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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光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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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雨
南国春来生发枝,娇花惟迎情人与。
一树一人独惘痴,坐唱相思红豆涟。
肄夜
有一种雨,叫做月光,只在夏末秋初的夜半静静的淅淅沥沥。
“周郎。”青烛冉冉,灯花闪烁,晃动的影子正如这深闺内丽人动荡的心。这佳人倾扶在鸡翅木莲花络上,手上一锦绣帕斑驳着泪痕,“我对你情痴意深,你怎能先我而去哪!”
“我等离你三年啊,等你功成名就,等你青骢快马,等你风华名流,你却丢下我,这初秋过了就是中秋,你说要和我共赏婵娟,要一起等一场月光雨的!”
女子勾出一个淡淡苦笑,是给自己的,也是给命运的,情郎骤然离世带来的不仅仅是悲伤和绝望而已,还有的是将要面临改嫁的无助与街坊流言的讥笑。
想到这里手中那一纸婵娟也仿佛有千斤万石。
“我不想啊,不…鲤鱼鲤鱼,你是周郎送给我的,我只有你了!”女子看着耀州白瓷中无瑕的清水,那里有一尾奇特的鱼,蓝色的鳞片并不像鱼鳞可以脱落而是生在在身上有玉一样凌厉的质感,水蓝色的鱼鳍有许些突出的骨刺,缓缓滑动割破水花让人联想到兵戈,远比普通鲤鱼修长的鱼身在水中轻轻打弯,口中也慢条斯理地吞吐者,似乎是感到女子的视线,它竟也转过来与女子对视。
“阿兰,我好想再见周郎一面。”女子咬着唇,伤心过度而有些苍白的脸上写满哀怨。
叫阿兰的鱼只是晃了一下脑蛋就有安静下来,它只是尾鱼,怎么听得懂人话呢?
“我只有你了,阿兰!”
这种月光雨与太阳雨相应,只在有雨的夜晚悄悄地下,月亮挂在天空一半,雨清扫人间一半,传说这是嫦娥在思念后羿,哭泣的夜晚。只是…真的是这样的吗,不是还说这是死去女子的执念所幻化的,有情人看了便成眷属,伤情人看了便肝肠寸断。
“哦哦,新娘子来了,花轿来了,快来看新娘子!”
“有喜糖诶,发喜糖了,快抢快抢……\"
“听说了吗,这是陶家的三小姐嫁人…\"
“就是克死情郎的被夫家退婚的那个?”
“是啊,这不是好说歹说才说给了李家当妾吗!”
“不过是个是给二少冲喜的罢了,居然还闹,也不想想自己什么样,听说还带了条鱼当陪嫁,也不闲害臊。”
“就是就是…”
管弦呕哑盖不过世人之言语,瓦缝参差遮不住流言之蜚传。
“阿兰,据说这月光雨一甲子才出现一回。距上次已经六十年,你说今晚会不会下?”
鱼在水中翻了个身,似乎在嘲笑这女子。
“阿兰,我还是思念他。”说完,女子掩面细细啜泣,泪痕划破了他精致的梳妆,“好想,再见见他!”
“可以。”低沉飘渺的声音突然回答。
“嗯?”女子骛然抬头,四下张望,庭院中只有秋菊的残梗,“听错了吗。”
吹灭灯火,金刚佛经,观音菩萨亦是救不了这情苦。
“老爷要过寿了,母亲看中了你这尾鱼,说是味药材,教我带厨子来煲汤给老爷讨个彩头。”骄横的女人站在女子面前,眼神充满轻蔑,说罢,不能女子阻拦那粗壮的厨子已经从盆中抓住鱼拎出盆外掐住鱼的鳃准备将它摔死。
“不要,阿兰,放开它。”女子声嘶,扑倒厨子,平日跟猫一样的人爆发出虎般的力气,竟是生生抢回了阿兰。踉跄的挣扎站起后,也不知是哪里的勇气,女子抱住木盆便向宅外逃去。恶虎般的女人一时也是没料到这出,等反应过来立马气急败坏的跺脚。
“二子你个蠢货怀不给姑奶奶追。”踢了厨子一脚,她又大声向那个狼狈的背影大喊道,“贱人,今天你出了这李家的门便不要回来了!”
“阿兰,你撑住,我马上带你到安全的地方!”女子奔向不远处的河,她要放了阿兰,跟着她太危险了,另外,她也不想活了,她想周郎一定在那边等他,那遥远的黄泉。
放走了阿兰,那尾鱼在水中原地打了个圈便消失在浑浊的江中,女子在河边哭泣,濕水打湿了她的白裙,阴风瑟瑟似有野鬼哀哭。
“曾教山峦易位才敢与君绝,今却如濟水汤汤流离无处。”女子囔囔自语,尖锐的蛇草划破了她的布鞋,月白裙。
“周郎…”我在这濟水畔做一个永世徘徊的鬼,只做你的妻。
这个没有夕阳的傍晚,也没有了一个痴情的女子。
“愚蠢。”叫阿兰的鱼在女子沉默的地方悠悠地打转,只不过这次它的身体变得更加修长足足有一个手臂长,脑袋也没有了鱼的模样,远处看去更像是一条蛇。只有身体依旧是水蓝色,干净的透彻。
时间慢慢过了五年,齊水被新来的县令治理过了,只是依旧给村民留下了阴影—若是在阴雨连绵的半晚行出啊,就会遇到水鬼兴风作浪。
“濟水这个地方邪啊,阴雨连绵渡船就会遇到水鬼,那是个女鬼啊,见到客船经过就浮出水面就凄切的叫着“夫君,夫君,我的夫君,是你吗。\'如果你说不是啊,她的身体就会立刻腐烂,掀起水浪将船掀翻淹死客人!”一条蓑舟上几个云游的公子正津津有味听一个刚刚结识的本地书生谈论志怪故事。
“我跟你们说啊,我们村都信这个,听说这个水鬼就是那个跳河自尽的陶家二小姐,听说她为了给公公办寿讨个彩头便偷偷出去买布料,那像半路就遇到了流窜的氓民失了贞节没脸再见李家就跳水了,但她又挚爱她丈夫,所以会掀翻客船,听说还是个绝色呐!”那个同伴继续讲,脸上还露出向往的表情。
“那女鬼长啥样,你快说说!”几个玄衣公子缠住书生。
“啊呀,听说是杏眼红唇,樱桃小嘴瓜子脸,皮肤凝脂,玉指青葱,眼角一滴泪痣啊,难得的美人!”
“我才不信鬼神,如是如此怎还会有船家在这里行驶,这不知毁生意吗?”其中一个一脸无趣的青衣公子嗤之以鼻。
“你也太无趣了,只知道读书,都读死了!”另一个白衣公子打趣他,“周云,你也是一表人材,说不定那女鬼就看上你了。”
很快天阴了,河面也刮起大风,同行人都躲入舟中避雨,只有青衣公子百无聊赖的坐在船头。未许,他也困惰的打瞌睡。
“周郎,周郎,你回来了,太好了,夫君,你回来了!”娇柔激动的女子的声音吵醒了他,蓑舟依旧行驶在河面只是河面渐窄驶入一片芦苇荡。
“这是…”只见一白衣女子站在船头,满眼泪水的看着他。
此时已经入夜,月光柔和的撒在女子身上令她有些虚幻,较好的面容飘渺的芦苇荡,这里犹如仙境。
只是他无力欣赏,因为他耳边响起了书生的故事。
冷静,你一定要冷静,他这么跟自己说。
“周郎!”女子绵柔的颤音直刺心房,令人浑然放松了警惕。
“我是姓周没错,但是相比我并没见过你!”
“周郎,你在说什么啊,你就是我的周郎啊,我是你的发妻啊,对了,我知道了,我们好几年没见了,但你一定记得阿兰吧,我们一起养的那条鲤鱼。”无视了他的话,女子沉沁在自己的世界像河里招了招手,漆黑的水面渐渐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划开。
一条巨蟒,水蓝色的巨蟒在水面探出头颅。
女子温柔的抚摸着它,像是抚摸自己的孩子,但周云却在巨蟒眼中看到了不屑与厌恶。
“周郎我们回家吧,功名什么的不考也罢,我只想你和我在一起!”女子抬起手向他伸来,目光温柔的令人毛骨悚然,周云感到自己不受控制的走过去。
“不要。”可惜他已经吓怕了,发不出一个字,女子却已经要带他踩上那条诡异的蛇头。
“周郎,回家…”女子不断重复。
“滚开。”周云胸口的朱红符咒骤然一热,让他有机可乘夺回神智,顺势猛的推开女子退回船上。
“周郎,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推开我,你不要我了?”女子不可置信的看着小船,孤零零的站在大蟒头上,“你不要我了?”
反复地询问反复地询问,周云苍白的龟缩在船沿不敢回话。
“你真的不要我了!”募得女子抬起头,“周荆阌,你胆敢抛弃我,我要你来陪我!”
女子换出了凶恶的面目,一半狰狞,一般白骨森森。
“周…周…荆阌?”周云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子,那个是他父亲的名字啊!
只是这时女子已化作厉鬼飞扑上来。
“够了,陶云,他不是你等的人。”昏迷之前,周公子听到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这么说,接着是一声似曾相识得呵笑,意识中只有漫天瓢泼大雨应和着一弯孤月。
谁说,月光雨只会静静的下,这一夜,不也是狂风暴雨吗!
“周公子,你醒醒,起大风了,可能会下雨,你快去船舱里吧,小心伤寒!”周云迷迷糊糊的清醒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头好难受”周云大口喘气半天才反应过来船夫在叫他。“刚才是怎么回事。?”
“周公子,诶呀,雨下大了,您还在外边睡着,我叫您好几声了,您都没反应呢!真是吓坏我了!”
“头疼死了。”
“那您快进去吧,冻坏了就麻烦了。”
船夫将周云扶起来,在进船舱前的回头一瞥他似乎看到水面游过了什么,只是…刚才好想做了个噩梦?
哗啦,纸张掉到地下的声音,周云低头,那是一张鬼画符黄纸,是上船前一个执黑伞的女人硬塞给他的。摒弃的看了一眼,周云把它丢掉了。
有过了半年,户部尚书周荆阌毙了,挥刀自刎淹在家里那口镇宅宝缸中,仪庄的人说是自杀,有人看到他自己投入缸中,发了疯的叫喊然后用一把单刀抹了脖子倒在缸中。
为他父亲带孝的头七,周云做了个模糊的梦,梦里一个男子坐在船上,一女子站在船头。女子亭亭玉立饱含泪水腼腆一笑道:“妾身陶云,寻夫已十余载,至此…终得相见。”那男子也上前一步撑开纸伞将女子拥入怀中,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共赏那一场迟来的月光雨。
“苍旻,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坐啊?”我一身姱服鸺袍坐在庭院里喝初霈酒。
苍旻是个黑水玄蛇,是个成了妖魔的蛇,皮肤头发都透着水蓝的少年一脸冷漠的擦拭着单刀,寒光反射,下雨了,雨水在他发梢上结成滴雾。
“喝完酒,我会去吴国,猜猜看我会遇到谁?”
“没兴趣”
“真冷淡”
“恕我直言,鬼王殿下不去管苍生,在这里喝酒,您不怕天下大乱,他们再来掘您的鬼王冢吗?”
“你在的话这月光雨到是不知要漂亮几分啊!”我调侃他,叱笑着继续喝我的初霈酒。“苍生,我的另一面不一直在管吗?”
“这样就够了。”少年用低哑的声音说。晏龙为他斟满酒,他接过杯子,将酒抛洒,静静的注视微湿的红土将这酒浆吸收。
“好不容易你逃出来不用当条鲤鱼,今晚的月光雨就当是为你接风洗尘,来陪我喝几杯。”我招呼他。
“告辞。”他却是拒绝了,原因不需过问。
水蓝色的蛇匆匆爬过庭院消失在月光雨中,他要去哪里呐,不知;又会遇到什么呐,弗晓。
只不过啊,终究会再次相遇,这是既定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