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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情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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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天后。
房里还有其他人,这并不使他意外,意外的是这人竟是罗隐。罗隐正有些愁苦地看着他,他突然睁眼,两个人互相瞪着哑口无言。罗隐突然就心情愉快地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谢烟轻一个人进来了。寒衣想,看来他真是不情愿待着。
谢烟轻坐了下来,先看着寒衣不说话。在大夫的凝视下寒衣最先败下阵来,带着莫名的歉意道:“我是不是错了?”
谢烟轻抬起眼皮:“你错在哪儿?”
“……还望大夫提点。”
端坐着的大夫没有立即回答,等她终于准备回答的时候,却想起了另一件事,于是开口就成了:
“你睡了三天。”
寒衣微怔。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不算太好。”
“愿闻其详。”
“你现在可以用内力,别问我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不过不准你用,试也不行。”她斜了他一眼,“你要是敢试,就要你好看。”寒衣叹了口气:“我明白。多谢大夫。”过了一会儿他又想问如果万不得已用了有什么后果,但看谢烟轻脸上云淡风轻,也就明白这个问题问了实在不好。谢烟轻“哼”了一声,道:“不过像你这种人,说了不能运功也是不会听的。”寒衣顿时哭笑不得。他望着谢烟轻,突然想起云重。他似乎从谢烟轻口中听到过云重的名字,两人之间不简单,但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此刻瞧着谢烟轻模样,竟觉得与云重也有几分相似,确定无人偷听,终于问出了口:“敢问谢大夫……与恶人谷的万花大夫云重是否旧识?”
谢烟轻悠哉悠哉地拿起一只空杯子把玩起来,好像并没有听到寒衣的话。寒衣见她如此,也就耐心等待。过了一会儿,谢烟轻道:“那天卿汜来之前,我与李郎的话,你听了多少?”
寒衣神色微动,道:“我知道云重给我的药是你与他一起配出来的。”
谢烟轻嘴角轻扬,这才又看向寒衣:“你知道我叫什么?”
寒衣点头,却道:“我知道,只怕唐突。”
“怎么写?”
“云烟的烟,轻重的…”
寒衣蓦地收口,谢烟轻便笑了出来:“那颗药丸,如果兄长不把你当自己人,是不会送你的。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了你的事。”她看向寒衣的目光中多了些什么,“我真想不明白,你也不是什么诡计多端的人,怎么就能骗到那姓夏的?他虽然一根筋,倒也很不好骗。”寒衣沉默片刻,反问:“那么谢大夫是如何瞒过夫君的?”
屋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恰在此时传来敲门声,不等询问,屋外人便道:“我,李落。”谢烟轻便去开门。李落刚两脚踏进,谢烟轻突然说道:“我什么也没瞒。”李落奇道:“你们在讨论什么?”谢烟轻凝视着他,道:“一些恶人谷的旧事。”李落微微一笑,点头表示明白,不再追问,转头问寒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这个问题他倒问得比谢烟轻还早,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寒衣放松下来,答道:“我很好。”谢烟轻又“哼”了一声,不过这次没说话。李落脸上的表情便在此时变得严肃起来:“我有些事要问你。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改天。”
寒衣摇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现在就问吧。”
李落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沉吟道:“我想问你……”他突然又变了主意,寒衣心道莫非这就是夫妻?只听李落道:“在问你之前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唐穆,也就是卿汜的情人,大概是受了打击太大,已经不知去向了。”
寒衣大惊:“什么!”
李落不管他的惊讶,思路又跳回去问他:“你觉得卿汜下毒害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要害你?”
寒衣定住心神,不禁怀疑起李落是不是故意按照这个顺序提问,但他本来就决定要讲实话的,只恐伤了有情人的心,现在却已经是如此后果,或许抓住那凶手才是最要紧之事。暗自感叹片刻,回答李落:“我只是猜测……或许是他知道我听到了他的秘密。”
李落:“什么秘密?”
“用情不专的秘密。”
李落挑眉,沉思片刻才继续询问。谢烟轻偶尔会插入一两句,寒衣留意到她在听到双修二字时偏了一下头。问完一切情况,李落沉吟片刻,道:“卿汜要杀你,未必不是那人的主意。可是他又为何只杀了卿汜?”
“也许他在等待时机。”
李落看着他:“你刚刚说你不知道他是谁,也许……他已知道你不知道。”
寒衣显然还未想到这一层,如果真是如此……需要怎么办?但此时三人都不由得陷入沉思。片刻之后,李落总结道:“追查他现在只能靠运气了,也许会拖得很久,交给君则恐怕他无暇分神,此事交由我暗中观察。若我这么说,寒衣,你会介意吗?”寒衣思考后答道:“我不介意。只是……是否虚张声势一下更好?”
李落点头:“你能理解,再好不过。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有来有往,这很好。寒衣想问些重要的事,便道:
“恶人谷的信里写着什么?”
李落笑了:
“这事你不问,我多半也要告诉你。里面定下了下次来攻的时间,五月廿三。他们要抢接下来的三处据点。”
“有任务给我?”
“有。”李落点头道。
“我在萧城主麾下……”
李落回绝得干净利落毫不留情:“那里没你的事。打烈日岗的是无色,所以萧君则和虞明光都去支援了,路太远,你还是伤兵,后天晚上随我们去万花谷接着治病。”
“这……”
“你还能打?我看不能。运个功估计就又要晕了。好胳膊好腿的,路上还有其他人要你照顾。”
寒衣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李落,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某些不好的弦外之音,接着便听谢烟轻叹了口气:“卿汜死的突然,有几人正在要紧关头……我们接手的仓促,耽搁了时机,怕是保不住伤了的手脚了……”她语气中无限感伤,终于有几分难过之意,寒衣这才突然觉得她与自己所见过的大夫并无区别,至少医者仁心,都是一样。寒衣沉默片刻,道:“真叫人羞愧,我原想,倘若不能运功,我与残了何异?现在想想,我实在幸运许多。”
“这两天一边吃药一边准备,后天傍晚时出发,别磨蹭。”
到了第三天下午,寒衣收拾好——他终于领到了武器,木杆铁枪头。这是最主要的行李,其他倒是随意——然后去找李落。驴车上载着伤员和粮草,谢烟轻正给其中某位检查情况。环顾周围,他的确是少数能走的人,接着就看见李落,相□□头致意后,便不多交谈。日光渐渐变成旖旎的红色,一切都准备好,就该出发了。
没想到才在据点里待了几日,便又要踏上枯燥的旅途,好在这次的路程比昆仑到世外坡近很多。寒衣和李落聊了几句,又都觉得聊天实在白费力,就继续埋头走路。等看不见世外坡的大旗的时候,天也完全暗了下来。
李落突然道:“总觉得这里有着奇怪。我有点担心。”
谢烟轻:“担心什么?”
“浩气兵力都在据点里,这时候恶人谷要是来抓俘虏,就太轻松了。只有我……”
“我武功不差。”
“不行。你在浩气盟不可动武。”
寒衣走在后面,不知道他们讨论的是什么,只能感觉到那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为了不让自己过分留意他们的谈话,寒衣开始凝神听着附近的动静。沿路多树林山丘,若真有人潜伏其中,又怎么发现得了?但此行隐秘,断不会被恶人谷察觉。这样想着,又走了很长时间,远处的夜色沉得能滴水,可圆月当空,星辰闪烁,又是个晴朗的夜晚,太多戒备只会白白耗损体力,便收敛了心神,冷不防身后一支黑箭射来,寒衣直到它近身才发觉空气中的异响。靠着本能避开,又眼见它下一刻就要飞向李落后背。李落及时避开,那箭射入土中,箭身末入大半。车队停下,李落警戒四周,突然有护卫发出惨叫。接二连三的惨叫,然后是呻吟,暗处的人迟迟不对第一箭的目标动手。
突然的反光,终于叫寒衣看清,击中护卫的是一块黑盾,金纹一闪而过,不会有错。
苍云!?
才诧异地得出结论,一条黑影便和李落缠斗在了一起,谢烟轻是个大夫,虽然站着,倒是没什么伤害。寒衣见她快要克制不住出手,突然明白过来,她是云重之妹,用招必然相似,一旦动武,难保不会引来怀疑。正要上前相助,突然第二道黑影降至身边,出手就是一刀。危机时刻,顾不了大夫禁令,寒衣抽枪相抗,运起内力,果然自如无碍。
那与寒衣搏斗的苍云,个子比寒衣矮了一点,出招极为狠辣,角度刁钻不说,力道也是十足。寒衣与其过了几招,又发现对方极为灵活,顿时明白眼前对手无法轻易取胜,情况十分棘手。
但也只有两个苍云。
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意识到对方的人数也不会增加,寒衣竟觉得有些轻松。困在此地不是办法,总不能让躺着的伤员也来参战,李落又有家室——
过了三十来招,突然一个女声响起。
“留下姓名!”
想不到这两名苍云中竟有一名是女子,寒衣回她:“先报你的!”最近问他名字的人真的有点多。
“就如你意。逐红尘!”
“寒衣。”
几乎同时出声,分不清先后。寒衣脸上不露声色,心底却是一惊,也不知惊的是扶风郡主是一名女子,还是惊讶此刻对手的身份。他感觉对方似乎笑了一下,却没有声音。手中银枪舞得更快,在她的黑盾上擦出一串火花,枪的另一头正好接住另一把陌刀。就在方才,另一名苍云也放弃李落,攻了过来,欲成合击之势。寒衣若有所悟,大喊道:
“你们先走!”
寒衣扔这句话,挑住第二把长刀。两个对手竟也真的不管其他人,与他一战,李落插手几次也不见理会,无奈只得高声嘱道:“别逞英雄!”希望寒衣在他们离开之后莫要再与其纠缠,沿途留下浩气盟的记号,想必还能找到他们。
寒衣听着李落他们离开,确定没有听到多余的人跟在后面,放心地与二人过招。他一个天策与两个苍云打实在累人,但眼下此战不可避免。这时女子终于笑出了声,像是这才决定认真起来。
气氛一下子变了。
两个苍云突然变得默契。寒衣原以为在这黑夜里,大家都是听声辨位,顺带借着些许月光,然而自那轻笑开始,这俩人之间更添三分无法形容的心有灵犀。女子防守滴水不漏,打法稳重扎实,另一人刀法狠绝,盾击猛重,两人的打法突然互换,寒衣措手不及,倒也半点未露慌乱。可这只是暂时。那多出来的默契没有立即显现出优势,但又好像随时可以分出胜负。
寒衣紧张至极,但手上愈发沉着,沉着之后是速度的极致。战事持久必然会输,而两名苍云的默契度仍在上升。他卖了个破绽,但逐红尘并不上当,只得突然脱离战圈扰乱三人节奏,但另一无名之人也随他跃起,两人在半空中继续交手。直至落地,逐红尘才再度加入。三人又过了十几招,寒衣终于藏不住疲态,最后一招枪势凶狠,不管那沉默者,直取逐红尘。
枪尖指上她心口的时候,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寒衣的枪指着逐红尘的心口,而逐红尘的刀还在半空中。但寒衣并没有赢。另外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再考虑到他的枪和她的心脏之间还有厚重的玄甲。还是寒衣自己的性命比较危险。而看逐红尘的脸,似乎并不在意。
“枪。”
从身后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是一名年轻男子。寒衣没有动,直到那陌刀又逼近了几分,他感觉到后颈一阵刺痛,接着大概是血流了下来,才终于松开枪。
“走。”
男人又说道,依然是一个字。寒衣面前,逐红尘笑了一声,道:“你太自信了,怎么能不捆住他就走?”她不知从哪里抽出根绳子,把寒衣双手缚于身后,捆了个结实,然后才道:“走吧。”三人变为并排行走,寒衣走在中间,这是防止他逃跑。其实寒衣未必会逃,因为他总算还有点好奇心,想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抓他。
他们大概走了两柱香的时间,直到远方出现了一个亮点。又走近了些,逐红尘冲着那边道:“师兄!我们回来了!”火堆后坐着一个人,也不知她用的什么法子传声,寒衣在她身边并不觉得响,但那人却点了点头,仿佛听得十分清楚。
枯枝燃烧,噼啪作响,那人盘坐,黑甲上映着跳动的火苗,却像一幅静画,只因他稳稳盘坐着,没有一丝一毫动作,整个人仿佛凝固。火苗突然蹿高,照亮了那人的脸,寒衣便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对方。
看清之后他想,为何他要好奇呢?
其实他早该想到那是谁。这个人在沉静时永远有这样的姿态,像冰霜雨雪中、烈日狂风下的雁门关。同样是这个人,问他是不是每个天策都像一杆长枪。而每当他想起苍云,总会觉得每一个苍云战士都如一座关城,不见正面亦觉心安。可惜入了阵营又是另一番滋味。
夏扬尘在他们走近时抬起了头,几乎同一时间,他的目光就落到了寒衣眼里。他们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着,没有疑问,也毫无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