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苍策]红尘里》MMMitter

3、朔气传金柝

　　恶人谷这边，陆翕自加入恶人谷，已在凛风堡待了十几日了。昆仑终年积雪，玉虚峰就在凛风堡的东北方，高耸入云，如同巨大的白色屏风。有时陆翕往那里望去，太阳正搭在莹白的屏风上，山的轮廓在日光下分明，却又因冰雪的缘故而看不清。这里无疑是寒冷的。陆翕只是个什么头衔都没有的新人，只能睡几人一间的屋子。被子是薄薄的一条，好在她每天回去得晚，被窝里总是已经被其他人捂热了。寒气能使银甲覆上一层白霜，她得在铠甲里面加好些衣服才行。

　　——这就是我在恶人谷的全部生活了吗？有时她会这样自问。自从与昆仑相通的据点全被浩气盟所夺，外界的资源便很难送进来，他们便更狠心地压榨着长乐坊。浩气盟连番大胜，名气越来越大，支持浩气盟的商人们对长乐坊也更小心了些。然而终究是不能断了这些居民的活路，哪怕送进去的货必然会有相当一部分落入恶人手中，也是如此。萧君则虽说要围住恶人谷最后的两处根据地，但实际上却让长乐坊成了恶人谷手中向浩气盟施压的棋子。

　　为了不让这种情况继续，浩气盟潜入昆仑，占据了东侧高地。但这并不能减少恶人谷对长乐坊的压迫。陆翕在这里完全是打杂的，劈柴挑水跑腿送货。她来到恶人谷之前竟没想过自己会被安排去种地喂鸡喂猪。昨日还去长乐坊拉了一车木炭回来。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恶人谷除了那些臭名昭著的恶人，还有被抓来干活的普通老百姓。但她又觉得自己可笑，毕竟恶人谷的人也是要吃饭的，外面的人需要什么，谷里的人当然也会需要。她为什么原先会觉得，这些恶人每天蹲在谷里只想着怎么练邪功，以及如何与正派作对呢？

　　但这不代表她认同这些恶人，毕竟他们抓人来为自己干活，浩气盟应该解救这些被奴役的人。她发现自己在这里，每日只做些打杂的活，然后吃饭睡觉，竟是种十分容易让人习惯的生活。为了不让自己忘记来这里的任务，她开始每天晚上练枪，并且每日枪不离身。当然她也抱着希望被注意到的心思，毕竟总这样下去她完全无法完成任务。

　　现在她在后院劈柴。这个小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枪就打在柴房的门上。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东南方，天上一个黑点渐渐变大，直到可以辨认出是一只巨鹰——她前所未见的大，鹰爪上似乎挂着一个人，鹰背上有奇怪的隆起。陆翕也不知这是什么情况，眼见那鹰越飞越低，似乎就要落在自己眼前，忙起身拿起枪，就要应敌。那攀着鹰爪的人松开手跳下来，见她一副戒备模样，先是一笑，然后道：

　　“来了个不得了的新人嘛！”

　　陆翕听了这话，心头一惊，也不知该不该收枪。那巨鹰也落了下来，倾着身子，抖一抖翅膀，让背上的东西划下来——竟是两个人，也不知是昏过去还是死了。两人身上都是破碎的铁甲衣，沾着大块血污，只零星地折射着日光。那陌生男人一手托起一个，然后对陆翕道：“麻烦替我找一下云大夫，他应该在药房，跟他说病人我放他房间里了。”说完转身抬脚就走。

　　“等、等等——”

　　“噢，忘了自我介绍，”那男人一副终于想起重要事情的神情，又转过来对陆翕低头致意，然后认真道，“明教林沙，请指教。”

　　指、指教什么？陆翕被他这话又吓了一跳。她没去过药房，只是隐约知道位置。慌乱中她瞥见男人腰间挂着的令牌。她知道这是恶人谷中拥有极道魔尊称号的人才能拥有的，这个叫林沙的男人看来在恶人谷中地位不低。但她来不及多想，就被林沙催促着去找那个云大夫。

　　在陆翕还在到处问人药房在哪儿的时候，林沙已带着两个伤患轻车熟路地跑到云大夫，也就是云重的房门口。

　　“林沙！”

　　林沙正在想是把人先扔地上再推门，还是直接带着两个人冲进去，就听到有熟人喊他。他还没来的及回头，唐衍就冲到了他旁边。唐衍只看了一眼林沙右臂夹着那人，便抑制不住音量：

　　“你找到我们郡守了！”

　　林沙见他还没有接过夏扬尘的意思，觉得有些奇怪：“这个给你，抱好，他背上有伤。”

　　唐衍一惊，接着有些愤怒：“那你刚刚夹着他是怎么回事？！”

　　“他那外伤好了快一半了——你到底接不接？”

　　“……他太重。”

　　林沙脸上没有丝毫不悦，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毫不留情地踹开了门，大步跨了进去。

　　“云重会和你拼命的。”唐衍在后面说着风凉话。

　　“没事，我会告诉他是你踹的。”

　　“……”

　　唐衍终于进来帮了林沙一把，抱起夏扬尘，把人轻放到病床上。虽然云重性格有时恶劣，特别对不起那张斯文俊秀的脸，但好歹还有医者的自觉，房里除了他自己睡的床，还设有三张床给伤患。

　　林沙刚把他左臂夹着的人放下，就听唐衍问道：“他怎么也不行了？”

　　林沙提起那人一只手臂，道：“背着姓夏的逃了好久，路上采草药帮他止血化脓，躲追兵，猎食，累就算了。我猜这几条伤口是他自己划的。”林沙指着那手臂上新结了疤的地方，细长平整的口子，“也许是让小夏喝点血吧。”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清醒着，也能行动。现在大概放松下来，这些日子积压出的毛病就全来了。小夏内伤很重。”

　　然后两人便都没说话。没过多久云重来了，陆翕跟在后面，一脸小心翼翼。林沙见了陆翕又是一笑：“你好啊！刚刚的小朋友！你叫什么？”

　　“……陆翕。”

　　云重瞥了林沙一眼，然后对唐衍说：“修好我的门，否则我就把夏扬尘扔出去。”

　　唐衍：“……哦。”他倒是很想说是林沙踹的，偏偏躺在床上的是他们的郡守，只好怨恨地看了眼林沙，然后就见陆翕在盯着他看。虽然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实在是想不起她是谁，唐衍瘪了瘪嘴，就出去了。

　　“你也快让开，别碍手碍脚的。”

　　“是是是。”林沙点头称是，然后笑眯眯地对陆翕说：“陆小朋友，我们一起出去吧！”

　　陆翕不安地看了看云重，发现对方什么反应都没有，也不在看自己，微微松了口气。她是被谢云重以“搭把手”为由拉过来的，可她实在不知道要干什么，能跟林沙出去也是好的。然而刚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紫色衣服，露出大腿和胳膊的女人倚着门框，艳丽又不失灵秀，玲珑有致，正盘弄着手上的笛子。林沙见到她，脸色微变。

　　“这儿今天真热闹！怎么不叫上我？”女人开口说道，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别有一番风情。

　　林沙叹了口气：“童彤小朋友，你要闲的无聊，不如去帮忙？”

　　名叫童彤的女子歪着头看向林沙，眼波流转：“好啊！但是——这是谷里的新人吗！”

　　“你干嘛？”

　　“喜欢她行不行？”童彤轻哼一声，云重忽然大声喝道：“啰嗦什么！要进来便进！”童彤便轻笑一声，接着一扭腰，就往屋里走。路过陆翕的时候，她突然握住陆翕的手。陆翕只觉得这双手柔软细滑，和自己练枪练出老茧的手完全是天壤之别。

　　那双手的主人把脸凑近她——因为身高的缘故，这更像是仰视。这距离靠得太近陆翕有些手足无措，然后便听童彤笑着说：

　　“陆翕？你真可爱，以后跟我吧。”

　　林沙出了屋子，发现唐衍居然在外面，一副等他的样子。唐衍见他出来，刚开口要问什么，却被林沙抢了先：

　　“我觉得这档子事我们好像都有责任。”

　　唐衍听惯了他没头没尾的话，也懒得费心思猜他的意思：“你说啥？”

　　林沙耸了耸肩：“小夏和小寒啊。”

　　唐衍无语地望着林沙，林沙那看不出年龄的纯良模样的娃娃脸，好像在他眼里无论是谁都是小朋友。“夏郡守感情方面很迟钝嘛……以前就有姑娘暗示了好久结果被他打跑了，所以我们那也是情有可……”谁让大家是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唐衍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林沙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一脸认真地说道：“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童彤拉着陆翕在屋里，云重检查完夏扬尘的外伤之后就在把脉看内伤，皱着眉头好像情况有点严重。

　　童彤看了看另外一边躺着的那个人，然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白白胖胖的虫子，塞到他嘴里，接着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快咽啊。”那人虽然昏迷，却好像真听懂了她的话，吞咽了一下，陆翕看了只觉得胃里有些难受，此时童彤转过头来笑着对她说：“对了！他是你师兄呢！你是天策府的吧？我们这儿偶尔会有被天策府逐出师门的人来——你是犯了什么事？”

　　陆翕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知道啦！谷里的人都是不回答这种问题的。与其被天策府清理门户，不如来恶人谷。”

　　……难道不是因为进了恶人谷才会被格杀勿论吗？陆翕来不及纠正，就又听童彤说道：“介绍一下，他大概算是你师兄，姓寒，名衣。”

　　寒衣。

　　乍闻这个名字，陆翕愣了一下，只顾着点头表示听到了，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心底，她心跳顿时加快了些。

　　她记得分别的时候，儒雅俊秀的副城主曾对她说——

　　“到那里之后，一切小心。”

　　“是。”

　　“临别的时候，送你一句诗，你到那里后自会明白我的意思。我希望你能帮到他的忙，但我不希望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这就是副城主的意思？

　　陆翕看着床上依然昏迷不醒的年轻人，因为失血和寒冷而有些过分苍白的脸，嘴唇是唯一带着血色的地方。剑眉斜飞，冰峰般深刻的五官。原本应是英气的脸，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些怅然的神色。

　　童彤见她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欣喜神色，了然笑道：“你看到同门果然会很开心。现在我救他啦！你要不要对我表示下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