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 白云何处逢来客（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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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英听到西泠草色弥散于烟雨，听到西湖的浮天水送无穷柳树。忽而风开云动，巍巍长安起于日下，黄金与酒液一样明亮，龙涎香，椒兰，香雾缭绕出俄冠花筵的开元盛世。
继而刀剑铁骑，飒然浮空，绚烂与苍古尽皆付之一炬，白幡如雪满长安，黎民悲泣哀唱不绝，随着一声声悠扬的招魂铃，上出重霄，响遏行云。
“什么……声音”
“公子你可算醒了。”
十岁的小女孩灵琐哭红了鼻头，正踮起脚费力为叶英换下额头上的湿布，凑得极近才听到喑哑的质询。
“是什么声音？”叶英高烧未退，神志不清的喃喃问道。
“声音？”小女孩灵琐忧虑的侧了侧头，“没有声音啊，公子。”
“你听……”
一时间二人无言，沉默而宏大的有规律击打声蔓延开，来回往复亘古不绝。
“是……是潮水么？”小女孩灵琐迟疑，太司空寻常了，她早已忘却它的存在。
听在叶英耳里，四月南海的夜潮声却如磅礴万声同合于一，莽莽乱世为之一肃，纵石坚而朽，星华而熄，此声历亿万斯年而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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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符五年，黄巢起义，祸乱既起，民坠涂炭，镇海节度使叶怀风沉千寻铁索于长江，屏迹战火，闭江南为国中国。五代之际，天下纷扰，杀人如麻，独吴越人民安居乐业，百年不知兵革……”
灵琐又打了个哈欠，竹织帘外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七月午后的阳光在澄澈的南海浅水摇摆，凝视久了有种懒洋洋的睡意。
“读到这里，去吧。”叶英听她迷瞪得紧，嘱道。
灵琐含混应了，眯着眼慢吞吞的往回走。
叶英听着她拖沓脚步，嘴角微翘，觉得这十岁不到的小女孩懵懂之态十分可爱，她稚童不晓寥寥几行史书有多少腥风血雨、风诡云谲，年少不知愁的样子稍慰己心。
来此世已有三月，回首却是百年身。
身子换成了十六岁的少年，一甲子功力烟消云散，眼睛仍不能视物。
这些都便罢了。
他摸索着拿起史书，指尖划过处渐能如前世般从墨迹凸起纹路中辨认出字形，却为每一个“战”“亡”“灭”羁绊，久久不能释怀。
最令人唏嘘的，是叶氏一脉三百年来沉浮变动。
天宝年间剑指苍穹的藏剑叶家，晚唐累承节度使的门阀叶家，五代十国纷乱中的吴越叶王，到如今亡国孽子孤悬海外的白云城叶家……
幸闻当今叶氏家主叶孤城剑诀浮云，傲凌沧海，为海外群剑之首，更有治世之才，统御一方而民安居乐业，乃叶氏百年中兴之主。
十年前叶孤城初掌白云城，不顾宗族长老威压，为辟海上商路，强行迁旁支于浩南海边陲的星罗小岛，此举使当年年未弱冠的叶孤城几乎众叛亲离。十年转瞬，如今白云城下属三十六岛，南及婆罗洲，北上扶桑，凿空东海，沿海泉明广三重镇海路往返皆仰仗三十六岛中转，唯白云城马首是瞻。远见如此，宗族缄声，愈发恭顺而已。
叶英此身乃是旁系之子，多病目盲，远隔沧海；且素闻白云城主近年来多独自修行海上，终月不返，虽欲一见，恐无机缘。
心神一散便觉几分大病初愈后的神思倦怠，叶英揉揉眉心，将书搁回桌上。恰好手背碰到沁凉的瓷壁，好奇伸手，在寒水里捞出......一把樱桃。
新湃的樱桃在光影和碎冰里载沉载浮，入口冰凉甜美。白骨血海，朝夕杀伐，烽火连天都在这现世鲜活的滋味里重新收缩成静穆的方块字。
盛夏熏风吹开疏竹，湛蓝海上白云舒卷不定，蝉鸣悠悠。
叶英怔怔立了半晌，忽然扶额轻笑了起来。
衣冠尘土梦一场，人世是非纸半张。
倒是——
我恋春光，春光恋我，风流如是，管他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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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若与往日有何不同，在小女孩灵琐看来，大约是夜空越澄明，繁星越灿烂。
她提着小小的灯笼，照亮眼前荒草。
“少爷，今天也不回么？”
“恩，自己回去时当心。”
灵琐费力仰起脸，见耿耿星河下叶英凌风抱剑于高峙碣石上，海风吹散他少年眉眼稚气，马尾高束，黄衫落落，宛然是个未及弱冠的翩翩佳公子。
灵琐暗想，少爷大病前也是这样终夜抱剑立于海边悟道，那时只觉阴桀难以亲近，如今不知为何，虽则气质较往昔更为渊渟岳峙，却别有一种如沐春风般的风流情致。
“还不走？”隐隐笑意。
小女孩灵琐一吐舌，转身逃走，步子蹦跳间惊飞几丛草间流萤。
叶英心神收回，重新“望”向大海。
这夜注定不同。
远方浪潮隐隐，巨大的明月自碧海间升起，一线横贯海天的银辉渐渐逼近星罗棋布的礁岸。
巨鲸起伏如雪山的脊背自正中破开海潮，偶尔喷出的水汽使八荒皆暗。
渊默无声的上下星海间,叶孤城负手立于巨鲸背上，白衣散发，容颜峻刻，华严如宿世君王，萧散如天际真人。
叶孤城本垂眸若有所思，忽而外放神思被一缕深微剑意牵动，佩剑亦如龙啸浅滩，嗡然震颤，急欲出鞘。
他惊讶抬头，冰冷的眸子倒映出高崖上一个黄衫纷翩的身影。
少年将木剑平持当前，遥遥虚指，正是比试之意。
那时整个南海夏季的星群高悬在他头顶，然纵万星之光，未及他一月之明。
一怔后叶孤城眼里亦浮现起战意，他骤然凌空如鹏抟九天，剑气随白衣纷卷而出。半空转身他衣袖翻振，寒铁铸就的剑若肃杀风雷，劈入汪洋。
刹那星海波骇，千尺海墙拔地而起，翻涌着扑向踏浪峙立的叶英。
海墙已迫在眉睫，厚重的水幕前，叶英衣发翻飞，身形渺若惊鸿，神色却无丝毫慌乱。就在巨浪倾覆的前一刻，叶英弃剑并指，指尖蕴心剑剑气，如轻拨琴弦自水幕从容划过。
高浪在这一指崩弦下坍塌如巨崖雪崩，昆山玉碎。
一时间漫天潮汐飞沫遮挡视线，为免伏击叶孤城将身形提跃至极限。来人敌友未辨，他本不欲以天外飞仙迎战，如今看来……他瞳孔忽然收缩，只为万千流珠般的浪花里，一点圆融空灵的剑光正破空而来。
叶孤城本确信来人应等浪花稍退视野清晰后再伺进击，未料于此动荡离合之中他的剑势依旧如此精准凌厉，难免有几分措手不及。不过白云城主又岂是等闲之辈，只是手腕翻转，顷刻间变格挡为进击剑式。
这招剑式无人能说出名讳，只为见过此式的人皆已命丧黄泉。
月圆之夜，一剑西来。
那一刻君自漫天星空下居高而击，一剑挟移星易宿之力，我自海中提剑而起，欲将龙蛇起陆，天地翻转。
双剑相合时，山岳崩颓，风云变色，有超忽荒合之威。
如千乘惊雷暴起，又如八荒瞬息消音。繁星为之夺明，四海为之摇震。
…………
《海外拾遗记》
如此旷世争锋，惜则战于海上，希音于不传中。幸有浙人名徐仙客者，乘梅舟放令海外，是夜醉酒扣舷，远观此战，恍然以为天人，遂为诗记：
青天碧海心谁见，白衣白发我自知。一剑苍茫万古意，满船清梦压星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 白云何处逢来客（捉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