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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情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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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的确从夏扬尘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熟悉笑容。这笑容是真的,并没有恨意。可他此刻竟不知道,到底是有恨好,还是无恨好。
夏扬尘在寒衣作出反应之前就笑了起来。
纯粹的,因为重逢的喜悦而发出的笑。这笑容太过熟悉,教寒衣一时忘了自己受制于人的处境,下意识地扬起嘴角,接着才立即收敛笑容,平静地望着夏扬尘。他只有脸上平静,心底却无故起了波澜。奇怪,并没有风。
好像从没有谁说过两个人之间就这么结束了,这种事只有两个人一起承认才算数,似乎不再见面就可以一直这么拖下去,直到耐心耗光。不过好像他们并不需要担心耐心耗光的问题。
夏扬尘起身,朝这边走来。逐红尘饶有兴趣地看了寒衣一眼,又一个眼神示意,便留下寒衣一个人在原地,大概是为了给他们一个空间。但寒衣知道这两个人随时可能再出现。夏扬尘在寒衣面前站定,两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谈话刚刚够好。像是突然找不到该说什么,夏扬尘隔了好一会儿才道:
“我应该怪你太不小心了吗?”
寒衣也过了片刻才答道:“大概只是我技不如人。”
夏扬尘笑了笑,不知该接什么话,便只上前两步,伸出手,见寒衣没有反对,摸了摸他颈后干涸的血迹。这时他终于又道:
“需要我送你回浩气盟吗?或者,你自己走?”
想不到是这样一句话,寒衣难以相信,直到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才问道:“你要放我,又为何抓我?”夏扬尘收回手,答他:“只是前来侦查情况,想不到恰好遇到你。涉川他二人……”他说了一半停住,凝视寒衣,又道:“我想你在恶人谷是待不惯的,自然无法留你。”寒衣半信半疑,侧身让夏扬尘为他松绑,夏扬尘果真照做。寒衣捏着自己发麻如针扎般的手掌手腕,余光忽然瞥见夏扬尘手伸入怀中似要取物,正不知是否该防备,突然一阵胸痛,接着喉咙一甜,呕出一大口血来,眼前一黑,只觉得自己开始坠落。夏扬尘察觉有异,眼见寒衣闭着眼睛倒了下去,他赶紧上前接住。触及怀中人面颊双手均是冰凉,夏扬尘心中慌乱,抱起他就要往扶风郡去,内力通过掌心传了过去,却如泥牛入海。他虽不会把脉,却也察觉的到那脉搏快得异常。逐红尘突然及时出现,骑马拦住夏扬尘去路,道:“师兄莫急,别让病人一路颠簸,我去郡里找童彤。”又对另一人喊了一声:“哥!”仅此一字,好像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逐红尘点点头,策马远去。那当兄长的走到夏扬尘身边,提醒道:“让他躺下会好些。”夏扬尘这才有所反应,连忙照做。那苍云见他始终握着寒衣的手,不由得一笑,接着夏扬尘带着歉意道:“幸好你们在。多谢你,远山。”
左远山摇了摇头,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倒是问了一句:“那是什么感觉?”
夏扬尘:“你指什么?”
左远山:“你对他笑,他也对你笑的时候。”夏扬尘似被这个问题难住,于是见状他收回了问题。终于冷静下来的夏扬尘轻轻推了推寒衣,见他皱眉,只是仍旧未睁眼,又注意到他呼吸由急渐稳,心下稍安。左远山适时建议道:“扶风郡虽不远,但一来一回终究耗时。若能平稳些,我们也可启程。”
夏扬尘深吸一口气:“是该如此。”
十天后,扶风郡。
童彤坐在屋脊上,一手撑着头,不知神游何处。小青蛇爬到她肩头,吐了吐信子,又缩了回去,大概知道主人心情不佳。每年的这个时候,人总是很容易烦躁。童彤不觉得自己是个例外,但是这不代表她想花出额外的时间去看望那个多出来的病人,就在她身下的那个房间里。远远望见郡外一人黑甲黑马跃进了大门,童彤突然“哼”了一声,跳了下去,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听到门被推开,寒衣刚要坐起,就见门口的人冲他比了个手势,他便仍躺着,只是不知要干什么。童彤走到他身边,在榻上坐了下来。寒衣不解其意,等了片刻才等到一句:“浩气盟里有大夫帮你看过吧?”
寒衣只能说是。
“谁胆子这么大,给你解的毒?”
童彤先听寒衣说了一个名字,过了一会儿又从他口中冒出一个名字。童彤听到后很是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又一言不发。寒衣摸不准童彤在想什么,就见她突然靠在了自己身边。紧接着传来敲门声,童彤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打定主意不起身,道:“进来吧!”
门开了,是夏扬尘推门而入。他第一眼就看见那身不和谐的紫色躺在寒衣旁边。
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寒衣本来想说什么,只是童彤一手按在他脖子上,也就不说了。
还是夏扬尘先开口。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好像这种场面已经看惯。
“你又不喜欢他,还是不要占着我的床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耍到人感觉很失望,童彤站起身的时候脸上写满了不高兴:“说得你好像对情爱很了解一样。”语气中不乏讥讽。夏扬尘无奈地笑了笑,但童彤好像还是不解气,又道:“他现在暂时没事了,随时可以走,你的床马上就是你的。”
“全好了再走不迟。”
童彤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夏扬尘:“你治还是我治?”
夏扬尘知她脾气,于是语气温和,但也没有服软:“走得太早,浩气盟未必不会怀疑他。干脆晚些回去,倒可以借口花了大把时间去求医了。”
他话音刚落,最先出声的是寒衣。寒衣笑着坐起,迎着两人投来的目光:“你们为我担心这种事,实在有些荒谬。”他指的是阵营之别。
童彤听罢挑眉,打量了他两眼,轻蔑道:“你现在是恶人谷的俘虏,没你的份,不许说话。”夏扬尘轻叹一声,正不知如何说服,童彤忽又变了,道:“留着,谁敢放你走?我说治就治。”说完抬脚就往门外走。
夏扬尘目光一直跟着她到门口,才道:“今天不治了吗?”
童彤头也不回地恨恨道:“我是那么不知趣的人吗?”便一脚踏出屋外,顺带捎上了门。
于是屋内又只剩下夏扬尘和寒衣。
童彤走前留下的话是故意的。不说还好,说了,两人反倒觉得尴尬。夏扬尘望着寒衣,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走近了。他恰好坐在了童彤方才坐过的地方,问:“你现在怎么样?”
这很好回答,也避开了一切容易引起矛盾的话题。好像两个人并没有牵扯到阵营的对立,只是许久未见的好友。
寒衣明白他的意思,垂下眼睑,忽而又抬眼道:“她给我用了药,我现在浑身没力气,大概一开始就防着我溜走吧。”夏扬尘听了这话又笑了,没了话题。寒衣注视着他,然后问:“那位姑娘……逐红尘,她比你更适合当郡守吗?”
这是个越界的问题。但寒衣忍不住试探着问。
在夏扬尘开口之前,他仔细端详过寒衣的脸,然后他问:“浩气盟需要这样的消息吗?”
消息。一种难以描述的后悔莫名涌上心头,但寒衣没有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他知道夏扬尘这么问合情合理。但夏扬尘没有等寒衣回复就接着往下说了:“她很好,而我也不再适合了。所以我举荐了她。”
寒衣觉得自己大概是刹不住了。
“和她一起的苍云是什么人?”
“你看不出来吗?”夏扬尘问,随即反应过来,“那天太黑了。他们是双胞兄妹。哥哥更会配合,妹妹则擅长统领部下。”
最后一个问题,寒衣:“真的姓逐?”
夏扬尘眼中似在笑:“假名。”
这两字说完,寒衣也觉得无话可说了,但他心底疑惑着实又很多,蒙蒙眬眬,一言难尽,而如今心境境遇,又觉得无从说起。他叹了一口气,那情绪在胸中仿佛更沉了。夏扬尘不知什么时候别过脸,望向了窗外,然后道:“其实……知道你是浩气盟的人之后,我反倒有点开心。”
开心?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寒衣看着夏扬尘的目光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他应该很熟悉夏扬尘了,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竟不是真正地了解他。
可是除了夏扬尘,谁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好像……那才是真正地认识你。”夏扬尘接着说道,“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为什么你有时会很难过,偶尔还欲言又止。你……”他沉吟着又回头望向寒衣的双眼,似乎很难找到一句合适的话对他说:“你在浩气盟的日子,怎么样?”
寒衣也望着他。
从来没有想过逃避,然而这却是此刻寒衣的唯一反应,因为倘若说了哪怕一句实话,就已经要变得软弱。寒衣带着难以察觉的苦涩,避开了目光:“等你决定放了我的时候,我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