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年花下》顾恕

7、长道人生能几何 纪语兮的背

　　从上次被赠送白兔公仔后，纪语兮没有和顾从说过话。
　　顾从也赌气似的拗着不讲。从小到大喜欢过顾从的女孩子不少，可是顾从从来没有正眼看过那些女孩，包括骄傲的刘夏子。在顾从的世界里，人只分两种：和自己有关，和自己无关。他是天蝎座男生，爱憎分明。爱了就是爱了，如果纪语兮也喜欢自己，就在一起，如果不喜欢……他不能承受纪语兮的拒绝，他坚决不能接受。一向冷静的顾从突然什么都没了心思，和纪语兮几天的冷战让他已经开始猫爪挠心了。
　　他上课的时候也在反复揣摩纪语兮的心思，如果纪语兮把他当做普通朋友，完全可以当做是件朋友间的小礼物呀，如果纪语兮不喜欢自己，完全可以把公仔退给他，就像她之前退其他男孩礼物那样。可是纪语兮什么都不做的样子更令顾从抓狂，他开始坐不住了。
　　他突然幼稚起来，先是装作不小心把圆珠笔掉到纪语兮的座位范围里，纪语兮帮他捡了起来，没有说话；然后他装作不经意和同桌谈论骆迟，纪语兮似乎丝毫不关心他在说什么；然后他又真的不小心挪动桌子的时候卡住了纪语兮的头发，纪语兮往前趴的时候一扯，痛的小声呻吟了一下，也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他快被自己蠢哭了，觉得自己很笨，又很心痛纪语兮，那一天都心神不宁。
　　是不是年少的爱情总是令人神往，顾从已经神魂颠倒了好几天。先是幻想着牵着纪语兮的手并肩走在樱花树下，然后做梦梦见纪语兮生气地打了他一巴掌，然后梦见他们结婚了，还生了一个孩子。顾从醒来很是对自己无语，因为这一阵子的他，太不像他了。
　　平日的顾从是矜持而高傲的，和纪语兮在本质上很像，虽然不是学霸，可是自己也有特长，也有几分才气，连陈冰都说顾从和纪语兮走在一起非常般配和耀眼，就是漫画书里的人物走到了现实里。
　　可是最近的顾从失魂落魄，上课一点听讲的心思也没有，虽然平时也不多，班主任陈老师已经点过他几次名了，还让纪语兮好好帮助帮助自己的初中同学。有些观察入微的同学已经早从顾从的失魂落魄里发现了他难以掩饰的“爱情”，不消说，主角定是纪语兮，所以班主任说完这句话，一些同学暧昧地笑了起来。纪语兮微微有点发抖，顾从也低下头去。
　　周六放学后顾从照样跟着纪语兮走了很久的路，这一次纪语兮是知道的，她也走得很慢。快到家的时候，她扭过来对顾从说：“顾从，你喜欢我对吗？”她用词是“喜欢”，可是顾从却觉得自己是“爱”纪语兮。
　　顾从鼓起勇气说：“是的，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会给你幸福的。”
　　纪语兮眼里闪过的不是惊喜和幸福，而是疲倦。她眼神灰了下去：“我是不可能在高中谈恋爱的。”
　　“我……我等你。”顾从坚定地说。他的眸子里全是深情，一个男孩子在青春的时候用尽全力爱一个人，从来没有考虑过结果，他们认为，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爱一个女孩，就是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却没有想过他能给的，是不是她想要的。
　　纪语兮叹了一口气，说：“那你可能要等很久。”
　　“多久我都愿意等。”
　　“要是我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还会喜欢我吗？”
　　顾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一会儿说：“我喜欢的是纪语兮，而不是别人，不管你是什么样，选我所爱，爱我所选。”他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话，就是这样脱口而出。
　　纪语兮仍旧报以长长的沉默，让他觉得好像过了半个世纪。很久之后，纪语兮轻启唇：“你知道我背负的东西吗？”她背负的？是家庭吗？是她的母亲吗？还是，自己的梦想？再或者，这原本就是一体的。顾从脑子很乱，想了许多，却不知从何开口。
　　桐西路38号西边有一个小公园，他俩就坐在长椅上。纪语兮很平静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爸爸去世的太早，母亲为了我没有再婚。她希望我能出人头地，活的独立一些，所以她将所有的心思都花在我的教育上，送我学英语学画画，教我诗词歌赋，周末带我去上各种培训班，我的童年并不是像大多数孩子那样过得轻松，充满了压抑和压力。我的妈妈时常在夜里哭，好几次半夜我醒来的时候看见她满脸泪水，她可能是太思念父亲了。所以我一直发誓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妈妈过上好一点的生活。初中的时候太多男孩子喜欢我，妈妈从老师那边知道这个消息后，跟我长谈了一次，希望我不要谈恋爱耽误了前程。我在她的眼泪里再一次明白了我对妈妈的意义。中考我已经让她失望一次了，高中我要更努力，所以，顾从，我是不可能在高中阶段谈恋爱的，大学也不可能。”纪语兮平静而坚决的语气像是判了顾从死刑。
　　顾从无法辩驳。纪语兮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的确，她背负的东西更多。像他，从小家里提供了优渥的生活，虽然父母的婚姻并不是太健康，但是父母提供支撑他完成自己梦想的平台非常充分，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买下上万元的吉他，也可以暑假随便去国外游学，甚至他将来不工作，继承家里的产业就足够他衣食无忧了。这是纪语兮的家庭所不能够给她的，她的母亲，也和所有母亲一样，带着内疚面对自己的女儿吧——不完整的家庭，虽不至贫穷但是也不富裕的经济状况，让这个女孩子过早成熟，早早地背上了生活的负担。
　　“我，我不会给你压力的，相反，我一定会让你的生活因为有我而变得更轻松。”顾从一口气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一是很震惊今天纪语兮说的一切，二是他突然有了无穷的力量，他隐约觉得自己开始了另一段人生，他决心自己奋斗出来一片天地，他要自己也很优秀，优秀到纪语兮可以依靠和仰望，然后他去追求她，当他可以给她优渥的生活时，纪语兮的妈妈一定会同意他们在一起。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一路狂奔回家，好像纪语兮已经成为他女朋友了一样。那天是2001年12月23号，圣诞节的前两天，他永远记得那个日子，他和纪语兮在街边的长椅上，那个有点柔弱而又坚强的姑娘对他说的话他永生难忘：“我是不可能在高中谈恋爱的……”
　　“不，纪语兮，我一定要让你的不可能，变成可能。”顾从在心里说。
　　16岁的少年啊，就是有无数不可一世的幻想，还有无穷无尽的面对未来的勇气，他想要拼一拼。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认真地学习到12点，放下课本躺上床的时候，倒头就睡着了。母亲悄悄进来帮他盖好了被子。顾母看着睡熟的已经初有男子汉轮廓的儿子，欣慰地笑了。