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年花下》顾恕

6、空有梦相随

　　我们年少时候喜欢一个人，总是不需要特别的条件。不会把她所拥有的东西放到秤上去衡量，家境、长相、性情均不是爱的条件，爱就是爱了，喜欢就是喜欢了，格外纯粹和简单。那时候考虑的不多，白雪公主可以爱上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王子也可以倾其所有为他的灰姑娘。
　　何况，在顾从眼里，纪语兮还不是灰姑娘。
　　纪语兮从不在不该花钱的地方浪费钱，秦诗灿她们都喜欢一些花花绿绿的贴纸和卡片，想买零食从不手软，是各种奶茶店甜品店的常客，那些女孩子们周六补课的时候穿的花花绿绿，极尽展示自己作为一个青春期少女特有的美丽，头发上的发卡每周都不重样。顾从搞不懂女孩子戴这个发卡和那个发卡究竟有什么区别，在他看来，丑女多作怪。像纪语兮，什么都不戴，就简单地扎一个马尾，也那么美丽可爱。
　　美丽是顾从下的定义，虽然陈冰说以专业审美来看，纪语兮不算美女，好在瘦白，有气质，个人综合素质不错，在人群里总是一副清淡疏离的样子，对很多男孩子来说，具有神秘感，想要靠近一探究竟。毕竟男孩子们都是探险家，山峰越是秀美神秘，就吸引着人往曲径通幽处探险。
　　陈冰不愧是恋爱老手，打起比方来一套一套的。顾从并不否认，纪语兮或许就是什么都不用做，哪里都不用美，就足以让他有想靠近的愿望，骆迟不也是吗？想到这点，他有点烦恼。为什么偏偏是骆迟？骆迟喜欢纪语兮在先，这是有目共睹的，甚至B中一些不明真相的同学看见每周五骆迟来找纪语兮一起回家，都以为那是纪语兮的男朋友。因为纪语兮对于别人的流言蜚语，都是沉默来回答的。顾从对纪语兮有些生气，为什么不能对别人否认骆迟是她的男朋友？可是自己呢？除了偶尔会故意装作去亲戚家和她同路之外，他再也找不到和她一起多呆一会儿的理由。他或许也是幸福的，毕竟他是她的后桌，而骆迟的生活，似乎在初中毕业后，离他和纪语兮的生活越来越远了。想到这点，顾从又放下心来。
　　B中的生活很枯燥，早上7:20上课，一直到晚上17:30，然后是一个小时的大课间，然后从18:30到21:30，全是晚自习。偶尔学校要应付上头减负的检查，会17:30就放学。那时候就是学生们欢天喜地的时刻。
　　有一次提早放学，顾从收拾好书包，别有居心地跟在了纪语兮后面。纪语兮和秦诗灿一起走到十字路口后互道再见，然后顾从跟在纪语兮后面十余步的距离，纪语兮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是步伐很坚定。走过了四个路口，顾从终于忍不住跟上去抓住纪语兮的胳膊，纪语兮显然没有注意到尾随的顾从，她惊讶地扭过头看着顾从，这时候车子都在他俩身边呼啸而过，一时间世界好像寂静了。
　　顾从178，纪语兮165，如果你那时候恰好在那个位置，你会看到非常有镜头感的一幕：男孩抓住女孩的胳膊，女孩扭过头来惊讶地看着他。僵持了约10秒钟，顾从松开了纪语兮的胳膊，纪语兮没有说话，依旧沉默。
　　“你的鞋带散了。”顾从突然说。
　　纪语兮低下头去，果真，左脚的鞋带不知道何时拖着长长两道。纪语兮去系鞋带，顾从看见她的马尾垂下去，露出光洁的脖颈，她红色校服里面穿着一件白色毛衣，小巧白皙的耳朵微微泛着红晕，她似乎系了很久的鞋带，才慢慢站起来，站到了顾从面前。她的眼睛里装着很丰富的内容，纯洁如小鹿一样的眸子认真地盯着对面的顾从，那种微带疑惑而又热烈天真的眼神让顾从终身难忘。
　　有的人就是那样，不需要多说话，你只要看过她的眼神，就再也不愿在那双如诗的眼睛里醒来。成年后的顾从曾经无数次从不同的女孩子眼睛里找寻过这种东西，可是再也没有一双眼睛，如同纪语兮的眼睛那样纯真而又热烈，认真而又如谜一样深邃。简单与复杂的完美的结合在一起，少女特有的带着一点天蓝色的眼白在乌黑眼珠的映衬下又有一丝迟疑。顾从的心快要呼啸而出了，这样动人的让人屏住呼吸的女孩子就那样亭亭地站在他面前！
　　他们静默了一会儿，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一起转过身向前走去。
　　一路无话，沉默似乎也很有分寸。顾从其实平时和纪语兮还算健谈，但是这次他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边的女孩似乎知道他的心思，一步一步，一言不发地跟在他后面。
　　快到纪语兮家的时候，顾从飞快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只白色兔子公仔，塞到了纪语兮手里。然后便飞奔离开。那只公仔是他国庆节去香港的时候一眼看中的，已经在书包里捂了两个月。兔子有着洁白的长长的耳朵，粉色的嘴巴，天真而萌的表情，他第一眼看到这只兔子莫名觉得熟悉，后来终于知道，这就是他心中的纪语兮的模样，乖乖的，白白的，很可爱的样子。
　　顾从晚上回家后一直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像是有什么大事在生活中发生似的，但是又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秘密，无法和骆迟还有杜心砚分享。周末三兄弟依然聚在一起吃饭，骆迟向顾从打听纪语兮在学校的生活，问什么顾从都淡淡地说“不知道”。骆迟对他说：“你要好好照顾你未来的嫂子。”顾从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谁的女朋友还未可知。”他下定决心要和骆迟争夺纪语兮的所属权。
　　“纪语兮是单亲家庭，她就和妈妈一起过，她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骆迟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语调里满是怜惜与同情。顾从心里痛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杜心砚显然不知道这个事情。
　　“初中的时候不是填家庭调查表吗？我帮老师整理的时候看到的，她妈妈是个公务员，和我姑妈是一个单位的，我问过我姑妈，姑妈说纪语兮很替她妈妈长脸，成绩从小大都是班里第一名，这次没有考上A中，她妈妈都快得抑郁症了。纪语兮压力肯定很大，我估计她高中肯定得更用功才能让她妈妈满意。哎，顾从，我这周去没有见到纪语兮，所以请你把这些复习的笔记带给纪语兮，这是我们学校整理的，估计对她有用。”骆迟递给顾从一叠A4纸复印的材料。
　　顾从默默收下了，学霸的爱的礼物或许总是能别出心裁，顾从想到自己的兔子，心里默默比较纪语兮会更喜欢哪个呢？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这沓材料丢进门前的护城河里，可是他想到纪语兮每天埋头苦读的样子，便又心软。他承认，他此刻嫉妒，嫉妒得厉害。
　　骆迟从小到大都是一路班委根正苗红的样子，让顾从和杜心砚都在旁边甘当陪衬，不得不说，骆迟为人处事光明磊落大方得体，在男孩子里也颇具影响力，这点和骆父长期的培养是离不开的。而且骆迟有妹妹，作为长子长兄，比一般男孩子自然要早熟，人生目标更明确，不出意外，他会边从政边继承家里的生意，用骆父的话说，人脉很重要，重视圈子的经营，即使骆迟考不上A中，骆父也会想办法送他去A中，毕竟那是代表着一个同学圈的人脉，A中以后的学生不去清华北大这样一等的学校，也会由家里出资去国外深造，骆迟班上的同学非富即贵，当然骆迟本身也不差，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女孩子追求他。
　　相比之下，杜心砚平和的多，不出意外，他会钟情于自己的计算机研究，他想读完博士再考虑人生梦想，他简单而通彻地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如学术，他说读博是一种生活方式，不是为了追求学历，只是为了人生体验。他喜欢深入研究一样东西，但又不执著。似乎随时可以到来，也可以随时离开。他淡的像一片天空，上面的任何白云都不是长期停留的，包括学术，他随时可以换到另一条道路上去走，一样可以做得很好。这就是杜心砚的过人之处，没有像顾从那样的执着，也没有骆迟那样的入世，他是淡然出世的，在16岁的年纪里，很是独特醒目，却又那么让人看不透。
　　和两位朋友聊完一下午，顾从突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他们，他们仨好像经历了高一半学期熏陶，已经变得完全和自己不一样了，难道从此就走向了不同的道路？他愿意和他们告别吗？他开始思考友情的意义，最初三个人是因为父母的关系而玩在一起，而现在似乎他们各自的价值观人生观不太一样了，还能继续维持这段友情吗他有点迷茫，在自己的16岁，然而他也没有多想，顺其自然吧，顾从就是一个不愿意多给自己加负担的人。
　　但是他又突然烦躁起来，隐约在期待着什么，或许男孩子就是这样迟钝和晚熟，许多情绪说不清为什么。
　　16岁的顾从依旧发现，渐渐开始的爱情和渐行渐远的友情都给他了一定困惑和压力。
　　不知道纪语兮是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