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相故 ...
-
似是终相眷 转生
那是梅雨季,雨下得很大,打着无数的亭台楼阁。我从皇城来到这个乡下的小城求些清净,那里真是太吵了,兵变,反策,闹的城中鸡犬不宁。
随雨而来的寒烟又笼付了江城。倦怠在城中闲散着,让人提不起精神,连平日里书声琅琅的私塾也寂寥了许多。这样的天会持续好一阵子。因为在雨天,最容易发生一些事。
三天前,我在西樵遇到一个男人,白发蓝眸威武高壮,皮面生的挺俊,如妖似魔。他身上披着凌乱的蓑衣,可看到衣衫下的血迹,脸色有些乌青泛着惨白,想必是受了伤,但他的身体依旧绷直,不愿意让人看出他的落魄。他拦住了我的去路。
听人说,他是在半个月前流落到江城,身披精铁武甲,腰间插着不知名的宝刀,背上背着一个受伤很重的男子,那血染红了两人的衣襟,也沾染了江城的清白。
他带着男子四处求医问药乞求收留。当然,不会有人收留他们的,谁愿意在这特殊的时期收留两个如此可疑的人呢?人们猜疑他们是从皇城中落跑的皇族,或者什么叛军首领,可惜江城又小又偏,没有人愿意在这梅雨大作的季节跑到大县城去报官,也没人愿为几两碎银搅了江城的安宁,于是也就任他们自生自灭去了。后来他们去哪里了,没人知道,谈闲资的人也没说。
男人拦住我时,依旧是梅雨大作,雨淋湿了他的发,他的衣。他面色凄惨,嘴角冻得乌紫,眼神威煞,但却是狼狈的,像一头受伤却依旧戒备的狼。我看着他,没动,只是转了一下手中的竹伞。似乎因为我的不语,他皱紧眉头,眼神中带着踟蹰。他的目光扫视我,怀疑而不信任。
我在心底冷笑,果然是狼的作风啊。
我说,没事请让开。声音铿锵,虽小,但他一定听见了。他瞳孔骤然一缩,深深地吐息,握刀的手因用力过的而泛白。我看着他的刀,刀上刻着一条呲牙青眼兀,代表忠诚和杀伐,是把宝刀,而且正在认主。正在我观赏他的刀时,他突然跪了下来,叩首,一个标准的皇族跪拜礼。我笑了,似乎要有有趣的事了。他没有起身,只是缓缓的抬起头,用沙哑的嗓音对我说。您是大夫吧,求您救救他好吗,他只是受伤了,需要医治。
我淡淡的谈着跪在地上的男人,他眼里充满了不安和绝望。
我是巫医。我知道只有迂腐的贵族们才会喜欢巫医,像他这种武将,最看不起的就是巫医了,那是种从内心中的不屑。呵呵,看来他真是落破到要向他最不屑的人求助了。他眼神阴霾了一下,又说:但您能医好人不是吗,国子巫殿下。
我笑,我们真是有缘啊,我可是趁他的主子发动的兵变离开的。
皇城,已经腐朽到我都呆不下的地步了。
江城是个好地方,又小又偏,灵脉汇聚,很好。在这里的话,几百年都不会有人找到我,反正等他们发现时,我也早会离开了。江城这地方,又呆不了多久了。这都要归功这个天煞星。
我说,你不信神鬼,来求我作甚。他咬牙,您就是神鬼,您能医活人命。
我说,这个朝代的气数未尽,而你的气数却要尽了,你还是太忠心了,凡是他的要求你都愿意去做吗?
他低头,只说,请您救救他,只是救救他而已。
我说,他的命,用你的刀来换。他兀的抬头,神色僵硬,缓缓后,他站起身离开了。
我明白那把代表忠诚的刀对他有多重要,重要到代表了他的存在。
愚忠,我笑。我篮子里的桂子糕快要不新鲜了,转过西樵,我离开了。
翌日,雨还在下,推开格窗,他站在我的阁前,见我开门,他走了进来,将一个用黑绸巾包裹的布包丢在我黑檀的桌上。我打开那些东西,球形,手掌大,黑不溜秋并且散发着新鲜的水果醇香。但那并不是水果,至少不是属于人间该有的。我看着他,他没说话。他的衣服很湿,至少在雨里淋了一个时辰。他的脸色更差了,手臂上有被刀划开的伤口,淌着血,珍贵的血,黑色的血,非人的血。
我笑,啧,真是不惜命的家伙。
我说,龙果不是随便可以弄到的,你记得自己是什么了,他若是知道了你不是人会怎样想?他不说话。我接了下去,他会怎么想,他跟之前的你一样讨厌鬼神。
话毕,他刷的白了脸色,哽咽地说,我会跟他解释。
我说,很忠心嘛,他不会…….算了,你的刀也要留下,我救他。我就这样被几个龙果收买了,不过很划算,怎么看都是我转赚了。他的眼中泛许些希望的光,是期待和心虚的。
他说,刀会在我医好他主子后给我。我本要给他包扎,他伤得很重。但他不同意,要我立马去跟他救人。我笑,让宴龙为我拉来了车。随后,我跟他走在孔玉街上,很快出了城。
雨打在他的身上,冒着寥寥青烟。我说,回不去了。他咬牙,不予理睬,但脸色冷的森人。
我望望远处,一座残破的城隍庙慢慢从雾中踏出头角。车就停在这里。进入庙内,一整块染着污血的白色皮革上正躺着一个面容憔悴的青年,刚退取少年稚的青年,面容姣好却病白,乌发及腰像枯草般散落着,右腰上有一道大面积溃烂的伤口,上面还残留着药渣,似乎被处理过但没能治愈伤口。青年困难的呼吸着,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庞滑下,俨然是在发着高烧。他搂着青年焦急的催促我。
我说,他的伤我在这里没法治,这里太脏了。随后,青年被抬上我的车。他坚持要帮宴龙拉车,怮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于是,到了我的太阁,他昏死过去了。在看到青年在被窝为下一碗汤药后有了好转时倒下了。多日来在阴雨中淋着,加上受伤,心脾憔悴,再不昏过去,就算不是人也真不该了,只是徒增了我的麻烦。转眼,一个月过去,看在他那几颗龙果的份上,我留他在太阁住下,顺便帮我打杂,这让宴龙偷得清闲,成天蜷在柱子上睡觉。
我在小院中喝初霈酒,看着他在小院忙碌。他正将一桶水倒进缸里备用,态度很粗野。我说,我的缸,我的水,你是不想让他痊愈了是吗?他转过身,愤怒地瞪着我。我不理他,继续喝我的酒。他将我的缸放到一边,转身去了厨房,那里正煎着药给他主子的药。
至于他主子,我只能治好外伤,却治不好他的脾气。他的主子脾气火爆,点名了娇生贵养的少爷脾气,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能遇事极度冷静,原来都是面对他的主子给练出来的。
这位小主子能说话的第一天做的事就是把所有皇族包括他忠心的狗腿将军的祖宗全问候了一遍。在看到我时,又问候了我的祖宗,但很可惜,我没有祖宗,我是鬼巫女,与天地同在。
他在我阴冷的眼光下有所收敛,至于在他能动的时候,又故意几次打翻了极其珍贵的汤药向我挑衅。
是夜,我把青兀刀带到小院,云光下,青兀时隐时现。我说,青兀,你真愿意把刀身给我?青兀缓缓从刀面上褪下,冲我呲牙,在云雾中盘旋一圈后,溜进了他主子的屋中。
我笑,不语。
树落晓蝶,人何长久?碎饮五蕴,不在相否。恰终日饮相思,酒过胸喉,苦过心喉。
又过了半年,在一个晴朗的日落,他们向我请辞。临走前,我亮出青兀刀,说,青兀刀认主,一生只有一个主子。听了这话,那个小主子的脾气又上来了,他大声的质问着,男人没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直到他主子累了,才三言两语的把主子哄上了马。我望着他们离开了的身影,无声的微笑,青兀刀在我手中泛着光,只是那条青兀却不在了刀上。夕阳血红的金色镀在我的袍上生辉,风吹来了云,又要下雨了,我也该离开了。
十天后,有一队官兵搜尽了江城,也只落得一场空。
半个月后,江城被一场暴雨淹没了。
六年后,我在离江城很远的瑶华城中听到了这样的消息,在一个叫榆社的地方,军队围剿了一个当年参与兵变的将军,只是到尸骨寒亡,他都没有供出主子的下落。故事到这里就完了。
“这就完了?太坑爹了,姑妈。”
“不然你还想怎样?”
“这也太烂尾了,那个将军就这样死了?”
“谁知道呢,有些故事本来就没什么结尾。
对了,已经五点半了,还不快收拾一下,你的约会不约了?”
“啊啊啊啊啊,已经这么晚了啊,姑妈你也不提醒我。” 我吹开杯口的茶叶,轻轻一抿嘴。想想看,我已经七百年不喝初霈酒了。
“电影票啊!”他踱回来。这么久了,也该来一场似是终相眷了吧? “对了,去把晚归最上层的那把布包拿下来。” “哦”唐然忙手忙脚的撤下一个用布包裹的布包。我轻轻弹去上面的灰,拆下布锦,冷冽的寒光从布体中泻出。
“额,菜刀……..好搞笑,姑妈,上面那只绿色的的怪虫子是什么,长得好’威武’哦。”
“青兀。”原本的青兀刀,再后来因为我暴力使用,折断了,这剩下的送到魍夜那里改成了菜刀和匕首,如今他们也转世多次…
“什么?”
“菜刀而已,去把它送到八里街的那家叫“留守”的饭店去,要亲自交给老板哦。”
“天哪,姑妈你又为难我。我带着把菜刀怎么约会啊?”
“快去。难道你还我用给我教你怎么约会?”
“知道啦。”唐然不满的离开。门板嘎达锁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依旧慢慢的压茶,夕阳的光辉从玻璃杯中穿过,碎成了几束。梧桐树的叶影也轻轻在浮生镜中摇曳,映出浮生百态。
我笑,不语。浮生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