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二 装饰骸骨看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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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孤城飞身腾跃上高峙碣石，白衣湿透，墨发披散。他眸光沉沉，审视着脚下纷纭星海，似乎在默然等待着什么。
双剑相抵时二人挨得极近，他看清少年眉目还极为稚气，一直低垂的睫毛在月华下若蝴蝶阖翅，轻轻颤动，明明生死瞬息，却仿佛静美如永恒。
双剑交会的那一霎他便发现少年并无杀意，天外飞仙本无收势，幸而叶英竟能稍作抗衡，待叶孤城自行化去七分剑气后才因力竭坦然受之。
最终被他击落海中，却也是败在年少内力不济。若再给他二十年，不，十年……叶孤城一念至此，静如止水的心境乍起波澜。
海面已渐平静，青天澹澹月荒荒，寒星悠悠带潮生。
叶孤城蹙起眉，少年并未伤重，为何还不上岸。
忽然一个荒谬的想法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叶孤城凝视着手中的剑，顿了顿，既而向着皓月当空的海面挥袖奋击。
海水应剑气之威如沸腾般剧烈翻涌，缓缓向两侧分离。但见叶英悬浮于水中，黄衫纷翩，乌发散乱，周身为精纯内力覆盖，与海水相隔离。
叶孤城飞身踏浪于海上，将少年揽抱入怀中，探他鼻息，见其呼吸安然这才展眉，冷泉般的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意。
果然不会水，才不上岸。
叶孤城轻阖他蔽关，封住听觉，继而凝息长嗾，如沧海龙吟，清越深远。
远海月下粼粼波光被搅碎，涟漪扩大竟渐如狂澜翻卷，自战起便潜沉深海的鲸鱼缓缓上浮，巨大的鲸尾骤然跃出海面，一蓬水柱在繁星间碎溅如银尘。
叶孤城将少年揽抱怀中，二人流袖纠葛及地，正要登鲸远行，忽闻身后杂沓脚步。
他静立半晌，草间才有高举火把，人影攒动。火光摇曳里，一个紫堇常服的女子当先款款而来，木屐蹑步无声，若洛神凌波于萤光草间。
待到眼前，她恭谨的垂头敛身，鸦鬓堆云，紫堇花雅淡的衣领衬得隐露的后颈胜雪凝光。
“小子鲁莽，冲撞家主，还望家主赎罪。”
叶孤城眉头蹙紧，“可是叶天心世叔的夫人？”
“承蒙城主记得先夫名讳，还望城主念在先夫微末有功于叶氏，饶恕小子性命。”
叶孤城淡然道：“有此天纵英才，当是叶家之幸，何罪之有。”。
这剑似流光的少年竟是叶家人！是属于他的，叶孤城就觉澄明剑心似有暗潮涌起，无关情爱，偏偏悸如心动。
且怒，在他治下竟有如此惊才绝艳之人，险成沧海遗珠，若非巨鲸迷津，岂不遗恨百年。
叶孤城话音方落，女子便诧异抬头。
“城主谬赞，小子……素来目盲，体弱多病，未尝精于武道。”
便若惊雷炸响，饶是叶孤城秉性持重，亦心神大震。
他竟是盲的！
生死弦上，他竟未发现！
神光离合间所有细节又顺理成章的串联在一起，漫天流珠里那点精微的剑光，明星影里一直低阖的羽睫……
女子知事出有异，早惶惑低头，久不闻叶孤城只言片语，应跪低声道：
“紫姬再叩请城主赎罪，绕过小子一命。”
“夫人勿惧，令郎很好，我欲携令郎同归白云……”
一语未尽，叶孤城挑眉，凝视前方。
月色正清明，樱花平空起于无影。风定时一个白色狩衣的公子玉立于落花前，六名白袷衣的侍女分列他身后，素手持桐油纸宫灯，将高齿木屐下的青草照的愈发幽怜。雪衣公子轻拍手中合拢的五骨蝙蝠扇，正含笑致礼。
“源弥月何其有幸，能于此得见城主天颜。”
“素闻扶桑嵯峨源氏清贵，叶某偏居孤城，何堪天颜？”
叶孤城不动声色，心中却道：紫姬乃冷泉朝长公主，称一声姑姑，源弥月想来是冷泉天皇之子。如今一条天皇即位，年仅七岁，藤原氏把持朝政，立冷泉之子为皇太子，不晓是否便是此人。
况弥月之名，叶孤城心思沉沉，想是出自《生民》“诞弥厥月，先生如达”。
这是《诗经》诵周祖后稷诞灵之歌，溯我华夏起源，扶桑取其大国冉生之意，其心可昭。
源弥月笑意不减，又道：“弥月虽化外之民，亦愿共襄白云城沧海集盛会，奈何地狭物薄，本不愿见笑于大方之家，然既奉天皇之命，想来方寸之地亦有些末珍奇玩物，徒博个新鲜罢了，晚遇风浪，暂客姑姑这里，未禀报城主，是弥月失礼。”
他这话做小伏低，极是谦卑，实则借沧海集和紫姬之名，将私入白云城不禀之责巧妙推卸。
沧海集乃海外盛事，传说徐福东渡，正遇鲲鹏远飞，扶摇而上，海浪滔天，摇摇欲坠的船舱里，自知将死的白衣男女们聚集在青铜灯盏前牵手许诺，若落于海中不死，当三年后再聚于极东岛上。
千年来沧海集渐渐衍变为东海南海各岛屿每三年聚首的盛事，期间有市列珠玑，万国咸通的沉香宴，有火树银花，千门如昼的夏夜祭，更有长歌击剑，高手云集的诀云会。
沧海集举办地素由诀云会上剑术第一人所在岛屿承办。
十二年前叶孤城年未十五，诀云会上横空出世，一剑挑尽海外群雄，威震天下。
十二年来沧海集从未傍落他人，皆在飞仙岛白云城。而此番叶孤城自人烟孤绝之海外重返白云城，亦为此事。
叶孤城沉思片刻，道：“无妨，扶桑与我吴越旧国历代通好，而来更是一衣带水，不过访亲，何谈私入。”
弥月笑意微不可查的一僵，白云城主一语虽恕他无罪，却将此行框死在了“访亲”二字，若稍有异动，恐又要治个越矩之罪。
幸好我本为访人，不为成事。弥月如此一想，笑容又盛，修长指尖一个翻转，五骨蝙蝠扇乍然开合，扇上樱花飘零于莳绘绢面上，象牙色的骷髅骨架搭手似在张望。
叶孤城见上书一行“妆饰骸骨看花去”，心想此画似取庄周意境，井边骷髅，卧夜枕半，庄周以为苦劳不堪，骷髅却道此间风流自在，虽能复生而不从。
弥月笑道：“弥月此来，正为表弟婚事，兼家有意，再续秦晋之好，弥月之幼妹，不日将抵本岛，还望城主赐小儿女相见之缘。”
叶孤城此刻神情不辨喜怒，他素性冷心冷情，而来短短半个时辰里心境竟是起伏不定。
源弥月的意思，他何尝不懂，母欲留子，且为终生大事，天经地义；他为家主，强行带走此子虽无不可，终失了人伦。
叶天心世叔一脉，自百年前便专于扶桑商路，如今叶英再娶清贵王室，似无不妥。然自叶家流落海上，与扶桑接触越多，越觉此撮尔小国有吞天之志，百年内必生祸端。自揣万不能让叶英与日本结好，恐有亲族相向之灾。
一念至此，他心神定下，从容道：“恐叫紫夫人失望了，令子天纵之才，我欲收为剑子，继我白云城大统。”
紫姬骇然抬头，喜忧参半。
惊喜，她素来只求平安的儿子一鸣动九霄，得白云城主青眼，有此番造化
忧愁，既为剑子，不论是否叶家人，都需娶叶姓宗族之女，以防外戚撺掇之嫌，故而无法再与公主联姻，本家必有见怪；筹谋已久之事，亦恐生变。
叶孤城见婚事搅黄，再无隐忧，遂微颔首，示意紫姬接过叶英，独自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二 装饰骸骨看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