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云》毕西

4、第四章 王二全 他今天还说

　　瓶子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大瓶子，能藏剑；扇子也是好东西，阖上是扇，展开有刃；簪子就更好了，本身就是个能夺命的物什。
　　而一把小小的匕首藏在火折子里也不是什么大事。
　　难道他就从没想过这些藏了凶器的东西被挑走吗？
　　看到小摊贩的尸体时我第一个想到的竟是这些。
　　尸体被丢在角落的垃圾堆里，身上土黄色的衣服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血腥味混杂着垃圾的腐臭味，恐怕到腐烂为白骨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我壮着胆子去瞧他的脸，终于确定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一个多时辰前还在与我说话的那个摊贩。
　　他的双眼还瞪着，仿佛不信自己为什么就这样死了，他手中握着一把沾了血的剑匕首。
　　我瞬间明白了。
　　他就是那刺客，那刺客就是他。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将他的眼睛阖上。
　　即使他是个刺客，即使他刺杀了一个大官，那又怎样呢？他几乎是我出谷以来遇见的最有趣的人了。
　　他脾气横的很，一点也不像一个商贩。我问他，你对顾客态度这么差就不怕没生意吗？他说，要买东西的自然会来买，不要买的态度再好也不会买。现在想想，这倒也省的他藏得东西被挑走了。
　　他也聪明的很，那天买了红色的男式发簪，他用揶揄的目光看了我许久，却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说。
　　世事无常。
　　他今天还说要去世界走走，周游天下，现在却连站起来都无力了。
　　也许他今天还计划着明天的打算，可是已经没有明天了。
　　就好像前不久飞鹰堡惨死的上百口人，他们中大多只是普通弟子，遭变之前还在想着晚上回家要陪伴妻儿吧。变化无常，在这个世上却是这么正常。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死去，仅是在山谷中，我每天都能看到许多药石无救的人无奈的死去。
　　然而经过这几天，我已然把他当成了朋友——一个人的旅途总是太寂寞，与萍水相逢的人愉快的聊上几句便能将对方当做朋友看待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亲近之人的死亡。
　　他告诉我他叫王二全。
　　王二全说他爹希望他一生有两全：娶妻生子，赚钱养家。他说他已经快存好他的老婆本了，过几日便收了他的小摊子，四处游历；再过些年，便找个普普通通的婆娘安家生孩子，等孩子大了些，就能与他们讲讲自己漂泊时的见闻了。
　　可他一件也没能做成，也许是他的姓不好，王二全，亡二全，忘二全，妄二全，怎么读都充满了不祥。
　　想到这里，我居然笑了笑。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这脚步声我最近已经对它相当熟稔了，不回头也知道它的主人是红衣。
　　这一瞬间我居然微微的心生欣喜。内心摸摸的汗颜了一番，随即从容起身，回头，微笑，打招呼：“又是你啊。”
　　红衣停在了五步之外，微微的叹了口气，道：“我与姑娘还真是有缘。”
　　我道：“你与尸体也很有缘。”
　　红衣的嘴角似是扯了扯，走过来蹲着查看王二全，良久，才问：“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我走到附近的时候闻到了血腥味，就跟着过来看看。”
　　“血腥味？”红衣皱着眉头仔细地嗅了嗅，眉头更深了，咳了一声，“我怎么只有闻见臭味？”
　　我笑的得意：“因为我的鼻子灵啊。”
　　“那你快走吧，以后闻到血腥味也别再追着去了，太危险。”
　　我在红衣身边蹲下，淡淡道：“我不能走，我认识他。”
　　红衣有些讶异的看着我：“你可知他今天当街刺杀兵部侍郎？”
　　“我知道。”我还看到了整个过程，我默默想，“但是我只认为他是那个在街口每天卖着不同东西的贩子。”
　　“你……”红衣顿了顿，“喜欢他？”
　　“咳咳，”我被红衣的想象力吓了一跳，“才没有，我只是把他当朋友。”
　　听罢，红衣不知为何叹了口气，温温柔柔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明明告诉过你要小心些，却把一个杀手当朋友。”
　　我听得有些恼火，嘟了嘟嘴道：“我娘说了，杀手才好，杀手心性坚定，武功高强，而且除非有人出钱，否则才不会主动去要人命。”
　　“呵……令堂很幽默。”
　　“这不是幽默！”我瞪了眼红衣，“我娘说她教给我的都是立身之道！”
　　“那……令尊呢？”
　　我挑眉：“我爹当然是听我娘的！”
　　红衣嗤笑了一声，又问我：“那你打算把他怎么办？”
　　我叹息道：“我想他能够安息。”
　　却是一阵沉默。
　　过了良久，红衣才亲轻声道：“做杀手的，都是有觉悟的。这样的结果，他应该也早就想到了吧。”
　　也许吧。事实上我也没相信过他的话，除非与世隔绝，否则要过平静的日子实在是太难了。就连从不接触江湖的安分的普通人，有时也会遭到无妄之灾。
　　“但是我想至少给他一个埋身之地。”我最后说道，感觉有些奇怪，为什么一定要问过红衣的同意呢？
　　最终，红衣帮我把王二全葬了，不过为了避人耳目，他让我先回去，之后他会告诉我的。
　　回了客栈，却见大堂里气氛不对，平时都是一种热闹嘈杂的氛围，而现在虽然同样嘈杂，却是一种不安而急躁的嘈杂。在座的每个人不同于以往的高谈阔论，嘴里都是骂骂咧咧的话。
　　我拉过小二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小二告诉我封城了，只许进不许出，官府也没说封几天，现在搞得人心惶惶。
　　邺城来往商户众多，耽误一天都是损失，这下肯定很多人不满。我倒是无所谓，本来就是没有目的的瞎逛，再呆几天也无碍。不过邺城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既没有南方的湖光水色，也没有北方的塞外风光，不过倒是有南北风味的美食。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人来告诉我王二全的墓地位置，来人不是红衣，是一个穿黄衣的人。他很有礼貌的敲了我的房门，极快的将纸条塞到我手里，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走了，整个过程都没人看到。
　　我默默地闭上了想开口询问红衣情况的嘴，回房。
　　约一炷香后，我收拾好自己，带着小翠，买了些祭品就往纸条上的地址进发。现在全城戒严，虽不如以往繁华，但人还是很多。
　　地方比较偏远，但还是在城内，毕竟在封城期间不太好出去。幸好邺城很大，很多地方都没什么人。我半走半飞地沿着黄衣人做好的标记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是一片松树林，我按照指示找到了坟墓的位置……就是一个小土堆，连墓碑都没有。
　　我不禁唏嘘，不过也没办法，万一写上了名字然后被那些官兵发现拖出来鞭尸怎么办？
　　祭上了祭品，烧了点纸，我就离开了。
　　来的时候急匆匆的没有看见，离开的时候倒发现这附近并不只有王二全一个坟，几乎隔十多步就能看到一个坟冢，大概是这里风水还不错的原因吧。想来王二全应该不介意自己埋在什么地方，孑然一身，无子无孙，也不必选个风水宝地荫蔽后代。
　　走在阴凉的树木间，凉风吹得人格外清醒，我料到会出来很久，所以备了些干粮，与小翠不急不缓地走在树林间，这是许久不曾有的感觉了。这样只有树、动物和我一个人的状态让我感到很舒服。
　　却是没能舒服很久。
　　前方的林子里隐隐约约的传出来了打斗声。本能的好奇心驱使我上前，但最近遇到的麻烦又让我觉得烦闷。
　　看了一眼王二全墓地的方向，我还是向着打斗的方向跑去。
　　很没有新意的以多欺少，被揍的那个倒是锦衣玉面，只是身上多处受伤，有些狼狈，被五六个身手与他差不多的黑衣人围着打，现在还能站着也是不易了。
　　锦衣男面色青白，也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中了什么毒。
　　我有些犹豫，毕竟我一般不出手，几乎从未伤过人，论逃遁之法我绝对是当世高手，但是说到制人之法，我就只会纸上谈兵。毕竟我娘说过，让女人出手的男人不是好男人，但给男人拖后腿的女人也不是好女人。
　　就在我犹豫之间，只听那锦衣男大喝一声，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竟像是在拼尽最后一口气，怕是失血过多快提不出力气了，只有强行突破，才有一线生机。
　　这么做怎么也得损几成功力了。
　　当下我不再迟疑，将之间快被我捏扁的药丸甩了出去。药丸撞在那些黑衣人的身上顿时炸了开来，变成粉末。
　　“糟了！”其中一个黑衣人反应灵敏，及时捂住口鼻，却是觉得眼前一黑，看不见了，他心下大惊，大声喝道：“是谁？”
　　黑衣人再顾不得锦衣男了，纷纷屏气凝息警戒起来，锦衣男被我的药丸打中穴道，爆发不成，吸了口毒粉就昏过去了。
　　我离他们大概有五十步的距离，蹲在树上，像看猴戏一样看着黑衣人在警惕之下一个一个倒下。
　　速效迷药，副作用造成眼盲。独家研制，皮肤接触到就会产生药效，更何况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伤？所以就算他们憋死自个儿也不能抵挡它的毒性。
　　但是我这下却犯难了——解药没带。
　　若是放任他们倒在这儿，醒来后还不是一场争斗？那我岂不是白忙活了，但是若要把那锦衣男带走……怎么带呢？
　　正在犯难之际，却见那锦衣男挣扎着爬起来了！
　　我惊得目瞪口呆！虽然我娘常骂我学医不精，但是对于我自己配出来的药我还是很有自信的！不可能没！效！果！
　　在我惊得快从树上掉下来之际，锦衣男已然站起，朝着我的方向开口道：“多谢兄台出手相助，不知能否出来一见？”
　　挑了挑眉，我道：“兄台没有，姑娘有一个，还要见么？”
　　说罢，我便翩翩然跳下树枝，落在锦衣男面前。小翠非常乖巧地落到我的肩上，尖尖的爪子抓地我肩膀上痒痒的。我略有不适地歪了歪头，打量着面前的锦衣男：若是除去那一身狼狈，锦衣男的面容意外地好看——比女人还好看！明明是个男人，偏偏生了张阴柔的脸，但是只看脸也不会觉得他是个女人，因为阴柔中还带着傲气与阴沉……一个煞气重重的美人！
　　趁着对方还呆愣愣的看着我，我率先问道：“你为什么没中我的毒？”
　　对方瞬间回神，笑道：“因为我百毒不侵啊。”
　　展颜一笑百媚生！欧，这爆表的颜值！
　　眨了眨眼，这回换我呆了，不过，既然弄清了他没有中毒的原因，我也可以走了：“既然你能动，那我就先走了。”
　　“姑娘！”在我转身之际，锦衣男叫住了我：“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我皱了皱眉，事实上我并不想被他看见，若不是好奇他究竟是为何没有中毒，我根本不打算下树。
　　“我出手不过是因为我朋友在这里安睡，不想有人扰他清静。这是助你止血恢复的药，不用再找我了。”丢给他一个药瓶子，我再不迟疑，提起内力飞入密林，小翠很乖巧地紧随我身旁。
　　没有看见身后之人灼灼的目光，也没有听见他低喃的赞叹：“轻盈如飞鸟，好轻功！”
　　我跑出了一段距离后就停了下来，树林里的路不好走，密密麻麻的都是松树尖尖的针叶，便于隐匿，却不便于逃跑。
　　慢慢的走着却是想起了锦衣男，我娘曾说过，世上是没有天生百毒不侵的体质的，除非是在幼时便开始慢慢适应毒药，再配合稀有的补品、解毒品，才能拥有抗毒的体质。
　　其过程的繁杂艰辛，耗资巨大，都不是一般人家能承受的，同时，无论是毒药还是补药，他们作用在体内时的痛苦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我不想招惹这样的世家，尤其是他们背后的药师。尽管我不是没有办法对付这种体质的人，但总之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忽然小翠惊叫了一声钻进了我的衣襟里，扭了几下找个舒服的位置就不动了，我猛地回过神，抬头却见一抹红夹在墨绿的枝叶中。
　　树林荫翳间，光线斑斑驳驳地打在红衣身上，显得他的脸晦涩不明。他没有向我走过来，于是我也就不近不远地停住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

　　T^T感觉米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