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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光照铁衣 ...

  •   寒衣本就没有重伤,只是一路带着夏扬尘逃命,损害太多精力,在遇到林沙的前几天一直在强撑。吃了童彤几条叫不上名字的虫子,又狠狠睡了两天,终于到了能醒过来的程度,肚子饿得无法忍受,接着就闻到肉粥的香味。他睁眼看着陌生的帘幔,突然猛地坐了起来,顿时眼前一黑。
      待适应过来,寒衣头一转,见一人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歪着头看他——一张温柔美丽的脸,是童彤,他认了出来。寒衣张开嘴,哑了好一会儿,终于出声道:“多谢你。”他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是缺水了好几日的缘故。身上的感觉告诉他,已经有人帮他清理过了,他还能隐隐闻到皂角味——在昆仑,实在是很难得的待遇。
      童彤笑眯眯地看着他:“虽然是林沙救你回来的,不过你可以一并感谢我啦!”
      这会儿寒衣才想起来,自己晕过去之前见到的人,正是童彤的师父,林沙。寒衣低下头,轻声说道:“救命之恩,毕生难忘。”
      “那就快把粥喝了呗!已经不烫啦!”
      “嗯,多谢你。”
      寒衣伸出手去端碗,他现在四肢无力,伸出去的手打着颤,于是只好把碗捧在手中,好让这颤动看起来不那么明显。童彤并没有要帮他的意思。他喝粥喝得很慢,童彤就坐在旁边一直看他。寒衣有些拘谨,也不知道童彤为何看他。他瞥了眼屋子的布置,像是女子住的地方——这里难道是童彤现在的住处?也难怪她没有离开。
      “童姑娘……”他喝完粥,犹豫着开口,却在说了三个字之后没了下文。童彤眨了眨眼,笑了:“你问我问题呀!我正等着呢!”
      寒衣沉默片刻,然后黯然问道:“夏……他怎么样?”
      一个“他“字,没头没尾的。人究竟是为什么会用一个可以指代很多人的字,去指代单单的一个人?
      “他当然很不好咯!”童彤很快回答。她见寒衣立即抬头盯住她,才慢悠悠地补充下文:“不过有云重在啦!他穿着那么厚的铠甲,外伤没事,内伤需要时间,也能复原。”
      寒衣松了口气,心底也不知该高兴还是可惜。他捧着粥碗,盯着棉被出了神。童彤看到他恍惚模样,忍不住偷笑起来,却又正经道:“你没什么大问题,想起来就起来吧,不过刚开始几天干什么都得量力而行,觉得累了一定要休息。”
      郑重地点了点头,寒衣目送童彤出门。他把碗放在床边的柜子上,确认自己的衣物都挂在衣架上,这才躺下。待他用提不起力的手帮自己把被子盖好,他才发现他已经无法睡着了。
      他想去看看那个人。这个念头他无法抗拒。“我只是去看看他,他救我一命,我总不该躺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这样对自己说。
      然后寒衣又坐了起来。

      在屋子里的时候还不觉得,出了门,寒衣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到了昆仑。地上的冰雪折射的白光有些刺眼,远处的冰峰也同样。他记得他带着夏扬尘逃命到最后,马已经不行了,却离昆仑还是好远,也不知道林沙是怎么把他们俩带回来的。
      林沙和陆翕就在外面,正在交流着什么,还没注意到他出来。寒衣只认得林沙,想去问问夏扬尘在哪个屋,见他与一名陌生年轻女子好像相谈甚欢的样子,便停住了脚步。
      “林沙……我以为明教弟子都姓陆。”
      林沙立即笑了起来:“那你姓陆,怎么入了天策府?你既是天策府,不也一样迫于无奈进了恶人谷?”
      “这……”
      “因为我姓林,所以我当然不姓陆。”
      这真是实在得不能再实在的话。女子低下头,问:
      “为什么要我做你徒弟?我不练刀。”
      “切磋武艺也可以啊,磨练技术嘛。”
      那女子一脸犹豫不决,寒衣这会儿终于看清她背在背后的手握着一杆长枪,心中不免有些惊讶。他又走近一步,那女子在这时又开口了:
      “好是好…但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这嘛,因为这样你就和童彤一样都是我徒弟了。”
      女子惊道:“她竟是你的徒弟?你……你看起来……”
      林沙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然后笑着说道:“我当然没那么老啦!又不是传授你武功。你要是愿意,点点头就行了,也不用喊我师父——反正童彤从来不喊。”
      陆翕想她答应也没坏处,便点头答应了。林沙倒也爽快得过了头,一句“收徒”便了事,没什么上香进酒的仪式,收完徒转身继续干自己的事,一下子就看到了寒衣。迎着林沙的目光,寒衣微笑颔首致意,他们也算老相识了。然后寒衣看向陆翕,抱拳道:
      “在下天策府寒衣。”
      他的脸上恢复了些血色,整张脸便有了生气,加之五官深刻,仿佛朝阳下的昆仑绝顶玉虚峰,在没有表情的时候是疏远的,然而只要有一丝温和的笑意,便已让人移不开目光。
      陆翕突然脸上烧了起来:“我叫陆翕,和你一样,师承天策府。”
      寒衣打量了她两眼,然后缓缓道:“林沙前辈武艺极好,可惜我与他无缘,他从不指点我切磋。”
      “有空就来,何必埋怨我?我又不是只教徒弟。你看童彤现在一幅蔑视我的样子,动不动就要吊打我——”林沙笑了笑,“不过我还以为你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找小夏。”
      寒衣收敛起脸上表情:“我出来时就想问,他……在哪间屋?”
      林沙有些惊讶,接着无可奈何地苦笑:“不就在你隔壁?你不是专门跑出来找人问的吧?让我说你们什么好。”

      寒衣极少有埋怨自己脑子不好使的时候,找林沙问夏扬尘在哪里这次算是一次。他刚要折回去,就见唐衍抱着个门板一脸苦大仇深地走过,顺带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之前云重说寒衣和夏扬尘基本稳定了,让他们赶紧换地方躺着,于是唐衍修门的工作立即开始进行。这些寒衣是不知道的,他莫名其妙地受了这一眼,继续走到夏扬尘所在的那间屋前,站了一会儿,像是要下定决心一般,深吸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他也不知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只是感觉到心跳快了些。
      这屋子晒不到阳光,所以要暗一些。现在还没到云重来的时候,屋里只有一个人仰躺在床上,只盖着一条被子。寒衣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床上的人闭着眼睛,大概在睡觉。寒衣立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几乎就要黏在地板上了,他又在床沿坐下。
      寒衣皱着眉头,夏扬尘背上那剑伤得最重,也不知为什么要他仰躺着。可他不懂医术,也不能从夏扬尘身上看出什么——但他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一手撑着床,俯身下去,目光在夏扬尘的脸上来回巡视。他与他最亲密的事情也做过,如果那样也算的话,但寒衣从没有如今天这般仔细地看他。夏扬尘眉毛粗而长,而且很浓,鼻子挺直,唇形丰厚,嘴角上翘,看起来很适合亲吻,也应该很有经验——然而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夏扬尘对感情一事的任何方面都迟钝得让人发指。他闭着眼睛,那双大而亮,近乎星光的眼睛,寒衣为此刻不用与他对视而感到轻松,但他又不免有些失望。他在这儿也干不了什么,为什么还是要来呢?他是有些话想和夏扬尘说,但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一声长叹,寒衣站了起来。他转身,再也不看床上的人一眼,刚跨出一步,不小心踢到铁靴,“铛”的一声响在屋子里突兀得很。寒衣正要弯腰扶起踢倒的靴子,一只手突然伸了出来,握住了他的右手。
      “寒衣……”
      ——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指节与掌中生着每个持刀擎盾的人都会有的老茧。
      那手的力道不小也不大,倘若寒衣用力还是可以甩开,但他没有。他转过头,刚好撞上夏扬尘凝视他的目光。
      “……对不起。”
      最终先开口的是夏扬尘。
      寒衣嗤笑一声:“你救我一命,以身挡剑,寒衣想不出夏郡守哪里对不起我。”
      寒衣每说一字,夏扬尘眼中便多了一分痛苦神色:“我知道……你嘴上说不在乎,但对那一晚,始终无法释怀……我也说过——”他突然没了下文,空着的那只手按着左胸,脸色吓人,气息也微弱了许多。寒衣知道他此次受伤,伤及心脉,连忙坐下来,将真气藉着两人相握的手传递过去。待夏扬尘终于缓过气来,寒衣握着他的手,垂下眼睑,闷声道:“你别想太多……忘了它吧,好好养伤。”
      夏扬尘听完,沉默半晌,才再次开口:“你说过,那晚是我折辱了你。我……欠你一个交代,但——”他闭上了眼,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我忘不了。”
      他突然停下,长舒一口气,接着道:“……也不想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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