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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有名的杜公子 六月十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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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日,黄历上是个好日子。
下午四点半,芊芊正坐在镜子前化妆,她一边涂着口红,一边听着收音机,电台里一个女声正断断续续播报着:今晚我市将迎来强烈雷雨天气,请市民出行时带好雨具……
芊芊将口红扔在包里,顺手关闭了收音机的电源。
陆小凤正站在门口等她,此时外面的天气很好,晴空湛蓝,阳光明媚,白云好似轻柔的蚕丝,一点也看不出即将变天的征兆。
芊芊走出来挽住他,他们一起站在花荫下,芊芊对他笑了笑,他也回以她微笑,惹得路人纷纷侧目,好一对金童玉女男才女貌。
杜玉仙的戏要到晚上六点才开场,时间还很够,所以他们一点也不着急,慢慢朝着文曲戏院走去。
等他们到达那里的时候,只见明亮宽敞的戏园里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就连二楼也被挤得水泄不通。杜玉仙在金陵何其出名,早已家喻户晓,连三岁大的孩子都会模仿他的样子,翘着兰花指唱一句:“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今天慕名来的,几乎全是他的戏迷。
芊芊拉了拉陆小凤,在他耳边道:“三楼是雅阁,那里人少,我带你上去。”
陆小凤便随着她穿过人群,沿着戏园背后的楼梯爬上去,三楼果然清静许多,一看便是专为达官贵人而设计,装潢都与一二楼不同。
芊芊拽着陆小凤,不停的催他:“快走,快走,我订的房间在西面,正好可以……”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脚步也急停下来。
陆小凤跟在她后面,险险就撞到她身上,芊芊却似毫无知觉,眼睛只痴痴望着前方。
不远处,那人已经站起来,手中墨扇挥开,“芊芊姑娘你好。”
侧了侧头,仿若倾听,而又微笑道:“陆兄你好。”
陆小凤忽然有点口干舌燥,目光落在那人灯火阑珊的笑容上,只看了一眼,便匆匆移开。
那人今天一身便装,水洗色的衬衣,领口竖得高高,翻开呈现花开的形状,白色的猎装,袖口描着精致的花呢暗纹,脚上踩着长靴,腰侧还挂在一块金色的怀表。
他的面孔依旧那么矜贵完美,一颦一笑,衬托得周围好似都变成了野蛮人。
芊芊安静而羞答答的回了一声,“七少爷好。”
周围的人潮热浪似乎一瞬间猛扑过来,又在下一刻离得很远,陆小凤只觉背心出汗,手心也滑腻腻的。
一定是方才被人群挤的,他这样安慰自己。
然后他轻咳了声,“花兄也来听戏?”
花满楼道:“是啊,偶遇陆兄,也算有缘。”
陆小凤看着他,那人的眼光毫无焦距,可是不知为什么,那一刻陆小凤直觉花满楼也在看着自己。
随后,那人微微笑道:“在下订的位子在天字一号,如若散戏后陆兄有空,欢迎过来一叙。”
陆小凤抢着道:“不用等到散场了,我现在就有空。”
于是陆小凤就同花满楼一起走了。
芊芊并没有阻拦他,相反她反而很淑女很温柔的目送他俩离去,没有表现出丝毫不高兴。
陆小凤发现芊芊每次在花满楼面前时,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他故意偷偷回头看她,结果被她恶狠狠的瞪了回去。
果然是差别待遇……陆小凤苦笑着摸了摸鼻子。
这声叹息飘进花满楼耳里,他便微笑停步,“陆兄既有佳人相伴,便不该让她等太久。”
岂知陆小凤摇了摇头,道:“越漂亮的女人越麻烦,有时候我真想躲得远远的,让她们永远都找不到我,比如现在。”
花满楼道:“原来受欢迎也有受欢迎的难处?”
陆小凤道:“要是真的受欢迎也就算了,只可惜——”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花满楼,“可惜跟某些人一比较起来,我这只凤凰就真的只能去做小鸡了。”
花满楼笑了,陆小凤顺势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身体愈发贴近。
“花兄啊,人比人气死人,你说像这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是不是最可恶?”
花满楼感觉到那人的体温,以及逐渐靠近过来的气息,他却并没有挣脱,只道:“陆兄不必妄自菲薄,我虽然看不见,但凭感觉判断,陆兄应是个极风流潇洒之人。”
陆小凤望着他,目光辗转不移,而后,轻轻的笑道:“花兄的感觉真准。”
天字一号房正对着戏台,不论你站在哪里、从哪个角度看过去,戏台上的举手投足都能尽收眼底。
这是文曲戏园最好的一间房,此时陆小凤和花满楼正坐在房里。
台上一阵锣鼓喧天,杜玉仙的戏总算开始了。
陆小凤翘着腿,剥了一颗花生扔在嘴里,悠悠道:“原来这就是那位名震江南的杜小公子,我还以为有什么三头六臂,现在看来,也很普通嘛。”
台上,杜玉仙扮演的杨玉环正在轻甩水袖,婉转莺啼。
花满楼嗑开一颗瓜子,闻言,微笑道:“生旦净丑,自古听戏,无非看的是唱念做打,陆兄不谙此道,窥不出门道也是正常。”
陆小凤将脸轻轻探过去,“那依花兄听来,杜公子唱得怎样?”
花满楼点头道:“唱得极好,我虽然无法欣赏他的身段和技法,但想来应该唯美精绝,世间罕有。”
此时,杜玉仙正在悠悠唱着:“啊,在水面朝,长空雁,雁儿飞,哎呀雁儿呀,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他的声音如黄莺出谷,沉鱼出听,就连陆小凤这种五音不全不懂音律的人,似乎一时都听得呆了。
花满楼仍旧优雅的剥着瓜子,微笑沉默着。
半响,陆小凤叹了口气,“我虽然不懂,但看他的身段也是美极了,可惜妆化得太浓,已看不出原本的容貌。”
他又探出身子往四周瞧了瞧,坐回来的时候,故意皱了皱眉头,“奇怪,今天白司令好像没来。”
花满楼的脸微微转向他,“白司令为何要来?”
陆小凤将一颗花生抛向空中,再用嘴巴接住,“听说白司令和杜公子很熟,如今杜公子公演,白司令却不来捧场。”
他望着花满楼,“你说奇不奇怪?”
花满楼摇了摇头,道:“我只奇怪,陆兄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了?
陆小凤耸耸肩,道:“谁叫我成天无聊呢,我这个人无聊起来,就爱胡思乱想。”
花满楼笑着不说话了,他欲伸手再去抓一把瓜子,却当手指触摸到水晶瓷盘里的东西的刹那,他愣住了。
“陆兄,你……”
陆小凤看着那一颗颗饱满光滑的瓜子仁,堆成满满一盘的、白晶晶的瓜子仁,再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垒若小山的瓜子壳,他轻轻吹掉了手掌间的残屑。
那人的手还愣在盘子上,下巴微微侧向他,眉毛好似不解的向内收起。
陆小凤望着他的样子,好像在雾里望着一朵花。他忽然觉得心里热乎乎的,连眼角都温暖了。
陆小凤很得意,于是开心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