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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路远行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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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昆仑群峰,于众山环抱的山谷之中,便是恶人谷。其实要进恶人谷,对恶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容易的事,有条小路曲曲折折,避过诸峰,直上恶人谷,且入口出口皆为恶人看守,极为安全。然而云重选的这条路却是大路,驾着马车倒是畅快,但是加上无色偷偷的这一笔,就很不好了。
寒衣按下心中激动,抱着夏扬尘坐到车前,将夏扬尘安置好,便从云重手中接过马鞭。云重撩起车帘,矮身进入。料想云重已经坐定,寒衣略提高音量道:“云大夫,坐稳了。”里面没有一点回应,夏扬尘道:“走了,管他作甚。先绕过地刺,靠着右边山壁,待见到一棵枯松,记得要一直离它一丈远。这是先要避开的,之后——”寒衣正等他下文,夏扬尘却道:“到时我再与你说吧。”现在他的上肢可以自由行动,只是力道上还远未恢复。寒衣让他直腿而坐,他自己左手撑在寒衣身边,身子也凑了过去,看着寒衣驾车。云重窝在车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就好像不存在一般。
寒衣一路上小心行进,速度却一点也不慢,遇到不平或较多乱石之处便及时提早减慢,既是为夏扬尘考虑,也是不想惊扰车内。夏扬尘所言,他一一记于心中,机关之祸,将来浩气进攻恶人谷之时,若能避开,必能减少相当数目的伤亡。夏扬尘先是静静地看寒衣驾车,只在该提醒的时候提醒一番,过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回想之前三人所谈内容,便挑了寒衣多半会感兴趣的话题,道:“六年前,恶人谷与浩气盟有一场恶战,持续了将近一年。我便是那时得了无色赏识,与林沙同称二刀——当年你才十五岁吧。”
寒衣笑:“我十五岁,那你也才二十,却已那般厉害了。”
夏扬尘感慨道:“其他人却都是早已成名,只有我是那一战开始之后才得此称号。无色、林沙、我,三人对三枪,每次交锋都是如此,最终一死一伤,伤的那个不知道后来怎样,只听说退隐了,再不问浩气盟之事。”寒衣“嗯”了一声,却只当夏扬尘是在同他聊天解乏,这时夏扬尘又道:“我对的萧君则,若知道他现在这么厉害,便该使点手段解决他。”他该早些提萧军则这个名字,只因这才是寒衣真正有兴趣的,但又有谁会知道呢?寒衣自己也不愿别人发现。他没见过萧君则,私底下却仰慕的很,只是从未与人说,一边说着可惜,心里却很高兴,心想大概萧君则是注定要做武王城主的。夏扬尘笑道:“你可惜什么?我只输在年龄,如果我也早生五年,胜负就不一定了。”
寒衣只笑不答。并没有忘了要看路的夏扬尘道:“再行上三刻,左边会有一枯枝,若上面只有一片枯叶,你将它拔出三寸,不可多也不可少,然后继续往前就即可。”他又笑着补充:“记得用力。” 寒衣稍感意外,随即想到那树枝既能牵动连于整条山间大道的机关,必不普通,然而操控起来,竟是如此简单的步骤。行了三刻不到,寒衣果然瞥见左侧前方山壁上孤零零地插着一枝,一片枯叶垂在枝头,在风中几乎要飞走。寒衣望着那枯枝,微微一笑,颇有自信,将马鞭置于一旁,由着那马继续拉车向前。他脚在车上借力轻踩,便向枯枝飞去。夏扬尘嘱过他,万万不可踩上左半边的地,他这一跃而出的气势,似是要直接踩在山壁上,好在这侧面凹凸嶙峋,落脚之处也总不难寻。
夏扬尘心中估量着距离和车速,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有些紧张,不由得握住缰绳,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手上也只有拿住碗筷的力气,寒衣能否成功他并不确定,但若求助云重未免过早,他也拉不下脸来。那边寒衣落下,脚卡在凹陷处,便去拔那枯枝。他右手去握枝的顶端,只觉掌心触感冷硬粗糙,倒似金属。不去细想那是什么,肩膀使力一抽,竟是纹丝未动,寒衣心底一沉,知道马车还在行进,若他第二次拔还不成功,也不知前方机关会将车毁成什么样子,当即双手并用,竟要用全身的力量来拔一根貌不惊人的枯枝。寒衣额上汗珠闪烁,脸也涨红起来:“喝啊——”一声大喝,嵌于山壁中的枝条终于被缓缓拔出,才到三寸,他立即向后一个猛跳,空中转身,寻找着马车现在的位置。
然而一眼望去,寒衣顿时一脸惨白,两只三尺长的黑箭贯穿车顶,两侧山崖上各有三排巨弩,已搭上箭指向大路,才知自己晚了一步,终是叫机关被启动了。他仿佛四肢血液好似抽离一般,瞬间寒入骨髓,脚下一软,竟提前落了地,藏在地下的长矛立即射出。寒衣反应及时,堪堪躲过,下摆却已被撕裂。云重已经接过缰绳,但马儿已经受惊,又怎停的下来?只更加发狂地前冲,车行得歪歪斜斜,就要进入下一对巨弩的范围内。寒衣箭步冲向马车,矮身钻入车底拽住横轴,双脚深陷地中。这种时候,他竟想用蛮力将车停下!
车猛地减慢,险些将云重摔出去。云重不知寒衣正在车底,只知弃车是唯一出路,当即拽着夏扬尘跳了下来。他两人的重量一减,寒衣顿觉轻松不少,便再催内力,终于将马车拽停,他躺着车底精疲力竭,忽地瞥见前方地上有血滴落,心中又是一惊,随即想到:“我到底伤了那马。”忍不住有些难过。这时只听云重冷笑道:“你躺着不出来了吗?”
寒衣躺着继续调息,直到云重再催时才起身慢慢退出来,见云重怒容满面,夏扬尘惨白着脸,闭着眼坐在地上,好似十分难受,顿时懊恼不已,若非自己太过自信,三人一马也不必遭这大罪,愧疚之情溢满胸中,低头难过道:“是寒某过错,险些铸下大错。”他方才气力耗竭,才说两句,便觉胸口隐隐疼痛。不料云重并没有责问他,而是踢踢夏扬尘的屁股,凶狠道:“恶人谷的人死在恶人谷的机关上,传出去还有什么脸?快说!还有什么办法没!”说完掏出一个银针,拽起夏扬尘的领口,针尖指着露在外面的侧颈,“连治你的人都敢整,不想活了吗!”
寒衣连忙跑来挡住云重的手:“先生,只怕夏……他现在说不出话来,应该先帮他度过此刻再言其他。”云重瞪了寒衣一会儿,见他脸色一会儿苍白又一会儿绯红,知他此刻气血翻涌,冷哼一声,终于还是扎了夏扬尘几处穴位,夏扬尘方慢慢睁开眼,静静地看了寒衣一会儿,然后对云重道:“我哪来的闲情整你?简单的很,喊话过去让恶人谷那边关了全部的机关就好。”
云重冷笑三声:“你倒是早点喊啊!”
夏扬尘摇摇头:“这种距离,没有少林的狮吼功,谈何容易?或者一人先过去通报了,剩下两人再去,只是时间就是双倍不止。”
他这话只说得云重越听越气,最后咬牙切齿道:“无色脑子里只有他自己了吗?”夏扬尘没有立即接话,好像就是要看看云重抓狂,才道:“无色教过一些人,比如我。你若愿意借我内力,一切好说。”他神色平静,只等云重回答。云重脸色变了又变,若夏扬尘只是武功粗浅还好说,偏偏他现在体内气息纷杂凝滞,旁人内力到他体内要白白耗损更多。他突然意识到寒衣的存在,又笑了出来,把玩着银针:“内力?问你情人借!我现在很不痛快!若不尽快解决机关,我先杀他再杀你。他暂时内息不畅,正好下手,你反正是个废人,随他一起去,到阴间再续良缘,倒也不错。”
寒衣心中又是一凛,没想到云重生起气来是这般撒泼模样,他倒也不信云重此刻真会杀自己人。只见云重手中银针越转越快,渐已看不清动作,突然手持银针向他冲来,寒衣慌忙应招,不想云重出招即退,道:“你不信?”寒衣只觉左耳一痛,银针已扎在耳垂上,他恼怒不已正要反击,又念起这意外实在是因他而起,只得忍住气,拔下银针,捏成银粒扔给云重,然后单膝跪在夏扬尘身边。夏扬尘开口还想再说什么,寒衣摇了摇头,双手探进夏扬尘衣中,右手掌心按着他脐中,左手则贴着他腰后命门,待怒气消散,轻声道:“我助你,你运功罢。”这也算是他两人获救以来,第一次亲密触碰,却都没生起哪怕半点的旖旎心思,俨然是半年以前的相处模样,云重口中“情人”两字,完全被两人忽视了。一股暖流自寒衣双手贴合之处涌入夏扬尘体内,接着流入四肢。借着这股内力,夏扬尘暂时可以运动自如。他立即端坐调息,片刻后道:“你堵住耳朵。”他说完,立刻意识到寒衣双手皆在自己身上,若是收回,方才所为便是白费,便又马上接道:“你别动,我来。”
寒衣低声笑道:“从我衣摆上撕两条布条吧,反正已经破了。”夏扬尘依言,将细布条揉成团塞入寒衣耳中,正想提醒云重,发现对方已经全弄好,正负手而立斜眼瞧着他。知道这是在催他,夏扬尘挺起胸膛,双手按住寒衣耳朵,深吸口气,忽然纵声长啸,云重与寒衣均是身形一震,夏扬尘不禁将寒衣按入怀中。这一啸似乎极为漫长,寒衣以自己呼吸暗自计数,待夏扬尘闭口松手时,心底已是震惊非常,抬头与夏扬尘对视一眼后,他收回放在夏扬尘腰腹上的手,取下耳中布条,见夏扬尘上身摇晃两下,忙探过去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夏扬尘此时身上无力,仿佛被抽去筋骨,但他还是勉强大笑三声,道:“躺了这些日子,此刻才觉痛快,只是让你难受了。”又问寒衣:“你这般耗损,可还好?”
寒衣点头缓缓道:“还好。”刚说完,云重出手如风,捏着寒衣的下巴塞了颗丹药,半被强迫地咽了下去。一转头,云重的声音已在两丈外:“带姓夏的坐上来吧。”三人便都上车,但仍不急着走,直到一阵山摇地动。夏扬尘道:“看来机关已停,可以走了。”云重冷笑:“无色好大的手笔。还开山凿洞了!”夏扬尘回答道:“也许他不在的时候,林边雪也在带人赶工吧。”林边雪是林沙义妹,无色失踪期间代理谷中事务,如今却下落不明了。听了夏扬尘的话,云重抿着嘴一言不发,只狠狠在车上抽了一鞭,三人继续往恶人谷去。
天完全黑了之后,马车才到恶人谷。
马受了伤,也无法换马,便不能急着赶路。但总归不慢,还是赶到了地方。恶人谷有条河,名为咒血河,里面没有水,只有岩浆。在河附近居住,受炙热熔岩熏烤,到底是热了些,实在与昆仑反差太大,但这对夏扬尘来说却好的很。河南边有一间木屋,离河较近,也无人住,此刻三人便在此屋中。安置疲惫不堪的夏扬尘躺下后,云重正解释道:“也只有恶人谷在这严冬时这般炎热,可以刺激他体内气血四处涌动。打了水放在咒血河边,水就热了,只是远远不能烧开而已。”
寒衣一愣:“不煎药吗?”
“我何时说过这药是要煎的?”云重白了他一眼,“拿去泡澡,每天一包。”又补充道,“你和他一起泡。”此言一出,寒衣登时脑内一空,不知该做何感想,只听云重继续说道:“别问为什么,其中道理就和他喝你的血相似。泡澡时你记得要如白天那般运功疏导。”寒衣心潮起伏,瞥见榻上夏扬尘已经入睡,呼吸绵长,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然而云重还没说完:“我可希望他快点好,然后给我老实交代无色到底要干什么。”他突然发起火来,骂道,“呸!这臭和尚凭什么突然对我藏着掖着?好像我会叛谷一样,林——”寒衣心头一惊,见云重立刻又收了怒色,温和地对寒衣说道:“若你愿意,等开始用药之后,晚上搂着他睡觉时也可以接着运功,不妨碍睡觉,而且有益无害。”
寒衣还未作出反应,夏扬尘已忍不住咳了两声。见云重与寒衣都在看他,夏扬尘不免稍显局促——看来再装睡已经是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