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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和你不像 ...


  •   “轰轰——隆——!!”
      仲夏午夜,电闪雷鸣之余瓢泼大雨如期而至。在这个中原的小镇里,如此的雨夜着实难得。不来则已,一来便是喷勃了之前压抑的所有沉寂,爆发的如此之撕心裂肺,万世万物都不禁乖乖躲在黑夜里,默默倾听夜雨的悲伤与嘶号。
      在这个镇子尽头最为拐弯抹角的巷子深处,一座瘦弱不堪的小民楼,正在这风雨摇曳中,摇摇欲坠,惶惶不安,似乎下一个雷鸣就能夺走它这般单薄破败的身躯。确实也是,在这个城镇里,类似衣家这样羸弱的民居数不胜数,它们要么是因无人居住而久经风雨无人翻修破烂至此,要么就是因为这家主人的在生活上仍还未曾解决实质性温饱问题,没有精力和财力去顾忌这房子的安危和风雨飘摇。
      衣一与衣凡的家就是这为数众多的风雨飘摇中的一员,情况属于后者。要知道,在这个地方,穷苦被教养成了一种宿命,甚至是家国公认的宿命。
      “姐姐,我怕……”
      “我替你捂着,看,这就没声儿了。”
      姐弟俩蜷缩在被窝里,两只小小的躯干紧紧抱在一起,极力想要摆脱这恐惧。衣一蜷着双肘给衣凡捂紧耳朵,这样一来窗外咆哮的雷鸣声,就直直的击中她的耳膜,在下一个雷鸣声里,衣一不由浑身一颤,彻头彻尾的一抖擞。
      身为姐姐,衣一总是自觉为衣凡分担很多。在小学里弟弟受人欺负了,终归是衣一拼命昂着小头颅挺身与一帮小男生拼杀,从来不曾顾忌什么女子风度;两个人走夜路,也绝对是衣一在前紧紧攥着衣凡的小手,两两相依的往前走;偷玩儿爬山滚下坡来,必然也是姐姐紧紧把他搂在怀里,片刻不分。这种保护或许是出于天性,然而谁看了衣凡那瘦弱模样,都会心生怜悯的吧,衣一总是这么毫无保留的怜悯着自己的弟弟。衣一每每捧着衣凡的小脸,拿着鼻尖儿边蹭边炫耀着说:“衣凡啊,姐姐就是喜欢你啊,香香的,软软的,谁都不给换!”
      衣一与衣凡虽然没有母亲,但是不得不说,衣凡的童年有了衣一,当真没有遗憾。但就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衣一,唯独怕老天爷发威打呼噜,碍于弟弟的依赖,一旁咬着牙强忍不做声。下一秒,紧闭双眼等待着雷鸣洗礼的衣一,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上覆上了一双温热的小手,学着她的样子,紧紧地为自己捂住雷声。漆黑的雨夜里,两个小人儿就那么紧紧相拥,互相依偎,感受着对方融化进彼此血脉的心跳声,渐渐安了心,稳稳地吞吐着呼吸,深深睡去。
      在那段艰难地岁月里,看得见司空见惯的背弃和离别,最后,也唯有亲情成为了彼此之间最后称之为刻骨凝心的纠缠,无论悲喜,无论灾难,那份最贴近自己的牵挂,始终也只是亲情而已了。这个道理,很显然当年的衣一与衣凡在没有能力理解的情况下,做的比当时哪个胸有成竹的大人都要好。可是就在两两长大成人之后的今天,当年明明看透道理的彼此,却又陷入了那个自己幼年时明明能回答很好的难题。
      人就是这样,过去的自己明明可以做的很好地事情,看的很通透的道理,在经历了没多久的时间之后就会心安理得的忘得十分彻底。到最后,不得不无奈尴尬的对自己,对彼此说,“那些日子,我们回不去了。”

      “姐姐?”
      “呼…呼噜……”
      “姐姐?姐姐?!”
      “嗯?怎么了小凡,快睡觉吧。”
      “姐姐明天给我做鱼吃好不好?”
      “呼……”
      “姐!!”
      “好……好的,鱼,鱼……”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言没一语的对话里深深睡去,那年的他们,8岁而已。
      衣一和一凡,两个人是同在一所离家最近的小学上三年级,白天还好说,到了晚上家里大多数的情况就是现在这个样子。邻居王阿婆总会在下午做晚饭之前来这两个小家伙这里帮忙做些晚饭之类的东西,长此以往,衣一竟也几乎掌握了炒菜做饭的要领,照葫芦画瓢,做出的饭菜也渐渐是那么回事儿了。这周,王阿婆做了一道衣一与衣凡从未吃过的菜,虽说她俩从小吃的鱼也是不少的,糖醋的,红烧的,清蒸的,再复杂不过腌制的,可是这道菜的味道却出了奇的特别,不光是吃起来,闻起来也是。这道菜,话说也是清蒸的,可是在它还未被端出笼屉之前,整个厨房里就飘扬着一种淡淡的青草香味。拿衣凡的话来说,那味道像极了下过雨麦田里的草茎味儿,不同之处在于,在这青草气之余,还有一股淡淡的酸甜气,可是又那么恰到好处,毫不多余,两个小鬼眼皮也不眨的盯看着王阿婆把菜端上来,也没看出什么不同来。
      “要不,咱俩先吃?吃完再研究怎么样?”
      衣一趴在桌角盯着摆在盘子里的鱼,弱弱的对衣凡发表着自己的意见,矮了一截儿的衣凡探着脚丫点点头。等王阿婆吃过饭再来看这俩孩子的时候,就看到他俩还趴在桌子上,拿着筷子扒拉这盘子里经光瓦亮的鱼骨头,若有所寻。
      “阿婆阿婆,这鱼怎么这么好吃啊,您给加了什么啊?”
      王阿婆开心的一笑,默不作声。
      “阿婆,您告诉我呗,这里加了什么宝贝,偷偷告诉我也行,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衣一抱着阿婆的胳膊晃啊晃,也终究没套出个所以然来。不过阿婆却答应了她,将来等到衣一到了要嫁人的年纪时候,就把道菜的做法原原本本教给她。
      “衣一啊,阿婆没本事,老了老了,儿子媳妇都不稀罕,这菜也没人稀罕,也没人想学。等到阿婆我老了,没了,你做这菜就想起我了啊,到时候你是要做给你夫丈夫吃,我就更高兴了啊!”
      这番话的意味深长当年的他们没有人能听得懂,不过阿婆的话,确实在她去世的多年后,应验参半。衣一确实学会了这道菜,并且还把阿婆的技艺发挥的淋漓尽致,这是其一;再有,衣一做的这道菜,还真给她的丈夫吃着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再说回来,如若衣一事先知道了自己因为学了这道菜,招致那么多的麻烦,或许今日的自己就要让阿婆失望了。不过这些,更是后话。
      人生在世,活着,死着,哪有那么多如果。
      衣氏家族现如今就只有这三三两两的人了。然而上世纪末,衣家还是这中原地区数一数二的商贾世家,世代做着布料染制的生意。因背后守着棉花田,硬生生是把生意做到了长江南。家里的老祖宗们一点一点置办起了一个村落规模的农家寨子,深宅大院,错落有致,在那个年代里,这是身份地位的最好证明。可是一个世纪之后的今天,那重重落落的高墙,早已坍塌在了历史的悲悯里,死的彻底。残星点点的小院儿小宅,因为还有些烟火气才得以幸存。衣一家就是这幸存的些许烟火气中的一团。现在的衣氏家族,不过是残留在这片土地上为数不多衣姓氏代表而已,什么家族遗孤之类的设定,早已是脱离了时代的虚拟概念了。
      衣一与衣凡还有爸爸,不过也只是有个爸爸,没有妈妈,就是人们常说的单亲家庭。
      衣家辉养活两个孩子不容易,更何况孩子们年龄渐长,上学,生活,处处要的都是钱。衣爸爸只能权衡自己在陪孩子和打工养家的砝码上,选择了后者。在这个不发达,或某种程度上来说比较落后的小镇里,是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工作的,衣爸爸只能无奈选择了离家几十公里的市中心,做了一份长期的工。可是这几十公里的路,可不是说回家就能回家的。爸爸只有能在周六的晚上搭夜车赶回家,在周日的晚上再赶车回工地。
      衣一小时候总是说:“爸爸是超人哦,在夜里飞回来看我们,又在夜里飞走拯救地球!!”
      衣凡就围在自己姐姐的旁边,脸上难得的洋溢着别提有多自豪的红晕,笑靥如花。
      一切生活安排如果可以有条不紊是最好了,有时候,最为难得的不是什么富贵荣华,而是那份幸福到骨子里的宁静。但现实并非如此,反而每每差强人意。并且有些事总是来的毫无防备,走的血肉模糊。衣一从小到大的这些年,追求的不过是一些宁静,然而反倒求之不得的情况是多数。也难以怪罪她对这一切渐渐失去信心,只因她唯独有的这么一点期盼也没能有谁来为她满足。
      那个夏天,燥热难耐的十分彻底。时隔多年衣一都清晰记得那个火烧云布满天空的傍晚,来来往往人们的脸上都被映衬的十分温暖,那种暖意顺头而下,艳丽的绽放在每一条发迹里,每一寸肌肤里,每一双眼眸里,然而事后衣一仔细想来,那种安宁的幸福,突然来的是有多么的令人不安。
      “衣一姐!衣一姐!”
      在屋里收拾菜叶的衣一,满身是水,袖口撸得老高,听见门外越来越近的喊叫声,放下手里的菜篮就跑了出去。还没到门口,迎面飞来的人就与自己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是邻居家的小妹小林。
      “姐!!衣凡,衣凡他……”
      衣一清晰的感受到隔着衣襟从那孩子身体上传来的战栗和冷彻,蔓延着,直到占满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接下来那孩子说的话,更是让她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心脏里抽搐不安的顿痛着,上泛着一股酸楚直达眼眶,下一秒便夺门而出,身后的菜篮洒落一地。
      “衣凡,衣凡,我的衣凡!”
      衣一心里重复的呼唤着,听不清耳畔呼啸而过的风,看不清一路上与自己相撞人群脸上的表情,那段疯狂奔跑的时间里,每跨一步都无比沉重和漫长,整个身体里充斥着自己前所未有的恐惧——失去衣凡的恐惧。
      目的地,校园门口的平台上挤满了人群,熙熙嚷嚷的指手画脚,在衣一眼里那都是面无表情的冷眼旁观。衣一隔着人群窜动的细缝看到了蜷缩在水泥地里,满身污垢一动不动的衣凡。明明今天有那么绯红艳丽的火烧云,可是却不曾有一缕照进那密不透风的人墙给他看,未免也太过无情。
      “滚开!!你们都给我滚开!!”
      那一刻,急红了眼的衣一像极一只发狂的小兽,嘶吼着冲向人群。也不知道那一刻谁给了她如此的力量,纤弱的手臂扯开了围观的人群,扑了进去。衣一跪在地上,扶起缩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人,紧紧把他搂在怀里。衣凡的双眉不安的扭动着,整个嘴唇憋成了骇人的青紫色,且愈发浓重,表情痛苦的让她心疼,慌乱的衣一顿时茫然无措,泪如雨下。此时此刻衣一才第一次懂得什么叫发自骨髓的冷彻,那种绝望不来自别人,而是自己。同样冰冷的双手覆上怀中人的小脸,却也没有感受到平时该有的温度,不管她怎么呼喊怀里的人都未曾有丝毫反应。
      “衣凡,你看看我,我是姐姐啊!衣凡!!”
      紧随其后的小林钻了进来,气喘吁吁。
      “姐,我去喊了李老师了,老师说你别急,咱们马上去医院!”
      没过几分钟,李老师的摩托车声冲破了人群,载着衣一与衣凡呼啸而去。

      “滴……滴……滴……”
      急救病房里苍白一片,飘荡着复苏机机械的滴答声,那节奏里分明走的是衣凡的心跳。
      “现在患者病情基本稳定,不过事发突然,还需要留院观察……”
      “好的好的,麻烦医生了……”
      走廊里,衣一隔着病房木门听见这李老师与医生的这一番话,哇的一声蹲在地上放声大哭,一路上的担心这才算是落了地。衣一无论有多么坚强,当时的她也只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失去衣凡,失去自己的弟弟,这是她至今从未有机会想过的问题,她不能想象,也不敢想。
      “衣一?”
      听到动静的李老师探头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衣一一头扑进李老师怀里嚎啕大哭,
      “老师,我正在家里准备晚饭,然后,然后……”
      满腹的惊恐与委屈倾泻而出,这是衣一这辈子经历的第一次考验。李老师抚抚她的头轻声安慰,
      “好孩子,没事了没事了……”
      在那个岁月里,衣一没想过要失去什么,在之后的岁月里,衣一也没想要得到什么,然而就是这么可笑,她总是在不经意之间失去了想要的,得到了想失去的。
      折腾了一宿,把衣凡安置好也接近深夜。李老师交代好衣一守着弟弟,自己便又骑着摩托车赶回家去。
      现在的衣一无暇顾及发生了什么,也没心思去追究到底是谁引发这些事,现在期盼的就是衣凡赶紧醒来,还有就是从市里赶回来的爸爸,快点到家。第二天晨晓未破,衣凡就醒了过来。而衣一,量体温,看医生半夜检查,折腾了一夜,刚在没多久之前伏在床头睡着了。
      很快衣凡他就意识到自己没有在家里。在家里的这个时候,早早就应该闻得到衣一煮粥的香味,而不是这刺鼻的八氏。接着他的脑袋里很快涌上了昨天的记忆,再来就是长久的静默。
      他没有叫醒衣凡,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脑海里隐约闪现着昨天残余的影像。他只记得争执之中自己晕倒了,漫天的喧嚣夹杂着尘土铺天盖地而来,压得自己喘不过来气,之后的记忆便全数空白。渐渐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冰天雪地之中,动弹不得,身下的冰凌先是冻结了自己的手脚,再来是双腿,然后是全身,自己就那么被冻着,没有一点光亮,也没有一点慰藉,好像就那么死了过去。过了好久好久,也不知是多久,有一个急促的脚步声自远方呼啸而来,那声音清澈的就像走在冰面上时发出的撕裂声,每一步都踏灭尘嚣。最后像一只小兽一样的在自己的身边停下,匍匐在自己身边,呼唤自己的名字,亲吻自己的脸。
      那定是衣一,因为那温暖即使隔着千山万水也错不了。
      天亮了 ,第一缕微光照在衣一的侧脸上,安静美好的就像家乡的黛水青山。衣凡在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这一生,有些坚持是再也回不了头的了。
      阳光的温暖和明亮刺激衣一的眼皮不安的抽动,在衣凡伸出手给她挡光之前,它们就睁了开。
      “衣凡你醒了?!太好了!你饿不饿?渴不渴?……”
      衣凡依旧没有什么动静,静静地看着姐姐在自己身边四下奔走忙碌。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眼里,究竟可以好到什么地步,又可以坏到什么地步,是一个很神奇的事情,好与坏往往只在一念之间。有时候,可能仅仅会因为一个眼神而怦然心动自此沉溺其中不可自拔,有时又可能因为一个动作或者言语而自此深恶痛绝老死不相往来。太多的爱与不爱,只是错在一念之间。
      “姐,我想吃鱼。”
      过了半天,衣凡坐起身子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再次沉默,深深望向窗外。衣一本来想要在他醒来之后就那天的事问个清楚,但是看他这个情形,便讪讪闭了嘴,只能回头有机会再问。
      “衣凡,我这就回家去,我会尽快回来的,不用担心,爸爸也马上就来了。”
      良久听见病床那头应了一声,交代了带班护士姐姐多照看后,衣一便和上门走了。
      一路上,衣一没干别的,低头快步疾走,脑袋飞速思索。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姑且不说那天晕倒时衣凡的症状有多么不正常,单单就说弟弟能跟人打起来,这都不能轻易说服自己。即使是自己的弟弟会打架没错,可又是因为什么?”
      脑袋里不停地想着这些东西,再一抬头就已经踏进了农贸市场的大门。和往常一样,衣一去了熟识的李老伯那里挑了一条鲤鱼,李老伯做鲜鱼生意有大半辈子了,看着这些孩子们长大,拿他的话说,孩子们是吃他的鱼长大的。每次衣一去买鱼老伯都会给她抹去零头,照顾一二。今天衣一挑的鱼比平时买的足足大了一圈,处理干净装进袋子后,衣一道别了李老伯便走了。颠了一颠手里的分量,开心的很。难得今天爸爸没有只在周末回来,更难得的是,也可以让爸爸尝尝自己长进的手艺。衣一虽说跟了王阿婆学这鱼的手艺也有一年了,但是这菜可不是一开始就能伴饭下咽的,练就今天这样的水准,衣一也是下了不少苦功夫的,也难为了那些以身试菜的鱼儿们。  想想一家三口难得除了过节时候,一起坐下来吃顿饭,衣一心里别提有开心。
      “嘀…嘀嘀…!”
      衣一正在为做什么配菜的事跑神儿,迎面来的黑色私家车不耐烦的吵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原本这农贸市场道路就不宽,再加上正值采购高峰期,这司机把车开到这里,堵了路口,人潮涌动,自己走不出去,别人也别想进来,反倒真是劳累自己,为难别人。本地人都是知道这条路车不好走的,想必也不是这附近的人,再看了这车的派头,就定然不是这片儿人了。躲在挡风玻璃后边的司机,自动屏蔽掉一路上行人的指责与非议甚至眼神,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以喇叭开路,就想着往冲。这本就鸡飞狗跳的市场更是别有一番狂乱的声势,浩浩荡荡起来。
      可是衣一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这场喧嚣,她的人生会错过到什么。至少于她而言错过了一次这么意想不到的相遇。她也未曾想过,假设她的人生里错过了叶子曦,是算得上圆满,还是遗憾。
      集市的吵闹和纷杂有一个好处就是能让身在其中的人不在意喧嚣。毕竟当自己也扮演了其中一份子的时候,就实在没理由怪罪自己了。倘若那天衣一与叶子曦是在一个安静的,美好的,没有嘈杂的街道,再或者是一个静谧的图书馆,咖啡厅里擦肩而过,那么这平静反倒成了多余,那张脸也不过是刚刚好应了这景色,引不起她的注意。在这人山人海,滔天喧闹里,不早也不晚,恰一回眸定格的瞬间,才有了这脱颖而出的魅力。
      这样的我,那样的你。
      那一刻,衣一不仅看到了叶子曦显而易见的清高,还有那眼角分明写着的孤傲。衣着光鲜的男主角跨高头大马以一副蔑视凡尘的姿态呼啸而过,身后的滚滚尘嚣里无数落魂村姑少女春心荡漾,含泪遥望。衣一手拎着死鱼一身灰头土脸的看见叶子曦时,心里一闪而过的就是这个场景,颇有历史的沧桑感。
      “李叔,绕出去吧。”
      半开的后车窗,正对着衣一拎在手里的死鱼。后车的那人在与衣一对视了一眼后,说了这么一句话便默默按上了面前的车窗。这倒是给了衣一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觉,
      “他是嫌弃我的鱼腥味儿才关上的吧。”
      黝黑的私家车缓缓倒退,渐渐退出了她的视线。直到目送车轮后的最后一缕扬尘落定她才转过身子。
      “走吧,回家做鱼。”
      衣一望了一眼扬长而去的车子后便不再想什么了,因为她从小就相信一句话,得不到的东西就不要过多留恋,牵挂有时候也是一种长久的心痛。毕竟,现在的衣一再想不到有什么场景可以拼凑两个人再次见面的情景了,没有根据的想象毕竟太过苍白。但是之后无数次想起那双躲在阴影里仍旧闪烁灵动的眼睛时,衣一左上角心房的某一处还是会不自觉的抽搐一动,泛起一缕心酸悄悄蔓延。

      等衣一做好了鱼,拎到病房门外时,她却发现病房里突然多了好多人。她隔着探护窗往里看了一眼。
      “李老师,还有李老师的妻子,有爸爸,还有,这是……”
      衣一愣了几秒钟,推开门进去看着围坐在衣凡病床边的一对夫妇一脸疑惑。一听到身后的推门声,屋里的人都齐齐的看了过来,包括床边的那对夫妇。令衣一错愕的是,那女子的脸上分明挂满了泪水,那男子也是一脸清清楚楚的惆怅。
      “真的是,真的是对不起,我们家明明真的是不知情啊……”
      “哪家的男孩子不打架……真是……”
      星星点点的话,再加上女人断断续续解释,衣一听得一头雾水。等她再走近了一点才发现,在病床前头还低头站着一个男孩儿,那头深深的沉进胸脯里,看不清表情。时不时女人说道动情处,那男人还会应景的对那孩子踹上一脚或者打一巴掌,看的衣一心里一揪。
      后来衣一也不知道在哪年哪月的哪一瞬间突然开了窍,领悟到那对夫妻当年明明是在上演一出目的为逃避医护赔偿责任的苦情戏,如此有声有色,声泪俱下。多年后在衣凡的术后康复室里,衣一坐在衣凡的病床边给他整理家里带来的盒饭时,突然想到了小时候的这次经历,两个人都感慨颇多。
      “凡,还记得小时候你第一次发病住院的时候么?那孩子在这里可为你挨了不少揍。”
      “恩,现在想想,他比我可怜。”
      “为什么?”
      衣一削着苹果皮的手一顿,抬头看着衣凡。
      “因为他小时候没有人替他挨打……”
      “……你怎么没有在挂在手术台上……浪费了我做了一中午的鱼……”

      衣一对于自己中场进入这个场景显然无所适从,主角,配角,人物关系,一无所知,全数茫然。回头看看衣凡,似乎跟她走之前看到的样子没什么出入,窗外似乎出了奇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脑袋还是保持那个45°的偏转幅度,对病房里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最后直到父亲送走了这一家男男女女,衣一才算是明白过来到底情况是怎么回事了。
      那天傍晚放学,衣凡的同班同学李一明,也就是那个在床头低头站着的少年,先是跟衣凡发生了口角,之后便在那个露台上翻身打了起来,可是还没过几分钟衣凡就自己栽了过去。那孩子看情况不对,扭头就跑,把衣凡一个人扔在了露台上不管不顾便跑回家去了。事后家长知道了,因为后怕才在今天拖家带口来医院上演了这么一出。
      整个过程中,衣凡只字不提当天事发的经过,自始至终半坐在床头保持沉默,像断了线的木偶不动声色,面无表情。
      衣家辉当然也看的出来自家儿子肯定有话不说,可是自己唯独对这个儿子没有一点办法。从小到大,衣凡成了性的少言寡语。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不像自己的那个丫头,惹事儿了就训两句,急眼了也没少挨打,但是无论如何,衣家辉知道自己的这个丫头,无论怎么打,怎么骂,也是离不开的。有句话叫做从小看大,这两个孩子就像是衣家辉自己辛辛苦苦养的两盆花,从撒种子,到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两盆花硬生生长出了截然不同的势头。一个经风历雨无坚不摧愈挫愈勇,一个反倒是孱弱纤细娇纵非常,晒不得也水不得。对于衣凡,衣家辉自始至终不曾动过他一根手指头,体弱多病是其一,再来就是那孩子眼里与生俱来的那股凄凉和冷寂,每每都能让他扬起的手再次颤抖着放下去。衣凡眼神里深藏的凛冽,总是能让他浑身为之一颤。
      没错,衣家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害怕衣凡的,害怕会是自己亲手打翻了那孩子心里的与生俱来的苦寂,逼得自己和他从此断了这来之不易的父子情缘。
      每当这个时候,衣一就会发挥到她极大的作用。
      或许是因为姐弟俩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又或者是衣一从小就对衣凡的那股不弱于母爱的溺爱劲儿,两人姐弟关系非同一般的要好,相处之中也完全没有像父亲说的那样的感觉。看着姐弟关系如此的好,衣家辉也算是十分欣慰。不仅如此,衣凡不光是十分依赖衣一给他的照顾,对于她的管教也十分受用,这才是衣家辉十分放心的所在。只要有了衣一,衣凡就不会被遗忘,也不会缺少沟通和必要的交流,因为自己想要了解什么衣凡的情况,衣一都会告诉自己。这也算是自己对于儿子的一种变相的了解和补偿吧。
      “凡凡,你想吃什么,爸爸去给你买!”
      起身披上外套准备出门的衣家辉,看着床头的那个裹在肥大病号服的孩子,怔在原地了半天也未曾听见回应。
      “爸,您还是回家把我做的鱼再热一次带来吧,不用买了。还有在家你顺便休息会儿再来,晚点儿没事!”
      衣一瞪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衣凡,接过老爸的话。
      “好好,我这就回去。……照顾好弟弟啊!”
      “放心吧啊,没事的,回家休息吧!”
      病房的木门又吱呀的一声闭上了嘴。就剩他们两个的病房,算是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宁静。窗户外头又是漫天的火烧云遮天蔽日,好不绚烂。可是屋里病床上的那个人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要好的天气而有过丝毫改善,尽管他的目光从未曾远离窗外的世界。
      “说说吧凡,你在想什么?”
      衣一突然地开口倒是让衣凡怔在了床头,垂下的眼睑密不透风,难以让人看的透他眼中深意,捉摸不透。衣一盯了他一会儿,转过身去不再看他,端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暖着。只有上下不安摩擦着杯子的手指,显露出此时的她有多么忐忑,不知道自己该从何问起,又会问到什么。
      “那就问一个问题好么,为什么会打架?”
      玻璃杯的温度丝丝入体,衣一在接下来这长久的沉寂里却没有感到多少它给的暖意和安心。
      “姐,咱俩像么?”
      衣一抬头正对上衣凡的双眼,那里深藏的芥蒂和恐惧不禁让她浑身一颤。
      窗外所剩无几的火烧云褪去了扎眼缭绕的殷红,残余几片昏暗的灰黄在被大楼吞噬的太阳上方铺展开,散发着骇人的苦涩。这会儿衣一看清了,衣凡的脸色像极了窗外极近消失的太阳,惨淡的凄凉。衣凡那只看得清口型的双唇交叠之间在下一秒却似乎迸发出了如雷惊轰,震得衣一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觉得咱俩不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和你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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