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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年难遇的洪水 ...

  •   济南府六七月多雨,但有大明湖和地下泉脉做调剂,黄河在此段的河面也比较宽阔,因而并不常发生洪涝。但永顺二十八年却成了个例外。

      暴雨下了五天五夜,余家庄地势略高,倒也不曾积水太多,只是听从城里匆匆赶回来的余三说,大明湖的水面飞涨,衙门已经组织周围的百姓撤离避洪了。

      暴雨下了七天七夜,衙门里派人来各处通知,征壮丁去黄河补修大坝,沈铁匠和余木匠均在征收的名单里,收到通知后半个时辰就要在村口集合,由不得半点拖延。沈夫人和余夫人听到消息自然是万般得不舍,可又意识到这雨势,衙门征人修补大坝,定然是情势不利,只是不知道现下究竟不利到什么程度。但又不敢多想,只能默默地替夫君准备好干粮和结实的鞋袜衣服,余夫人心细如丝,还替余木匠找出了一副护膝,怕是大水上来泡坏了关节。

      通知发来时沈宏正在余兆和家同他一处玩耍,便问道:“余伯伯,我听说黄河要决堤了,黄河决堤了我们这里也要遭殃,是真的吗?”

      余木匠有些惊讶:“宏儿,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昨天夜里醒了,听爹爹给娘说的。”

      “别担心,宏儿,不会决堤的,伯伯和你爹爹马上就要去修堤坝了,修好了就不会有事了。”这话说出来,像是安慰小沈宏,更像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余木匠自己心里也有点打鼓,那黄河堤坝前几年才刚刚整修过,说是可以稳固至少二十年,而现在又让他们去抢险,恐怕那形势已经是凶多吉少。然而他又不敢表现出来自己的担忧,怕家中妻儿挂念,只在心里默默地盘算,若真是黄河决堤,余家庄能幸免的可能有几成。最终还是放不下心来,匆匆交代了余夫人几句,又叮嘱小兆和在家好好听妈妈的话,才一步三回头地朝村口走去。

      沈宏念及爹爹,早已回了家,沈铁匠对妻儿自然也是一番叮嘱不提。

      暴雨下了九天九夜,黄河决口了。

      洪水呼啸而来,一瞬间席卷了整个村庄,叫喊声,哭声,碗盆家具倾覆声在余家庄上空回荡。

      洪水来时沈宏正和娘亲一起吃午饭,娘亲蒸了包子,沈宏一手一个吃得正香,忽然听到轰隆隆的水声,还没来得急反应,冰冷的洪水就扑了上来,轻松地冲破了纸糊的窗户,卷起了屋里的家什,推着沈宏母子破门而出,沈母急忙伸手去抓小沈宏,可惜吃饭时两人分别坐在了桌子两边,洪水一冲便分得更远了,隆隆的水声和暴雨声中,沈宏依稀听到娘亲的一句“宏儿,一定要活下去”,便昏头昏脑地不知被冲向了何方。

      或许是在困境中人的潜力会突然爆发出来,小沈宏任由洪水冲着,渐渐冷静了下来,凝神一看,前方枝繁叶茂,不是村东南头那几棵核桃树是什么!顿时小沈宏感到抓住了一丝生机。

      眼见着越来越逼近核桃树,沈宏便准备伸手去抓,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湍急的水流一把把小沈宏拦腰推在了树干上,撞得他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但是生存下来的渴望留给了他最后一丝丝理智,让他弓起身来紧紧搂住了树干。

      幸而核桃树并不十分高大,待腹中的疼痛渐渐减缓,沈宏衬着力够上树叉向上攀爬,多亏平日里他没少爬了树,纵使有些脱力,好歹也爬了上去。

      坐在树叉上喘了口气,却也不敢放松,还不知娘亲被冲向了哪里,沈宏抱紧树叉向上攀爬,大声呼喊,四处远眺,只见洪流中浮浮沉沉的各种家什工具,锅碗瓢盆,哪里还有他娘亲的影子!眼泪顿时涌出了眼眶:“娘——”

      小沈宏不敢往坏处想,便在心里安慰自己,娘亲或许在别的地方也抓住了一棵树,只等着洪水退了就会回来找自己。

      当下定了定心,开始考虑自己的处境——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退,娘亲叮嘱自己一定要活下去。

      抬头看到满树的核桃时,小沈宏不禁庆幸,幸好是撞到了核桃树,若是村里最多的桃树杏树,怕是就没那么幸运了,现下桃儿杏儿早就过了季,树上只是枝繁叶茂却无半点儿果实,核桃就不一样了,当下正是核桃成熟的季节,即使暴雨洪水打落了一些,但树上仍满满的核桃,但凡细一点儿的枝条都被累累的果实压弯了。把青青的核桃磨去外面的果皮,再磕开坚硬的果壳,里面就是鲜嫩甜香的核桃仁,最好吃不过了。

      有了食物,沈宏便小小地松了一口气,纵是洪水几天不退,有这一树的吃食,也不怕饿死在这里,只是穿的衣服单薄,怕不能抵挡晚上的凉风,而且树上活动不便,坐着站着都不舒服,更别说能躺着睡个觉了,难道要这么一直不眠不休地攀在树上不成?

      ******

      洪水来临时,余母正在教余兆和给余木匠走之前刚扎好的大浴桶涂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七岁的余兆和除了读书,也该学学父亲的手艺了,而且东家定了完工的日子,纵使连日暴雨屋里潮湿不堪,漆涂上也难干,可工期有限,暴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若是耽误了时间,就算东家不说什么,余母自己心里也说不过去。

      或许是天意,洪水将母子二人和大浴桶一同冲走,浴桶如同一个小舟,正是最好的容身之地,余母一手紧抓着浴桶,一手抓住儿子向桶里推:“和儿,听娘的话,翻到浴桶里之后要坐在中间,不要乱动。”

      余兆和吓得有些想哭,瘪了瘪嘴却又忍住了:“娘,那你呢?”

      余母拼尽了全力终于把余兆和推到了桶边:“放心,娘自有办法。”

      余兆和衬着力一个跟头翻到了浴桶里,浴桶对七岁的他来说还是太高了,慌乱中在落地时扭到了脚,好不容易才忍回去的眼泪这下可实在收不住了。

      余母心疼不已,在这洪涛漫野的时候,若是单纯扭了还好,就怕伤到骨头,当下一没医生二没药材,只怕会落下残疾。可这些话也只能自己在心里默默地想,并不敢在儿子面前表露出来。

      刚才虽说娘自有办法,可实际上在这种情况下,谁又能有办法呢,不过是安慰余兆和罢了,余兆和在桶内,余母抓着浴桶在桶外,在大水中没有第三个人帮忙,凭自己的力气,根本不可能爬进浴桶里,余母一时间脑子里想了好多:如果自己体力不支怎么办,如果洪水一直不退,和儿撑不下去怎么办,在修大坝的孩儿他爹怎么样了······

      这么胡思乱想着,余母的脸色便不似之前那么坚定自信了,敏感细腻的余兆和以为是自己的脚让母亲担心了,立刻摸干了眼泪:“娘,我的脚没有那么疼,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不要担心我。”

      余母赶紧缓了缓脸色,可眉间的忧愁却是藏也藏不住。

      “喂——余伯母——我在这里”,正在这犯愁的时候,余兆和母子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这样的喊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前面大树上枝蔓间的小小身影,不是沈宏是谁!

      余兆和听到熟悉的声音,高兴地扒着桶沿儿站了起来:“宏儿——宏儿

      ——”一时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反反复复喊着沈宏的小名。

      雨稍小一些了,繁茂的树冠是天然的雨伞,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看着沈宏和核桃树,余母顿时有了主意。

      小沈宏也和余母想到一块儿去了,当即两腿紧紧盘住树干,身子探下来,余母和大浴桶一飘过来,沈宏立刻死死抓住,“伯母,我抓着,你快进到桶里去。”显然当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余母腾出一只手来,好歹也攀着头上的树枝翻进了浴桶里。

      浴桶晃了晃,向下沉了一点,然后平稳了一下来。

      “伯母,你有没有绳子?”

      “宏儿,你要绳子干什么?快跳下来吧,伯母接着你。”余母伸手要去接沈宏,余兆和也小心翼翼地挪除了一点儿空地。

      “伯母,不用绳子把浴桶栓在树上,我们不一定会飘到哪里去呢。”沈宏毕竟年龄还小,力气有限,现下胳膊用力用得已经微微发颤了。

      “这水来得突然,随身怎么可能带绳子啊,好孩子,我来抓着树,你快松开手歇歇吧。”余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抱紧了核桃树。

      最终还是余母想出了主意——把衣服撕成布条,打好结连起来。在桶里又使不上力,三个人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浴桶固定在了树上。

      沈宏又在树上采了好些个核桃,才爬下桶里。

      处境暂时安稳,又有食物存储可以用来果腹,之前为活命暂时抛在脑后的愁思便一下子涌了出来。

      看着余兆和可以依偎在娘亲的怀里,小沈宏不由得有些鼻酸。娘亲被冲散前给他的最后的叮嘱仿佛还在耳边萦绕,不知道娘亲究竟被冲向了何方,有没有在哪里磕着碰着,有没有被人救起?

      还有去修大坝的爹爹和余伯伯到底怎么样了?两天了一点音讯都没有。黄河决口,首当其冲的不就是他们么。沈宏不敢再想下去了。

      看着平日里活蹦乱跳爱笑爱闹的小沈宏头一次那么沉默地坐在那里想心事,一脸要哭的表情,余母心疼地叹了口气,一句话也没说,伸手把沈宏也揽在怀里。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势颇颓,落在三人身上的雨珠,不过点点滴滴而已。余母心里松了一口气:是时候要结束这苦难的一切了。

      和洪水惊心动魄地斗争了半天,三个人都有些饥肠辘辘了,虽然只有核桃可以吃,但份量足够吃饱,两个孩子又是极爱吃鲜核桃的,所以气氛才稍微轻松了一些。

      平日里大家吃鲜核桃都是摔在地上,把厚厚的绿色外皮搓掉,再砸开果壳,剥掉内皮,剩下白白嫩嫩的核桃肉,吃到嘴里,香甜多汁,令人上瘾无比。核桃的绿色外皮一旦破开是不能用手碰的,碰到之后手就会变成黑色,很多天都洗不掉,小沈宏有一次贪吃,绿皮还没搓干净就赶着去拿,于是在之后的好几天里都在被同村人笑话他有一双小黑手,沈宏吃一堑长一智,从此绿皮搓不干净绝对不去碰。

      现在环境艰难自然一切从简,没有工具只好核桃搓核桃,核桃砸核桃,很快三个人每人都吃出了一双黑黝黝的手。沈宏和余兆和互相笑话着,打趣着,这艰难的时间仿佛也好过了一些。

      入夜了。连日的暴雨早已带走了夏日的暑热,夜幕的降临又额外增添了几分阴凉,两个孩子钻到余母的怀里还是直喊冷。白天拿布条做绳已经用掉了余母的大半件外衫,只剩下破破烂烂的半块衣料,余母把两个孩子搂紧,剩下的那半块衣料就用来盖上了两个孩子的肚子,大小刚好,再多也没有了。

      白天折腾得太厉害,再加上暴雨已停,让人心理放松不少,沈宏和余兆和很快就睡着了,余母本就少了一件外衫,越发得冷,还担心两个孩子睡不好,夜里一会儿惊醒一会儿冻醒,又要搂住两个孩子,一刻也不得安稳,早上起来便喉咙发痒,鼻塞耳鸣。

      ******

      连日的暴雨彻底停了。

      又在木桶里苦苦支撑了两日,洪水退了。放眼四周,满地狼藉。

      在这两日里,沈宏三人靠核桃度日,虽然周围全是水,可看到偶尔飘过的一两个死尸,谁也没敢去喝,两日下来,三个人嘴唇都干得爆了皮。余兆和本就扭了脚,懂事的他虽然不再喊疼,可紫红肿胀的脚踝却瞒不了人,再加上看到飘过的死尸受到了惊吓,很快就发起了低烧。沈宏平日里虽上房揭瓦皮实惯了,可看到泡得肿胀的死尸也还是吓得不轻,不复往日的活泼,蔫蔫的,话少了好多。余母成夜成夜地坐着搂着俩孩子,腰酸背痛,又不得活动,再加上着凉重感冒,也成了伤病员。

      被洪水冲走的村民,活着的陆续回来了,一个个也伤病累累。死了的有的被活着的背回来了,有的就彻底没了踪影。

      沈宏是在洪水退了的第二天见到了娘亲的尸体。据说是在村外几里地的菜地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没了气息,她的面色并不安详,因为挂念着和自己冲散了的儿子和去修大坝已凶多吉少的夫君。

      憋了好几天的沈宏扑在娘亲的尸体上嚎啕大哭,任凭谁去拉谁去劝,也不肯挪开。一闭眼睛,娘亲平日里爽朗的笑容和慈爱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可睁眼看到的却是肿胀变形的尸首,再也听不到她温柔地唤他宏儿,再也见不到闯了祸后她追着自己满村里跑,一旦抓住却又舍不得苛责的矛盾表情,再也吃不到她的拿手好菜,再也没有人晚上唱着歌哄他入睡。

      从此以后,他就是没了娘的孩子。

      余母带着余兆和不顾病痛,一直守在他的身边。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有时候俗话真是准得可怕。

      当沈宏看到被官兵抬回来的盖着白布的爹爹、余伯伯,还有村里其他几个壮丁的时候,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五雷轰顶。

      嗓子早已经哭哑了,眼睛早已经哭肿了,这几天几乎不吃不喝,憔悴得近乎脱了形。

      为了防止洪灾后的瘟疫,尸体不得停放,必须尽快下葬。村里的人帮着沈宏将他爹娘合葬在了一起。一抔黄土,一块木碑,就这样代表了两个人生命的消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百年难遇的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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