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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不可夜谈 ...

  •   令寒衣惊讶的是,夏扬尘的屋子还有烛光透出。他不由得走近了些,便听有人道:“寒衣吗?快进来!”倒是云重的声音。

      于是寒衣推门而入,云重坐在床边,一脸不悦,正看着他。床上的夏扬尘已被扶着坐了起来,寒衣进来时,两人对视一眼,夏扬尘随即转过头,盯着对面的墙角。这番举动实在出乎寒衣预料,但随即醒悟过来:“必是自己这几日见他甚少,他当我在躲他,不愿见他,就装作也不想见我的样子。”不由得心软几分。只听云重又怪声怪气地道:“好啦!看够啦!寒衣,这最后一碗药,可就等你一杯血了。”

      寒衣不解,望向云重,才注意到他右手托着个瓷碗,左手举着书,正在翻看。那瓷碗里盛着汤药,样子十分浓稠,还飘着热气。夏扬尘要喝这一整碗,一定不好过。桌上另摆着两条干净的白布,一壶酒、一把刀、一只茶杯,茶杯是空的,看来是真要取寒衣的血。

      寒衣奇道:“为何要寒某之血?”云重晃了晃脑袋,开口却未答他:“快取,我可没那么多内力可耗。”寒衣不明就里,看着药碗,突然明白过来,这药不能煎得过度,云重是以自身内力加热这碗药,虽不是什么大消耗,让他继续下去却是不妥。当即右手拿起小刀,往左腕上一划,血立即流出。云重皱了皱眉,立马放下书和药碗,靠近过来,取了那酒壶,直接往寒衣伤口上倒去,酒与血混着落到地上,谁也没有管。寒衣只觉得手腕上一片酸麻冰凉,伤口处更是传来锐利的刺痛感,直往心口去。只是这痛,在他所受过的痛苦里面算是极小的,他也是善忍耐之人,便没有什么表现。夏扬尘听了动静,转头看过来,眼中一闪,到底什么也没说。

      云重这番举动,只是不想取最先从寒衣手上流出的血。他拿起上面的一条白布,抹去寒衣手腕上混着血液的酒水,道:“你运功逼出血来。”才捧起茶杯,接寒衣手腕上的血。不多时,寒衣见快要满了,不等云重发话,右手便扣住左碗伤口上方两指处,血流不稍片刻即要止住。不等寒衣收手,云重又将干净的那条布绕在寒衣手腕伤处,从袖中掏出一小罐伤药,隔着布抹在上面,然后继续缠绕,末端在寒衣右手原先握着的地方打了个结。寒衣只觉得这种小伤不需如此对待,但这段时间相处,他也知道云重在行医一事上,绝不容许自己忽略任何细节,有时竟到了过分注意的地步,是以他这点小伤口,他既然考虑到,就不会放任寒衣自己处理。但换作重伤者,像夏扬尘这样,他又能控制住这些怪脾气了。

      此时云重还是没有解释的打算。寒衣心里早有推测,见夏扬尘饮下那杯血,又坚定了几分,只是仍不明其理。饮完血后,夏扬尘闭目稍歇运功,寒衣静静地看着他胸膛起伏,心中默数,数到九十八的时候,才见夏扬尘端起了药碗。

      ——他的手臂已经能自如了啊。

      寒衣心中一动。

      云重这才开口:“本想要你心尖一杯血,但稍有不慎你就死了,只好将就。你与他内功虽不相同,但属同源,加上……”他晃了晃脑袋,十分有意地卖着关子。

      “什么?”

      “加上——”云重饶有兴趣地看向寒衣,“你体内有他的内劲,这其中缘由怕是只有你二人才知。他功体因伤受制,借你之血,倒能快些恢复。”

      寒衣收敛目光,心里思量几番,缓缓道:“大夫救命之恩,寒衣没齿难忘。”

      他语气平缓,倒是异常郑重认真,然而寒衣的伤从未经云重之手医治,这也是事实。夏扬尘闻言猛地盯住他,生怕自己误会了什么。

      然而寒衣一眼也没有看他。

      云重闻言一笑:“我救的是他,你谢我作甚?”

      寒衣笑了笑:“因为……”他只拖长尾音,却无丝毫解释之意。云重听寒衣没了下文,只当他最近也呆傻了许多,摆摆手抱怨了几句就回去睡觉了。屋里只剩两人,气氛在云重关门瞬间突变。他终于对上夏扬尘的眼,眼中波澜不惊,看得夏扬尘心里也静了下来,然而心里仍有某种期待,如火种般跳动难灭。

      对视良久,寒衣终于走到夏扬尘床边坐下,稍一犹豫,伸出了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握住夏扬尘的手,他蓦地笑了出来,又突然愣住。

      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那些虚情假意的话,他来的路上已经想好,此刻却说不出来——他说不出来!可夏扬尘看他几番张口欲言,已在等待下文。此间心绪复杂难懂,他也分不清真假,只得临时换了话题:

      “我进来之前……听林先生念了首诗。”

      夏扬尘一愣,下意识地忍住笑:“真是诗吗?他会写打油诗了吗?”

      寒衣无视了夏扬尘调侃林沙的话,回忆着背了出来:“我记得似乎是,松下——”夏扬尘听了前面两个字就笑出声来,寒衣恼了:“你笑什么?”

      夏扬尘敛起笑容,道:“你知道这说的是谁吗?”

      寒衣摇头:“只说是个故人。”他想了想,又道:“他说,'那是个阳光明媚的雨天',然后便不说了。”

      夏扬尘叹了口气,摩挲着寒衣中指指节:“那是无色……曾经的无色,若是他亲自听林沙念这几句,只怕要高兴得翻跟头。”听到夏扬尘提起如今神秘莫测的凛风堡主,寒衣心中一凛,只盼他多说几句,但夏扬尘只是陷入回忆,并不多说,他也知道对感情事,夏扬尘从不关注,心想此时也不急着了解无色,还是等夏扬尘主动说的好。他看着自己握住的那只手,静了一会儿,道:

      “……我猜你从来没在床上躺这么久。”

      “那不一定。”

      夏扬尘露出笑容:“我在苍云,起初是没资格练武的,就多做些跑腿的活,趁机偷学几下。不过最后还是被门派弟子发现了,按惯例要受重罚,还要废去武功。”原来苍云军中,并不是人人都能习得上乘武功,毕竟驻守雁门重地,军中杂事又多,少不了要多一些人手,倘若随意传授功夫,被心怀不轨者利用,不说门派有难,便是关内河山,也可能受威胁。

      寒衣一怔,问:“那你怎么做?”

      “我当然不肯,只好跟他们动手,好在我学得不错,一时半会儿没给他们抓住。”夏扬尘看向寒衣的目光中,颇有几分得意之色,“事情就这样闹大了,上面知道我是这么有天赋的人,当然不能白白损失。”

      哪有这么容易?寒衣皱眉,道:“门规呢?那可是苍云。”他想苍云与天策总归是差不多的,军中最重纪律,怎会随意让人破了先例?夏扬尘见他皱眉,只觉这几天来,这是寒衣第一次在他面前不掩饰情绪,不由得心中一喜,反握住寒衣的手,道:“这嘛,先散内力,再挨板子,也没有大夫,然后重新开始。”他说的轻巧,但以普通人的身体承受军中刑罚且无及时医治,其中痛苦,于习武之人,已难以想象。寒衣心头一震,也不知是敬是怜,手便握得更紧了些。

      夏扬尘接着感慨道:“当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挺下来,只是每天醒来都想,既然睁眼了,就一定要多撑一天。”

      “原来你一直这么命大。”寒衣苦笑,“却又是为什么要入恶人谷?”夏扬尘回他:“只为自在逍遥罢了,更好的是,也没有人拿伦常来为难我。”寒衣心想这世上哪有什么自在逍遥?又咀嚼伦常二字,忽的心跳竟似漏了半拍,不禁看向夏扬尘。

      只见夏扬尘目光灼灼,也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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