不跟你一班了，烦的要死！”
衣一拍拍屁股从草堆里站了起来，双手遮住阳光眯着眼睛往天上瞅了瞅，
“这夏天来的也太快了吧，姐姐又要晒黑了！……差不多要散会了，回去吧！”
衣凡还坐在草地上，看着衣一迈着大步的单薄身子飘摇在宽大的校服里，渐行渐远。微风里时隐时现的肩膀，腰肢，一瞬间感觉它们早已不似当年怀抱自己时的那般强硬，现在看来反倒纤弱的可怜。同样小巧的脸庞绽放在逆光的色彩里，就像是铺满了斑驳的水彩颜料，那般耀眼，衣凡看着看着，思绪便跟着它飘摇到无限远。等衣一再回头看他时，俨然已经离了自己老远。
“傻子你干嘛呢！快点儿！”
或许这本就是注定的一场我追你走的旅途。衣凡也不禁抬头看了看刺眼的太阳，随即紧赶慢赶去追衣一的脚步。
又是一个夏天来了。
因为没有分在一个班，而且两个人班级的分布格局十分蹊跷，分别位居上下两层楼的拐角处，所以衣一与衣凡每天的相处时间相比之前陡减了一大半。然而对于新学期的这个突发状况的产生，两个人反倒态度南辕北辙起来。
衣一只当是终于摆脱了长久以来令自己头疼的问题，因为之前每当自己面对那个不再乖巧可爱温软细语，甚至有时候还拿自己开涮的弟弟时，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她感觉，自己过去那引以为傲的教育史俨然成了个赤裸裸无可挽回的败笔！似乎衣凡今时今日这幅德行的造成，全是自己教“弟”无方的下场！不用经常见面，哈，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解脱。于是，没有了衣凡的陪伴，衣一反倒自得其乐，积极迅速的投身于新朋友的结交和新生活的体验上，毕竟刚刚升上了初中，还有很多新鲜的事物等着她去感受，现在的衣一还无暇顾及自己的弟弟是否适应着一切，先满足了自己的新鲜感再说。而衣凡，新的班级，新的面孔，自己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反倒有些力不从心。之前自己的生活里，基本上就是自己和衣一这样的的固定模式，或者说，是自己习惯了两个人的模式。现在突然发现这一点，怎么说有点突然。结交新朋友什么的，衣凡他自己心里都没底，自己一向不是主动热情地性格，顺其自然就好。一旦这么想，想要改变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特别是在新的环境里，大家都快速的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群体和伙伴，当你想要改变自己的模式时，却会发现，此时的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机会介入到别人的世界里去了，甚至自己可能会成为落下的那一个也不一定。衣凡就是如此，如果不是中途叶子曦的到来，他或许就真的是那一个了，虽然他自己并不感觉一个人有什么不好。
在衣凡逐渐适应一个人的班级生活，自娱自乐的日子里，衣一却在想办法结交自己的好朋友。最近的一段时间里，她的身边也固定的停留了一些人。有一天中午休息时间，衣凡闲来没事去找衣一，刚到了她班级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了她，站在一群女孩子里面，聊着什么，眉眼纷飞。看着眼前的一情景，衣凡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有什么要找衣一的理由，于是只是在距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站了站，然后就转身离去了。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衣一似乎总是忙于和自己的新朋友们联络，不论下课也好，周末也好，衣凡总是时常见不到她的影子。
这天周末的早上，刚刚起床的衣凡下了楼就看见衣一在忙里忙外的跑，看起来是在收拾东西。不一会儿就拎起背包准备出门。
“我待会儿出去，饭做好了在锅里……我来不及了，你自己吃吧！”
“喂！那个……”
“咔！”
衣凡的话还没说完，就只听见一声清脆的门响声，接着门外断断续续的传来下楼时的闷响。屋里瞬间安静了，隐约厨房里关不紧的那个龙头又开始叮咚起来。衣凡一个人吃着早饭，索然无味，没吃几口就推了碗筷，回了自己的房间。
“老爸刚说加班不回来了……我今天要干嘛……”
衣凡枕着双臂，看着天花板，为自己的这个无聊的周末要如何度过，发起了愁。过了一会儿，突然蹭的从床上坐起来，在家里的抽屉里翻箱倒柜的找硬币，揣进口袋里出了门。家门口不远的人民公园附近，有一个破旧的电玩城，虽然没什么新鲜的设备，但是应付这些初中小学的孩子们，里面的老东西还是绰绰有余。衣凡没怎么经常来这里，但是玩打斗游戏还是出奇的擅长，虽然平日里看起来他的样子弱不禁风，但是拿起手柄来却就有那么点儿力挽狂澜的架势，找他ＰＫ的人自然不少。
“好久没见你来啊！咱俩今天打一场怎么样？两个币！”
刚刚暖起场子来的衣凡，坐在那里正数着他刚赢来的游戏币，对面就来了一个之前跟他打过格斗却输给他了的男生，信心满满的样子，看来是要一雪前耻。
“好……”
两个人选好了机子，等命令一出，立马就进入了两两相持不下，激烈的打斗中去。不一会儿俩人的战局吸引了一群观战的人，看着他俩的激战，叫好声连连。不一会儿两个人的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在屏幕的闪烁下泛着白光。
“哇！这两个人好厉害！”
“是啊是啊，打这么久了都还没死……”
“ＫＯ！”
过了没一会儿，格斗机就发出了胜利的宣布声，最后的结果是衣凡险胜。在比赛结果出来之后，那个男孩子愿赌服输，伸手把两个游戏币递给衣凡，却被衣凡明快的拒绝了。
“我看，应该算平手……币还是你拿着吧！”
说罢衣凡准备转身离开，这时候那个男孩子追了上来，拍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先停下。
“我叫王明硕，下次再一起打吧！我会赢你的！”
衣凡笑了笑点点头。
“好的，我叫衣凡……再见……”
衣凡看着这个跟自己搭腔的男孩子，一脸阳光的样子是十分温暖，是属于跟自己截然不同的性格啊。应允了下次一起打游戏之后，衣凡就兑了自己的游戏币，出了电玩城。心想着到不远处的小吃街买些什么东西填饱肚子算了，反正回家也没人。
昨天夜里似乎下了一阵急雨，街道两旁的坑地里还留着一些积水，人行道上也还留着一点斑斑驳驳的水痕，空气难得的清新着，混杂着点点泥土落水的土腥味儿，倒也好闻。因此在这盛夏的半晌天里，出来逛街的人不在少数。到了小吃街的路口，从路口开始，各色商贩们一字排开看不到头，小吃车林立，衣凡走着看着，先买了几串肉，边吃边买。
“来，您拿好……好再来啊！”
衣凡接过商贩手里的肉串，不顾旁人的就吃起来，刚走了没几步，突然抬头的时候，看着远处人群里的一个人好像是衣一，仔细看，她身边还有一些人一起，似乎是那天在她们班级门口围聚的那帮。只见那群人不似在学校的那般样子，各个打扮光鲜，似乎还有的化了妆，这样的年纪里，本就是清新的模样，稚嫩的脸庞搭配着这样的妆容，看起来蹩脚的很。再看衣一站在其中就显得另类了，或者说只是与她们格格不入。衣凡不禁皱起了眉头，转身往回走，随手把手里的肉串丢进路旁的垃圾桶里。人群里的衣一并不知道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所发生的事情，仍旧跟朋友有说有笑，进了商场。
回到家的衣凡，心想着衣一身边的那些人心里就不舒服。高跟鞋，超短裙，烟熏妆……什么样子？这就是她们心中所谓的美么？真是搞不明白这些人的审美取向。他先是回了房间，又去了客厅，躺着不是，站着也不是，干脆锁了门去人民公园跑圈儿，到了傍晚时候才回家，可是开了门院子里一片漆黑，不像是有人回来的样子。衣凡此刻才感觉到自己心里的那一股强大的失落感，就像这空洞，没有丝毫声响的院子，没有一点光亮。
“6：00……”
“7：00……”
衣凡时不时瞥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眼看窗外天色渐深，衣一却还没有回来。越想越担心，他蹭的从沙发上起身，穿了外套准备出门去找。刚迈步子出了屋门，就突然听见大门有动静，是衣一开门的声音。衣凡转头就往客厅跑，栽在沙发上假装什么都没做的样子，继续看电视。
“我回来啦！”
“这么晚……”
衣一脱了鞋子，拎着自己大包小包的战果摊在沙发上。
“哦。我的几个朋友拉我逛夜市来着……我去洗澡了……”
衣一没有察觉到衣凡的脸色不对，自顾自的拎着东西送回房间，兴冲冲的跑来跑去，收拾着自己买回来的小玩意儿。衣凡独自闷气，摔了遥控器跑回房间，衣一看着他，在一旁愣了愣不知所以，努努嘴去了浴室。
第二天一大早，衣凡起床洗漱，推开浴室门的一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衣一居然在对着镜子化妆！再仔细看她，短裙，高跟鞋，烟熏妆……衣凡迅速逃离事故现场，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可是理智告诉他，自己在一分钟之前亲眼看到的情景，就是真实发生在自己浴室里，那个人就是衣一没错。
“不行！我要想个办法……”
到了去学的时候，衣一似乎没有打算就刚才的那般模样去上课，这让衣凡长舒了一口气。刚才衣凡撞见她在化妆的事情，她自己似乎也没有发现。两个人还和平时一样一起走到楼下，然后挥手分道扬镳。衣凡站在那里目送衣一走上楼，直到消失在拐角的地方时，才转身回了自己班级。
大课间的时候，一如平时，衣一在走廊上，和她那些新结识的朋友们围成一片，说着笑着，衣凡来找他的时候也是如此。
“你怎么来了？”
衣一回头看到衣凡站在身后，有点吃惊的问道。
“课间无聊呗……”
“他是……”
衣一的朋友们看到衣凡，笑盈盈的上下打量，有个人开口询问衣一在哪找了这么个白嫩书生样的男孩儿。
“你说什么啊……这是我弟弟！”
“弟弟？不像啊……哈哈……”
开够了玩笑的几个人，围着衣凡聊起了天儿，把衣一抛在一旁不管不问，站在一旁话都插不进去的衣一，心里正不是滋味，然而衣凡回过头来说的一句话更是让她气急。
“衣一，大课间诶，你去买饮料好了！”
“凭什么让我去啊！我才不给你跑腿！”
衣一气急的反应在衣凡的意料之中，但是他似乎没有就此打住。
“不止我喝啊，你的朋友们都等着呢！”
听衣凡这么一说，围在身边的人都骚动起来，纷纷麻烦衣一给自己带东西，被这么多人拜托还是头一次，这样子以来自己是难免跑一趟了。虽然生气，可是衣一却无法推辞，只能自己跑着去了小卖部。留在走廊上的一拨人待衣一走后，继续着自己的闲谈，话锋一转，当着衣凡的面谈起了衣一。
“你说你衣一也够傻逼的了……”
“哦，是么……我也差不多这么认为……”
衣凡听见他们的对话，也插嘴进去，表示赞同，那群人见衣凡没什么抵触，也就没再避讳在他面前说衣一的坏话。
“你看我们昨天去商场逛街，啧啧啧，她的眼光是在不行……”
“连高跟鞋都不敢穿，短裙也不敢穿……”
“她胆子是有多小啊！哈哈……”
衣凡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却是五味杂集，在家的时候自己明明撞见衣一在常识着穿高跟鞋和短裙，这个时候她还在为这些人奔跑着赶往小卖部，难以想象衣一如果知道这番话心里会怎么想。
衣凡的手缩在裤子口袋里紧成一团，咯吱作响，在她们大笑的时候，衣凡开口了。
“你们知道么，其实我从小就讨厌她啊！”
“是么是么，像她那么土鳖的人谁不讨厌！还天天跟着我们！带着你还差不多！哈哈哈……”
衣凡转过身子来，面对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女生，脸上突然露出惊恐的表情说道。
“我讨厌她是因为我怕她……你们不知道……她从小打架那叫个猛啊，以一敌十不稀奇啊；还有她会抓蛇，她还收集各种奇怪的东西；还有啊……”
衣凡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由得让眼前的这些人脸色也来越差，色如死尘，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情是真的，一个个瞠目结舌讪讪闭了嘴，再说不出一句损话来。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衣凡所说的这些事情都是发生在那个她们平日里再三欺负都不还嘴的衣一身上！此刻对于她们来说，恐惧感似乎更大于吃惊。
“真的么？她有那么恐怖么……”
“你都不知道，她把那只自己抓到的小老鼠怎么了……”
还没等衣凡把话说完，那群人统统尖叫着四散落荒而逃，等衣一拎了一大包东西回来时，围栏上就只剩下了衣凡趴在那里。
“诶？人呢？”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衣一，放下东西抬头一脸疑惑的看着衣凡问话，衣凡看着衣一肆意翻飞的乱发，素面朝天一身素裹不修边幅的样子，忍不住的嘻笑两声，心里却是十分安心，这样傻，这样简单的衣一，是什么颜色都掩盖不了的啊。
“你笑什么啊？”
“我没有……”
“你就有！”
“没有……”
这个大课间，难得走廊上安静起来。扎根在一楼的大杨树，肆意伸展枝桠竟也在三楼的白墙上留了几片树影婆娑，若隐若现的两个人影躲在枝桠里，打着，闹着，笑着，聊着。
晚上放学回家的时候，站在楼梯拐角等待衣一的衣凡却久久不见人来，直到教室人都走空了他才意识到，或许出事了。果不其然，回到家里，当衣一怒气冲冲的与他对峙今天发生的事情，然后强忍着满眼打转的泪珠从他面前转身跑掉时，衣凡知道，他完了。
自己想来这个神经大条的姐姐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也只生过两次大气而已，而自己，她亲爱的弟弟，就十分光荣的全数与之有关。
“姐姐你开门啊！！”
“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一个人出去了！”
衣凡记得非常清楚，当时的自己在衣一卧室门外敲打了不知多久，门里的人却都没有丝毫回应，那时的自己太过弱小，手臂长不过门把，力气也不够撬门。只记得当时的自己害怕急了，害怕在这个家里，就连唯一陪伴他的姐姐也抛下自己，不闻不问。自己就带着这种蹭蹭外泛的恐惧，趴在门上一下一下，不住的砸。直到突然门里有了声响，咯噔一声后，屋门朝外开了个缝隙。当时衣凡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双脚在慢慢地回血，酸酸麻麻的感受记忆深刻。
“姐姐，不要生气好不好，我给你我在山上抓的萤火虫……”
衣凡仰视着倚在门后一动不动的衣一，看不清她被身后阳光模糊一团的表情。伸手递过去自己装在玻璃瓶里的成果，想要借此挽回自己的过错，可是下一秒，一向对他容忍有加的衣一，一手抓过那个瓶子转身走向窗户狠狠把它抛了出去，背对着愣在原地的自己，分享着窗外皮开肉绽的清脆声响。
在那逆光的身影里，衣凡看到了恐惧。衣一拼命转过身子想要隐藏的恐惧，全数暴露在了她攥紧着的，骨节泛白的手指上，当时的他也难以想想光芒那头衣一脸上会有着什么样的表情。
“如果再有下一次，我绝不原谅你！”
那声音里清晰地毛骨悚然，在衣凡看来至今仍旧记忆犹新。而且自那天起，衣凡就很聪明的学会感知衣一真正生气时非常态的宁静里所蕴含的深意了。
沉默根本代表不了什么，只是意味着更沉重的苦涩。
这是衣凡多年来对于衣一性情大发时的总结，简短有力。
而现在家里又只是自己和衣一。
恰如其分的应了当年的景，衣凡的脑子里情不自禁回想起那个下午。那天的衣一呆在房间里至少一个小时不声不响，她在干什么自己也一无所知，现在也是。平时自己再怎么偷奸耍滑无赖放肆也好，至少衣一会原封不动的把他的耍贱还回来，骂也要，打也罢，可是面对现在沉寂的情况，衣凡却是会禁不住的焦头烂额。
他安静的爬上楼梯，手里握着在老爸屋里找到的备份钥匙，踌躇的盯着衣一卧室的屋门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又想，他还是默默收起了钥匙，顺着门沿儿原地靠着门口坐下，反手敲了两下门。
“衣一，你听我说，”
衣凡靠在冰冷的门上，仰着头低语。
“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她们不适合做你的朋友……你不必为了别人为难自己……”
他的脑海里一旦闪现出这段时间来，衣一和她那些所谓的朋友在一起时的状态，心里就会情不自禁的生出一种烦躁。他不明白，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凭什么衣一就可以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去轻易改变自己，轻易的去接受那些所谓的朋友，或许正因为自己不能，所以就看不下去吧。明明无拘无束时是那么的开心，这一切又是何苦？若不能坦诚以待，那么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她们接受的又是哪一个你？
长久的沉默定格在衣凡的气息里，深深吐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以后，我是说从现在起我不会再干涉你的事情了……咳咳……”
隔着门，屋子里蜷缩在床上的那个人对他的一字一句都听得很清晰，包括最后衣凡的那几声咳嗽更是让衣一的心彻底软了下去。多年前的那次紧急病发之后衣凡的身体一向不好，衣一更加是处处对他包容忍让。衣一轻轻起了身子，把门锁打开后又迅速爬回床上钻了回去。
衣凡推开门，引入眼帘的是那张缩在墙角里的楼梯床，想当初自己也是在这里生活着，分享着两个人的时光。进来看见她背对着自己，缩在床心里一团，心里不禁忐忑。想想自己已经是很久没有来过这个房间了，自从爸爸让他们分开住之后。之前两个人一直是在这小屋子里一起住的，上下楼梯床，玩闹聊天到深夜是每日的必修课，童年的回忆在推开门的那一刻纷纷涌进衣凡的脑海里。
衣凡顺着衣一拱起的后背靠了过去，两个人隔着薄被背脊相连，那么近又那么远。良久两人也不说话，或许都是发觉了这种状态是好多年都不曾有过的，无论是争吵，还是现在这种背离的相拥。过了好久，背对着衣凡的衣一先开了口说话。
“我说，我穿短裙不好看对不对？”
“牛仔的显瘦……”
“那我化妆也不好看？”
“素颜健康……”
“那……”
“无论如何你都还是你。”
这话一出口，便是长久的沉默。衣凡自己也觉得酸溜溜的过了头，还好背对着，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自己也就讪讪闭了嘴，再无下文。可是这话听在衣一那里意义为何就全数了然于心了。这么多年来，自己和这个从未让自己省心的弟弟朝夕相处，那人长成什么性子会说什么话，自己怎么着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但是今天这番话，倒是让自己没想到。衣一一言不发，而是心里确是百转千回，乱乱糟糟。开学到现在，她努力让自己开朗起来，尽全力让自己加入到各种新的团体和朋友中去，连自己也都没有发觉和思考，自己开心么？
小屋窗户里散进来的阳光，懒懒的铺满衣一面前的白墙，昏昏黄黄，暖的她双眼泛了酸，眼眶里晕满了金光。这些日子里心里说不出的憋屈被人一语道破之后反倒大彻大悟。
第二天，衣一起的比往常还要早。不过再也没有偷偷地躲在厕所里化妆，而是早早做了饭，出门跟邻居李大爷去了公园跑步。恢复了以前蓝牛仔白T恤的森女风，顿时衣一自己也感觉到了，什么才是真正适合自己的颜色。不管别人姹紫嫣红也罢，自己默默泛滥着自己的湖水蓝调也未尝不可。
渐渐不出衣凡所料，那些之前姹紫嫣红的女孩子们远离了衣一。那群鲜亮的女孩子们，像是一群纷纷扬扬花枝招展的彩蝶，携香带粉而来，带着青春期的叛逆色彩于众人之中追寻自己的同伴，再携香带粉的招摇而去，用团体的力量去抗衡孤独。好在衣一较早的明白了，自己本不是什么香粉蝴蝶，而是一只想飞就飞，想躲就躲的幺蛾子，乐得清闲反倒自在安心。曾经的一度追捧和迁就，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孤独罢了。
“你们都不知道，那款新上市的唇彩有多粉嫩可人……”
“那个XX旗舰店，出新包了耶！咱们什么时候看看去！”
“下次我一定要让老爸给我买最新的春季套装！”
想来那时候她们的对话，衣一不曾多插嘴过，不过更多的时候是自己力不从心。远离之后她也才意识到那些人，是世俗的有多纯粹。倒不是要说自己有多清高，或许只是自己习惯了这么多年里清贫的安心。有时候根本就不是你清高不清高的问题，而是现实清贫不清贫的问题。清高的内心匹配清贫的□□，绝对自由的□□里肯定有不谙世事的灵魂。大多情况下是这样没错。在看清这些之后，衣一也逐渐看淡了她们的疏离，在那个年纪里，她也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无数次的分离教会了自己什么是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衣一渐渐恢复了自己的日常，每天跑跑步，看看书，仍旧不喜欢逛街，更多的时间泡在了书店。
“你好，能麻烦你给我找本书么？叫《莫失莫忘》。”
“筱歌，来帮她找本书，这里忙不开！”
柜台阿姨面对着围满柜台的顾客手忙脚乱无暇顾及衣一的要求，冲着里屋唤来一个女孩。
“你要什么书啊？”
衣一一抬头，对上迎面而来的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询问的目光，那双大大的眸子里呈现出的自己分外清亮，姣好的面容也分外抢眼，自己不禁一愣，忘了回应。
“恩？”
“哦！书名，《莫失莫忘》！”
女孩嘿嘿一笑，显然是对她刚才的走神毫不介怀。接着就示意她跟上自己，去寻找那本书。
衣一学校附近的这个大书店有着很独特的经营模式。一共书店有两层，第一层是教材书籍和文具，器械等东西，堆满了货架和走廊，货物繁杂样式齐全，衣一自己也经常在这里兜兜转转，搜集各种小玩意儿。而二楼却别有洞天，不同于一楼的熙攘和拥挤，整齐划一的书柜，书籍杂志摆放更是井井有条，在中间还辟了一排座椅供人休息和阅读使用，堪比一个微型图书馆，这里，日后也就成为了衣一在中学的时光里最常逗留的非家庭场所之一。
“你是在哪看到这本书的？”
那女孩头也没回，反身在书架上寻找的时候问起衣一，衣一对于女孩儿的询问当头一愣。
“哦，书是同学推荐的……我在网上看了，挺有意思。”
“讲的是？”
“简单来说，讲相爱的人分离的故事吧。”
“哦……给你！”
女孩熟练地在高高的货架上反手一抽，在空中轻轻飞扬了一下，书就稳稳的落在了手里，顺手递给衣一。衣一笑着收下，确认无误后，道了谢准备去结账。
“那个，有机会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吧！”
衣一听见女孩的话一愣，心想着，谁知道下次会不会有机会再见呢？好奇怪的人。
“哦!当然可以！有机会见啦！”
被陌生人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衣一也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只能顺口答应，看着女孩儿也不像什么坏人，也就没有多想，道了别就走了。
人这一生之中或多或少总有朋友。有些是青梅竹马，从小看大，双方家长都视如己出，更何况两小无猜的彼此之于彼此。感情总是积累在生活中一点一滴，如细水长流源源不断；再有些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流水过客，人走茶凉，情义二字最能提也最不能提；再或者，总有那么极个别，初见两看生厌，再见情趣相投，打打闹闹之后才是情义至深，虽不是朝夕相处的推心置腹，可是大难临头之时方看得出真义气，这种情义最要得，也最难得，
佛说，缘分。
衣一再见到这个娇面大眼的孩子时，第一想法便是缘分至此。
在衣一和衣凡所在的中学里，每天总有集中地一个时段在固定的一个地点人流量大增，那就是大课间时候的小卖部。孩子们一个个如狼似虎奔向小卖部，左右搜罗，个个满载而归，相聚三三两两的朋友，找个僻静的角落边聊边吃。那时候的小食品，似乎只是在伴着小伙伴们的闲谈细语时才最香甜，现如今，再天真也吃不会当年的那份逍遥了。衣一也不例外，下了课间大步飞奔跑出教室冲往小卖部，想着这速度，肯定赶得上那拉面家大姐的限量泡面了吧！琳琅满目的商品，衣一唯独对那热腾腾的泡面情有独钟。那排小巷子里，寄存着全三个年级初中孩子们课余时光里的期待，那独一家的王姐泡面，更是无数次满足了失意孩子们受伤的心。
又冷又饿怎么办？
王姐泡面加鸡蛋！
当衣一冲到王姐店门前时，那一字长队瞬间让她感觉整个世界都不美好了。明明自己加快马力飞奔而来的说，这些孩子们是怎么做到的？埋伏不成？无可奈何，衣一站在长队的最后一个望着远处的汤锅里翻滚的面条直流口水，默默祈祷这行队伍大发善心的能给自己分得一杯羹。
“在班主任进教室之前从小卖部奔回教室至少8分钟，现在是10点40，大课间一共30分钟，还有20分，也就是说我还有12分钟买东西，但是打包带走时也要2分钟，奔回去时抱着汤面会影响速度……也就是说！我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排队啊！王姐你要快啊！”
衣一排着队时一边踱步等待一边低头看表，却眼看队伍前进的速度事与愿违。
“10,9,8，……”
时间快到了，排在衣一前面的人大概还有七八个的样子，可在她准备咬咬牙等下去的时候，人群里王姐的一声“没面啦！”彻底的让她省了心。这下回去也不用着急往回赶了，反正什么都没买到。
衣一深深吐了一口气，踱着步子往回走。
“给你！”
低着头的衣一突然面颊一暖，抬头看见的是一份打包好的王姐拉面在面前左右晃荡。她再沿着那修长的胳膊往上看，一脸坦然的精致小脸上盯着自己的眸子，清澈明亮。
“是你？！”
“呲溜溜……哐当！”
吸干净杯里的最后一口奶茶，随手一个抛物线命中垃圾桶，一气呵成。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衣一在书店里遇见的女孩儿。齐耳微卷的棕栗色卷发，修长纤细的体格，在衣一这个女生看来也不得不承认，她拥有着出群的美，不同于校园里大多的女孩子，那股独特，洒脱，甚至不羁的放荡，都是自己没有的。
“恩……我排队的时候看到你了，顺便的。”
“哦……对了，给你钱！”
“不用了，算我的。”
“那怎么可以！不行，你帮我买了就……”
“我说了不用……”
纤手一推，那份拉面就到了衣一手里，接着她就大步跑出了衣一的视野。手忙脚乱之中衣一询问得知她也是自己的同级学生，而且就在自己班的隔壁，那个传说中重点的炸弹一班。
名字，白筱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无论如何你都还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